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神代的问题落下后。
客厅安静了几秒。
电视里的搞笑艺人还在发出夸张笑声。
但谁都没在听。
凛低头搅着咖喱。
动作很慢。
像只是随口问问。
但羽生幽知道。
她认真了。
神代也察觉到了。
不过她没有回避。
只是轻轻放下勺子。
“暂时不会。”
“暂时?”
“嗯。”她看向窗外,“我转学过来了。”
羽生幽差点被咖喱呛到。
“……什么?”
“手续昨天办好的。”
“等等。”
“班级也已经决定了。”
“不是这个问题。”
“二年B班。”
“谁问你班级了。”
神代轻轻歪头。
“那你想问什么。”
羽生幽一时间居然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转学。
回来。
十二年后突然出现。
甚至连学校都办好了。
这女人到底计划了多久。
而最离谱的是。
她说这些的时候太自然了。
像只是:
“办了件无关紧要的事。”
一样。
凛却很安静。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
然后轻声问:
“你现在住哪。”
“以前那个别墅。”
羽生幽动作顿了一下。
“……还留着?”
“嗯。”
“你爸妈不是早搬回东京了。”
“房子一直有人定期打扫。”
她语气很平静。
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羽生幽却忽然想起。
山坡上那栋白色别墅。
小时候。
整个小镇只有那一栋像电视剧里的房子。
有庭院。
有很大的落地窗。
还有永远修剪整齐的草坪。
第一次进去的时候。
羽生幽甚至不敢乱碰东西。
因为太干净了。
和自己家完全不同。
“那你刚刚为什么不直接回去。”
神代安静了一下。
窗外雨声轻轻落着。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热水。
过了几秒。
才轻轻开口。
“因为那里太安静了。”
空气忽然静了一瞬。
“……”
“小时候不觉得。”
“这次回来之后才发现。”
她笑了一下。
有点淡。
“原来一个人住的话,房子太大会很冷。”
没人接话。
只有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
羽生幽忽然想起小时候。
神代家的别墅总是很亮。
但很少有人。
佣人会低头。
司机不会多话。
父母经常不在。
大部分时间。
都只有那个小女孩自己坐在落地窗前。
安静看外面的雨。
而另一边。
凛也在看着神代。
第一次。
她稍微理解了这个人。
她和幽很像。
不是表面。
而是某种更深的地方。
他们都害怕“空”。
只是方式不同。
幽会拼命维持“家”。
而神代。
会拼命靠近“有温度的地方”。
这时。
神代忽然轻声开口。
“所以今晚。”
她抬起头。
黑色长发顺着肩侧滑落。
灯光落进那双安静的眼睛里。
“我可以待在这里吗。”
她说这句话时。
没有大小姐的理所当然。
甚至没有请求感。
只是很轻。
轻得像很多年前。
那个站在银杏树下的小女孩。
羽生幽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而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身。
“客房可以住。”
羽生幽猛地抬头。
“等等。”
“怎么。”
“你认真的?”
