“糟了！”
看着蝠翼魔们近在咫尺，蓄势待发的魔弹，露卡面色铁青。
嘲讽解除的时机，简直糟糕得可笑。
正好是他一边全速飞行，一边射出魔弹之后，魔力尚未回转，最为空虚的一刹那！
而且，他为了确保攻击的准度，已经尽可能地接近了蝠翼魔群的背后，只有十米之遥。
高速飞行之下，这个距离，已经不可能来得及做出什么精妙的回避动作，只能用护盾硬抗。
九发大威力魔弹，他的护盾扛得住吗？
怎么可能！
看来，这次就到此为止了。
至少靠这条命获得的经验和情报，并非毫无用处。
只是，又要经历一次万枪穿心的痛苦了吗？
尽管已经数次品尝过死亡的滋味，但一想到那种仿佛将灵魂撕裂般的苦楚，依然让他浑身颤栗，颤抖不已。
露卡面色铁青，闭紧了双眼。
就在他已经绝望，准备好承受被魔弹撕裂的痛苦，然后死亡回溯的一刹那。
一股巨力带着劲风，从背后传来。
嘭！
有什么东西，狠狠地撞在了他的护盾之上。
猝不及防之下，他感觉如同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卡车袭击，身体毫无抵抗之力地抛飞了出去。
劲风呼啸，视野天旋地转。
他竭力催动魔力，试图稳住身形，努力向后看去。
飞速旋转的视野之中，一个黑发独眼的身影，正停在他刚才的位置。
是墨夜！
她还保持着推搡的姿势。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露卡能够清晰地看见墨夜每一缕细微的表情。
她的额角留着冷汗，脸色苍白、略带灰败，独眼中有着急切、迷茫、难以置信。
还有大量的恐惧。
露卡错愕地看着墨夜。
他已经对接下来要发生什么隐隐有所预感。
“闭眼！”
墨夜大喝一声，露卡下意识闭上了双眼。
“【强光】！”
强烈的白光穿透了眼皮，将眼球烫得微微发痛。
砰砰砰——
与墨夜喊声同时响起的，是密集的魔铳枪声，震得他的耳朵刺痛无比。
他睁开双眼，向墨夜的方向看去。
墨夜的强光魔法，威力会随着距离拉远急剧下降。
九只蝠翼魔中，只有两只受到了强烈的干扰，魔弹失去了准头，歪到了天上。
其他七只蝠翼魔，虽然眼睛刺痛，甚至有的已经闭上了双眼，但依然完成了击发。
一发魔弹与墨夜的身体擦身而过，没能击中。
四发魔弹同时轰在了墨夜的护盾之上，将原本就略带龟裂的护盾，咔嚓一声瞬间击碎。
最后两发魔弹，一发击中了墨夜的肩膀，将她的左臂，连带着手中的魔铳打得飞了出去。
一发轰在了她的腹部，将她的侧腹炸出一个头颅大小的大洞，鲜血与脏器碎片狂飙。
透过伤口，甚至可见其中依然隐隐蠕动的内脏，惨烈无比。
墨夜的脸上没有痛苦，只留着迷茫和难以置信的神情。
她的独眼看向露卡，好像要说些什么。
无论她想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嗖。
墨夜的身体无力坠落，栽入了下方的树林之中。
露卡的身形停止了旋转，他悬浮于半空，大脑一片空白。
为什么？
为什么墨夜要救他，她不是最胆小怕死吗？
她刚才想对我说什么？
已经搞不懂了……
“墨夜上士，我承认，我对你有些刮目相看了。”
阿莱西娅神色复杂，“至少，你在最后一刻，像个真正的帝国军人。”
轻轻叹息一声， 阿莱西娅举起魔铳，朝离她最近的蝠翼魔开了一枪。
砰！
蝠翼魔的头颅炸开。
“恶心的畜牲们，你们不是一直想杀掉我吗，那就来试试追上我吧！”
阿莱西娅大声怒喝，声音带着魔力的气息，俨然是再一次发动了【嘲弄真言】。
本就剩余不多的魔力几乎见底。
她深吸口气，连护盾都撤去了，竭力鼓动最后的魔力，全速朝远方疾飞而去。
又有同伴被干掉，加上嘲弄真言的刺激，蝠翼魔们顿时狂怒，振动双翼，发出阵阵嚎叫，朝着阿莱西娅追了过去。
露卡呆呆地立于半空，看着蝠翼魔一只又一只从他身边穿过，仿佛视他于无物。
很快，阿莱西娅和蝠翼魔群的身影就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周围一片寂静。
露卡从迷茫中惊醒。
连忙身形一动，朝墨夜坠落的方向飞去。
