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域的风永远带着刀子。
林凡站在断龙崖前,身后是三千追兵,身前是万丈深渊。
血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在脚下汇成一小滩,很快被冻成了暗红色的冰。他左肩的箭伤已经发黑——淬了毒,能让一个化神境修士的真元在半柱香内溃散殆尽的那种。
“林大哥,别怪我。”
熟悉的声音从追兵中响起。
林凡抬起头,看见那张跟随了自己十三年的脸。赵敬,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副将,此刻正站在神族特使身后,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林凡想笑,但嘴角扯动时牵动了伤口,最终只是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怪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一口砂石,“我怪你什么?怪你给我挡过三次致命伤?怪你把最后一个馒头塞给我儿子?”
他咳了一声,血沫溅在衣襟上。
“还是怪你,在我把你当亲兄弟的时候,用我的北域防布图,换了神族一个‘长老’的位置?”
赵敬的脸彻底白了。
“够了。”
神族特使抬手制止了这场对话。那是一个通体笼罩在金色神光中的身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人形轮廓。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说话。
“猎魔人林凡,镇守北域十三年,斩杀天魔三千七百余,守护三界有功。”
特使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然,你以凡人之躯窥探神域,触碰不该触碰的力量。此罪,当诛。”
林凡忽然大笑起来。
“不该触碰的力量?”他笑得浑身颤抖,笑声中的讽刺几乎凝成实质,“老子在北域守了十三年,死了两万个兄弟。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神,可曾派过一兵一卒?”
他的右拳攥紧,指节喀嚓作响。
“现在说我触碰禁忌?老子触碰的,是你们害怕被人族掌控的——”
话没能说完。
一道金光穿透了他的胸膛。
林凡低头,看见胸口那个碗口大的窟窿。不疼,真的不疼。和这十三年来看着兄弟们一个个倒下比起来,这点痛算什么。
他最后看了一眼天空。
北域的雪下得更大了。
视线模糊的最后一刻,他看见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
真干净啊。
……
意识消散的瞬间,林凡感觉到一股力量包裹住了自己的灵魂。
不是死亡该有的虚无。
而是一种被强行揉捏、撕扯、再重新拼合的剧痛。
他想怒吼,却发不出声音。想挣扎,却感受不到四肢。只有意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翻滚,像是一条被扔进沸水的鱼。
然后——
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灵魂印记契合度百分之九十七。”
“躯壳适配度百分之九十九。”
“圣女转生计划,启动。”
什么?
林凡的意识还没能消化这几个字,剧烈的撕扯感就再次袭来。
这一次的痛,比死还要强烈。
他感觉自己的每一寸灵魂都在被拉伸、压缩、重塑。像是有人把一团破布强行塞进一个完全不合尺寸的模具里,然后用力压实。
他想骂娘,但意识很快被更强烈的眩晕吞没。
黑暗中,隐约有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转生完成……”
“……传送至指定地点……”
“……目标:魔界深渊第七层……”
魔界?
深渊第七层?
林凡的意识在混沌中打了个激灵。
那是连全盛时期的他都不敢深入的地方。
这些天杀的神族,到底把他变成了什么?
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个问题,身体的感觉忽然回来了。
不是林凡熟悉的那具身躯。
这具身体——
太轻了。
太软了。
太……
他从黑暗中猛然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幽暗的紫色天空,那是魔界特有的天色。
深渊第七层的入口处,林凡——或者说,现在的“她”,正躺在一片焦黑的土地上,浑身被一层淡金色的光茧包裹着。
她试着坐起来。
然后听见了一声轻微的“嘤咛”。
那是从她自己嘴里发出来的声音。
林凡整个人僵住了。
她一卡一卡地低头,先看见的是一缕垂落在眼前的发丝。
黑色的,很长,柔顺得像是上好的丝绸。
这不是她的头发。
林凡的头发是粗硬的短发,在北域的风沙里从来都是乱七八糟支棱着。为了省事,她一年剃一次光头,方便打仗时不会被魔物抓住头发。
然后她看见了手。
一双白得像是上好羊脂玉的手,十指修长,皮肤细嫩得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掌心里没有握刀留下的老茧,手背上没有战斗中留下的疤痕。
这不是她的手。
林凡的手能空手拧断一只蝎尾魔的脖子。指节粗大,虎口布满厚茧,手背上全是交错纵横的陈年旧伤。
一股不好的预感从脚底蹿上了天灵盖。
她猛地站起来——然后被过长的裙摆绊了一跤,踉跄两步才站稳。
裙子。
她穿着裙子。
一条白色的、繁复得像是神殿壁画里仙女穿的裙子。
胸口……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让她很不习惯。
林凡深吸一口气。
别慌。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
你是林凡。北域战神。猎魔人。三千七百只魔物的终结者。
你见过风浪。
你杀过天魔。
这点小事——
然后她开口了。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声音是她发出的没错。
但嗓子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娇软得像是春天刚出生的小猫在叫。
林凡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
她抬起手——那只白嫩如羊脂玉的手——摸向自己的喉咙。
喉结。
没了。
再往下——
她的脑子里像是有一万匹战马奔腾而过。
林凡这辈子不是没见过女色。
问题是——
问题是他妈的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变成女色啊!