“嗯。”
“这不对吧。”
“哪里不对。”
“全部都不对。”
凛终于抬起眼。
浅蓝色瞳孔安静看着他。
“幽。”
“……干嘛。”
“你很慌。”
“没有。”
“你说谎的时候会摸耳朵。”
羽生幽动作僵住。
神代则轻轻眨了眨眼。
然后。
嘴角很浅地弯了一下。
羽生幽瞬间更烦躁了。
“你别笑。”
“抱歉。”
“你根本没在抱歉。”
“被发现了。”
“……”
这女人以前有这么恶劣吗。
凛转身往里面的小房间走去。
走到一半时。
忽然停下。
“还有。”
“……什么。”
“今晚别进我房间。”
“谁会进啊。”
“因为你心虚的时候会这样。”
“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人。”
“会半夜偷偷确认妹妹有没有生气的人。”
“……”
无法反驳。
凛消失在走廊尽头。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雨声模糊落着。
羽生幽揉了揉太阳穴。
“你故意的吧。”
神代坐在桌前。
轻轻歪头。
“什么。”
“刚才那些话。”
“没有。”
“你绝对有。”
“只是有点开心。”
“开心什么。”
她安静看着他。
过了几秒。
才轻轻开口。
“你还会因为我慌张。”
空气忽然静了一下。
羽生幽下意识移开视线。
“……想太多了。”
“嗯。”
“你那个‘嗯’什么意思。”
“意思是。”
神代轻轻笑了。
“幽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不擅长撒谎。”
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奇怪。
不是尴尬。
也不是暧昧。
更像某种被时间泡软后的东西。
安静。
潮湿。
还有一点让人喘不过气。
羽生幽移开视线。
“……你以前没这么会说话。”
“因为以前只有五岁。”
“现在呢。”
“现在十七岁了。”
“完全没看出来成熟在哪。”
“至少会自己回来找你了。”
羽生幽忽然不说话了。
神代也没继续。
她很懂分寸。
至少。
在“逼他”这件事上,她永远不会太过。
因为她很清楚。
幽不是那种能被推着往前走的人。
越逼。
越会后退。
所以她只是安静坐在那里。
像终于回到了什么地方。
过了一会儿。
凛从里面出来。
怀里抱着一套新的床单。
“客房没怎么用过。”
“谢谢。”
“被子在柜子里。”
“嗯。”
神代站起身。
很自然地接过床单。
动作依旧漂亮得不像这个家里的人。
凛看着她。
忽然开口。
“你很喜欢幽。”
羽生幽:“……”
神代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回头。
没有否认。
“嗯。”
太直接了。
羽生幽头皮开始发麻。
凛却只是安静看着她。
“从小时候开始?”
“嗯。”
“十二年没见也喜欢?”
“喜欢。”
“……”
“……”
空气安静得可怕。
羽生幽已经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应该跳窗逃跑。
偏偏神代还很平静。
像在回答什么理所当然的问题。
凛低头看了她一会儿。
忽然又问:
“那如果幽已经喜欢别人了呢。”
羽生幽心脏猛地一跳。
“凛。”
“我在问她。”
神代沉默了几秒。
窗外雨声轻轻落下。
然后。
她很轻地笑了。
“那就没办法了。”
羽生幽怔住。
凛也微微皱眉。
“你不争?”
“喜欢别人是幽自己的事。”
“你甘心?”
“不会甘心。”
她回答得很坦然。
“我会难过。”
“会嫉妒。”
“可能还会哭。”
“但是——”
神代轻轻垂下眼。
声音很轻。
“我不想再替别人决定人生了。”
空气忽然安静。
羽生幽看着她。
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神代泠和凛完全不一样。
凛的爱是:
“不要离开我。”
而神代的爱是:
“我希望你自己选择。”
即使最后结果不是她。
她也会接受。
可正因为这样。
反而更残忍。
凛沉默了很久。
最后。
轻轻开口。
“……你很狡猾。”
神代怔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这种人最容易赢。”
羽生幽:“……”
你们已经默认这是恋爱战争了吗。
神代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就在这时。
凛忽然转头看向羽生幽。
“幽。”
“……干嘛。”
“洗碗。”
“为什么又是我。”
“因为我做饭了。”
“她也吃了吧。”
“客人不用洗。”
“那我也当客人。”
“你付房租吗。”
“……”
致命一击。
神代没忍住。
轻轻笑出了声。
羽生幽面无表情看过去。
“很好笑?”
“有一点。”
“你以前明明很怕我。”
“因为以前你会爬树吓我。”
“那不是为了帮你拿风筝。”
“但你掉进河里了。”
“……闭嘴。”
“而且还哭了。”
“我没哭。”
“哭了。”
“那是河水。”
“你那时候抱着我说‘别告诉别人’。”
“神代泠。”
“嗯?”