他降落到森林中，顺着血迹找到了墨夜。
墨夜正背靠一棵大树，垂着头坐在地上。
她的左臂、腹部、嘴角，都有鲜血不断流出，怎么都止不住。
魔力气息更是衰弱和黯淡到了极点，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破灭。
但不知是仅剩的魔力在维持生命，还是某种强烈的意志在支撑。
她的眼神虽然灰败，脸色也苍白得如同白纸，却依然没有死去。
看到露卡靠近，她独眼中浑浊的瞳孔散发出了些许微光，努力将头抬起。
露卡看到，她的独眼中，有泪水在不断滑落。
“墨夜，你……为什么？”
露卡咽了口唾沫，他觉得自己的声音无比干涩，“你跟着我，不是为了活到退役吗，为什么要牺牲自己的性命，来保护我？”
墨夜张开嘴，剧烈咳嗽了几声。
鲜血随着动作，不断从口中喷出，染红了衣衫。
少顷，她才开口道：“咳咳，是啊，为、为什么呢？我自己也不知道……”
“什么？”
露卡难以置信，“你、你不要告诉我，你什么都没想，就把自己的命送了！”
“咳、咳咳，你不要再扎我的心了！”
墨夜笑了笑，眼泪和鲜血同时在她的脸上流淌，“我、我现在已经有点后悔了……”
她闭上独眼，试图把难以抑制的眼泪挤回眼眶里去：“我还是骗不了自己……我的理由，实在是太、太丑陋，太可笑了，你听了肯定会笑话我、讨厌我的。至少，让我留下一个帅气点的结局……”
“不会的，我不会的。”
露卡跪坐在她的身旁，用力抓住她仅剩的右手，“你想说什么，就尽管说吧！”
“真、真的吗，那我说了？你不要讨厌我……”
墨夜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我以为，行动前你说我会死得很惨，是、是跟我开玩笑的。毕竟，如果我们会死，你肯定会放弃行动才对。
“而且，我、我一直把你当成魔法女神派来下界的天使，谁让你的满开，跟我家乡的传说一模一样……
“咳咳，所以我觉得，反正没有生命危险，就想趁机讨好你这个……画本主角一般的存在……当我意识到不对的时候，身体早就动起来了……
“其、其实我不想死的！我还有半年就能退役了，我、咳咳、我以为，这次任务结束，我就能回家了。
“救你的前一刻，我还在想，靠着这份恩情，以后我退役了，还能沾沾你的光，咳咳，我、我就是这么的现实、丑陋！
“如果让我重来一次，我、我可能不会选择救你了，我想活下去，我想回家！”
墨夜越说越激动，苍白如纸的脸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仿佛回光返照。
她的独臂紧紧抓着露卡的手，好像要抓住最后的希冀。
“对、对不起，这样丑陋的真相，这样荒唐的结局，一点也不帅！”
墨夜羞愧地垂下头去，“咳咳、我像个，不，我就是个可笑的小丑！请你……不要讨厌我……”
露卡怔怔地听着墨夜的讲述。
他觉得自己的胸口很痛。
“不，你一点也不可笑，你很伟大，很帅气。”
露卡用力抿着嘴唇，紧紧盯着墨夜的独眼，“谢谢，谢谢你救了我，我很感谢你，绝对不会讨厌你！”
“呵呵，真、真的吗……”
墨夜的声音微若游丝，“就算是安慰，我也很高兴……”
她的独眼之中，生命之火正在迅速消逝。
不等露卡继续说些什么。
墨夜不知道从哪压榨出来的力气，竟然一下挣脱了露卡的手，将右掌紧紧地捂在胸前的口袋上。
她的手颤抖得厉害，用力抓了几次，都没能从口袋里抓出东西。
露卡连忙伸手，帮她从口袋中翻出了一个怀表。
墨夜指着怀表，嘴唇微微耸动：“这里……亲人……求你……”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再也说不下去。
“嗯！我都答应你！”
露卡觉得，维持夜视的魔力有些溢出，灼痛了双眼，眼前模糊一片。
墨夜释然地点了点头。
她的独眼望着夜空，似乎在凝视着某个并不存在的世界。
“好黑……什么都……看不见……”
很快，她的眼神涣散，瞳孔放大。
鼻腔中再也没有气息呼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