“冷静。”
她对自己说。
声音依然是那种让人浑身发麻的软糯。
“林凡,你冷静。”
她闭上眼,深吸气,试图调动体内的真元。
身体里的经脉全都变了。
原本宽阔强韧的经脉变得纤细柔软,但其中流淌的力量——
纯金色的,带着圣洁气息的,几乎要将经脉撑爆的恐怖能量。
这是……
这是什么力量?
林凡还没来得及细想,脚下的大地忽然震动起来。
不对。
不是大地在震动。
是有什么东西——
从深渊深处醒来了。
一双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大得像两轮血月。紧接着是第二双、第三双……无数双猩红的光点亮起,连成一片猩红的海洋。
深渊魔潮。
林凡认出了这个阵仗。
在深渊第七层,最致命的不是某一只强大的魔物,而是当你的气息惊动了深渊底层沉睡的东西后,引发的——
兽潮。
成千上万只魔物同时苏醒,同时冲锋,碾碎路上的一切。
曾经,林凡以化神境巅峰的修为,一剑能斩出三十丈的剑气。
现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纤细得可怜的手臂,感受了一下体内那股虽然庞大但完全陌生的力量——
“操。”
这个字依然娇软得毫无威慑力。
她转身就跑。
一个时辰后。
林凡被堵在了深渊第七层的一道石壁前。
身后是万丈绝壁,身前是数不清的魔物。
这个场景她太熟悉了。
一个时辰前,她还是林凡的时候,也是这样站在断龙崖前。
那个时候她想的是——真干净啊。
现在她想的是——老天爷你是不是在玩我?
魔物越逼越近。
她能看清最前排那几只的模样了。流着涎水的獠牙,血红的眼睛,浑身散发着的深渊煞气。
林凡咬紧了牙。
她把体内那股陌生的金色力量全部调集起来,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发烫。
金色光芒从她身体里迸射出来,照亮了半边深渊。
魔物群发出了一阵躁动。
林凡举起右手,做了一个拔剑的动作。
然后发现自己手里什么都没有。
衣服口袋里也什么都没有。
她唯一的武器,是这条绊脚的长裙和这副连鸡都杀不死的软糯嗓子。
“有没有人啊——”
她扯开嗓子喊。
声音依然是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娇软,但这一次至少音量够了。
“老子是林凡!北域战神林凡!哪个不长眼的魔物敢——”
一道黑色的裂缝在她面前撕开。
像是有人用一把看不见的刀,从虚空中划开了一道口子。裂缝里涌出的气息冰冷、深沉、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林凡的声音堵在了嗓子眼里。
她认得出这道气息。
十三年来,在北域的战场上,她不止一次感受过这道气息。
那时,这道气息代表了她在三界之中最棘手的宿敌。
九幽魔尊。
夜无渊。
一只修长的手从裂缝中伸出来,五指骨节分明,皮肤苍白如雪。
然后是一张脸。
黑发,金瞳,俊美得不像活人。
他从虚空中踏出一步,站在了林凡身前,背对着她,面向万千魔物。
黑色的披风在他身后展开,上面以金线绣着九龙逐日的图案。
魔物群的冲锋骤然停止。
前排那些流着涎水的魔物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僵在原地,猩红的眼睛里露出一种林凡从未见过的情绪——
恐惧。
能让深渊底层没有理智的魔物都感到恐惧的,是什么样的存在?