“你今晚睡外面吧。”
神代终于笑出了声音。
很轻。
却像把整个客厅的空气都弄软了。
厨房的灯光暖暖落下来。
雨还在下。
电视里的搞笑节目已经结束。
主持人开始播报明天的天气。
【明日持续降雨。】
【气温下降。】
羽生幽站在水槽前洗碗。
背后是两个女孩很轻的说话声。
这一瞬间。
他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原本早就固定好的生活。
正在一点一点偏离轨道。
水声在厨房里轻轻回荡。
羽生幽低头洗着盘子。
洗洁精泡沫顺着指尖滑下去。
背后偶尔传来两个女孩很轻的交谈声。
听不清内容。
但莫名让人不安。
“幽。”
“……又干嘛。”
“盘子没洗干净。”
“你背后长眼睛了?”
“因为你心不在焉。”
“……”
确实。
因为他现在满脑子都是:
为什么事情会突然变成这样。
明明今天早上。
还只是普通的一天。
上课。
打工。
回家。
和凛吃晚饭。
然后睡觉。
结果现在。
十二年前消失的青梅竹马坐在自己家里。
而且看起来还不准备走。
人生是不是哪里出了bug。
“需要帮忙吗?”
神代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羽生幽转头。
她已经把袖子轻轻卷起来了。
“……你会洗碗?”
“你这是什么偏见。”
“有钱人不都应该没生活能力吗。”
“我会泡红茶。”
“那跟洗碗有什么关系。”
“意思是我没有废到那种程度。”
她站到水槽旁边。
很自然地接过洗好的盘子擦干。
动作居然意外熟练。
羽生幽看了她两秒。
“你真变了很多。”
“哪里变了。”
“以前那个看到虫子都会哭的小鬼去哪了。”
“长大了。”
“真的假的。”
“现在不会哭了。”
“那上次是谁因为毛毛虫躲我后面。”
“……五岁不算。”
“原来你也知道丢人。”
神代轻轻笑了一下。
暖黄色灯光落在她侧脸上。
很安静。
有一瞬间。
羽生幽忽然觉得时间好像真的过去了很久。
小时候那个总抓着自己衣角的小女孩。
已经变成了现在这样。
漂亮。
成熟。
甚至有点让人看不透。
“幽。”
“嗯。”
“你现在过得好吗。”
羽生幽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想知道。”
“……还行。”
“这是敷衍回答。”
“那你想听什么。”
神代安静看着他。
过了几秒。
轻声开口:
“幸福吗。”
水流声忽然变得很明显。
羽生幽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
太难了。
幸福吗。
他有家。
有凛。
还能上学。
还能正常活着。
从结果来说。
已经比很多人幸运。
可如果问他:
幸福吗。
……
“不知道。”
最后。
他低声回答。
神代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像早就猜到了。
这时。
客厅忽然传来凛的声音。
“幽。”
“怎么了。”
“吹风机坏了。”
“又坏?”
“嗯。”
“你别动,我等会看看。”
“不是。”
凛停顿了一下。
然后才继续说道:
“我是说。”
“神代的头发还没吹干。”
空气安静了半秒。
羽生幽慢慢转头。
神代也怔了一下。
长发确实还有些湿。
发尾贴在锁骨边。
她大概刚才一直没在意。
而凛坐在沙发上。
抱着抱枕。
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
“所以?”
羽生幽忽然有种不妙预感。
果然。
下一秒。
“你帮她吹。”
“……”
“……”
“……”
空气死了。
羽生幽:“为什么是我?”
凛:“因为吹风机插座在你房间。”
“这理由太烂了吧。”
“而且。”
她很平静地继续补刀。
“你小时候不是经常帮她。”
羽生幽猛地转头。
“你怎么知道?!”