夜无渊开口了。
“滚。”
只有一个字。
声音很轻,像是随口说出来的。
但万千魔物如同潮水般退去。用比冲锋时更快的速度,连滚带爬地消失在深渊的黑暗中。
深渊第七层,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夜无渊转过身来。
金瞳落在林凡身上。
她此刻的样子狼狈极了。白色长裙被荆棘刮得破破烂烂,长发乱成一团,脸上全是黑灰,赤着一双脚,脚上还有被石子割破的伤口。
和北域战神林凡的形象,差了十万八千里。
林凡强迫自己抬头迎上那双金瞳。
怕什么?
大不了再死一次。
然后她看见夜无渊动了。
不是想象中的出手。
而是单膝。
跪地。
这个九幽魔尊,这个她打了十三年的宿敌,这个方才用一个字吓退万千魔物的绝世强者——
单膝跪在了她面前。
他伸出手,极其小心地、极其珍重地捧起她垂落的一缕发丝。
那张冷得能让岩浆凝固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表情。
那是……
那是林凡在北域独守十三年时,每次凯旋归来,看见城墙上等她的妻儿时,自己脸上浮现过的表情。
“雪儿。”
夜无渊的声音低沉,却轻得像是在呼唤一个做了千年的梦。
“这一世,谁也不能再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林凡的大脑彻底死机了。
雪儿?
谁?
谁是雪儿?
我是林凡啊!北域战神林凡!跟你打了十三年的那个林凡!
她张了张嘴,想把这些话说出来。
但夜无渊抬起了头。
那双金瞳看着她,眼中盛着的,是某种深沉得让她心里一颤的东西。
“你现在的样子,”他说,“和千年前一模一样。”
林凡想骂人。
她想说你是不是眼睛瞎了老子是林凡是个身高八尺的糙汉和你打了十三年你知道老子的拳头有多硬吗——
但她没有说出来。
因为夜无渊的眼神里,除了温柔之外,还有另一种东西。
那是她熟悉的东西。
在北域十三年,每次兄弟们倒下时,她眼里也有这种东西。
那叫,等待。
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快要绝望,却还是在等的那种等待。
林凡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个魔尊,等的究竟是她林凡?
还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在水洼里的倒影。
黑发紫眸,倾城之貌。
那是一张她完全陌生的脸。
但在那双紫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像是一颗沉睡了千年的种子,终于等到了春天。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夜无渊已经站起身,解下肩上的披风,裹在她身上。
动作轻柔得完全不像那个在北域战场上翻手为云覆手雨的魔尊。
“跟我走。”
他说。
林凡下意识想挣扎——她林凡什么时候需要别人保护?
但她刚一动,那件披风就滑开了一点,露出一截肩膀。
白的。
嫩的。
连她自己看了都觉得晃眼的那种白嫩。
夜无渊垂眸,伸出手,重新把披风拢好。他的指尖无意间碰到她的锁骨,温热的触感让林凡浑身一震。
她感觉到一股陌生的热意从锁骨那一小块皮肤蔓延开来,爬上脖颈,然后——
她的脸在烧。
林凡,那个在北域战场上杀人如麻的林凡,此刻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夜无渊看着她的反应,金瞳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弯腰,以一个不容拒绝却又极其小心的姿态,将她横抱起来。
“回魔宫。”
他轻声说,仿佛这三个字是世间最重要的承诺。
林凡在他怀里挣扎了两下。
然后认命地闭上了嘴。
打不过。
她现在连逃跑都没力气。
最重要的是——
透过夜无渊肩膀上的空隙,她看见了深渊上方的天空。
那片幽暗的紫色天幕上,隐约有金光闪动。
那是神族的追踪术。
他们发现她了。
或者说——
他们发现自己创造的“圣女”脱离了掌控。
林凡的心沉了下去。
她看着抱着她的魔尊,又看了看天上那道越来越亮的金光。
然后,她在心里骂了今天不知道第多少句脏话。
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老天爷,你是真的在玩我吧?
深渊的风吹过,带走了林凡在北域留下的最后一滴血。
也带走了“林凡”这个名字在人间的最后一点痕迹。
从此以后,世上只有林雪。
一个被宿敌捧在心尖上的圣女。
而她的故事——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