凛没说话。
只是看向神代。
神代安静眨了眨眼。
然后非常自然地移开视线。
羽生幽:“……”
你说漏嘴了是吧。
绝对说漏嘴了吧。
神代轻轻咳了一声。
“因为我以前不会吹头发。”
“你别用那种怀念语气说这种羞耻历史。”
“可你那时候真的很认真。”
“闭嘴。”
“还会边吹边生气。”
“……”
“因为我头发太长。”
“……”
“而且你每次都会说‘女孩子真麻烦’。”
羽生幽已经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淹死在五岁那条河里。
而凛。
则安静看着他们。
看着那种只有“共同过去”才能产生的熟悉感。
胸口忽然有点发闷。
因为她没有参与过那些时间。
她认识幽的时候。
幽已经不像现在这样了。
不会跟人斗嘴。
不会露出这种有点幼稚的表情。
更不会——
这么放松。
凛慢慢抱紧怀里的抱枕。
然后低声开口。
“……快去。”
“你为什么突然像妻子一样。”
“再不吹会感冒。”
“那你呢。”
“我头发短。”
“……”
完了。
这个家真的越来越奇怪了。
羽生幽最后还是被推进了房间。
理由是:
“别让客人感冒。”
而凛则非常自然地坐回沙发。
像一切都理所当然。
“……你故意的吧。”
进门后。
羽生幽一边翻插座一边低声开口。
神代站在他房间门口。
安静看着里面。
“嗯?”
“别装傻。”
“我只是觉得你很擅长。”
“擅长帮人吹头发?”
“嗯。”
“这技能有什么值得自豪的。”
“至少很温柔。”
羽生幽动作停顿了一下。
然后皱眉。
“你今天是不是怪怪的。”
“哪里怪。”
“说话。”
神代轻轻眨眼。
“因为开心。”
“……”
“终于见到你了。”
太直接了。
羽生幽瞬间移开视线。
“你这家伙以前有这么会打直球吗。”
“以前没机会。”
“什么意思。”
“以前五岁。”
“……”
无法反驳。
吹风机终于插上电。
羽生幽坐到床边。
“过来。”
神代很听话地坐到他前面。
长发顺着后背滑下来。
很黑。
也很长。
带着一点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羽生幽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神代总不喜欢吹头发。
因为吹风机会吵。
每次都皱着脸。
后来他只能一边帮她吹,一边讲故事。
讲得乱七八糟。
但她还是会安静听。
……结果现在居然还要继续干这种事。
人生到底怎么回事。
嗡——
吹风机声音响起。
热风轻轻吹动少女长发。
羽生幽动作其实很熟练。
毕竟凛小时候头发也很长。
神代微微低着头。
露出白皙的后颈。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只剩吹风机的声音。
还有很淡的呼吸。
“幽。”
“干嘛。”
“你房间还是这么乱。”
“嫌弃就出去。”
“没有。”
她目光轻轻扫过四周。
不大的房间。
书桌上堆着参考书和打工排班表。
墙边放着旧篮球。
窗台还有半死不活的仙人掌。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却让人安心。
“我以前很羡慕你。”
神代忽然轻声开口。
羽生幽动作顿了一下。
“羡慕我什么。”
“自由。”
“……你认真的?”
“嗯。”
“我那时候穷得晚饭都得算半价便当时间。”
“但你可以随便跑出去。”
“可以淋雨。”
“可以去河边。”
“可以躺在草地上睡觉。”
“甚至可以被骂。”
羽生幽皱起眉。
“被骂有什么好羡慕的。”
“因为那代表有人会真的管你。”
热风轻轻吹过。
神代垂着眼。
声音很轻。
“我小时候一直觉得。”
“大家对我都太客气了。”
佣人。
老师。
司机。
甚至父母。
所有人都在对她“正确”。
没有人会真正靠近。
也没人允许她任性。
只有幽不一样。
会拉着她翻围墙。
会因为她摔倒生气。
会骂她“笨蛋”。
会把冰棒掰一半塞给她。
那是神代泠第一次觉得。
原来人与人之间。
还能这样。
吹风机的声音慢慢停下。
房间忽然安静。
羽生幽低头看着她。
“……你是不是把我记得太好了。”
“没有。”
“我小时候明明脾气很差。”
“但你从来没讨厌过我。”
神代抬起头。
灯光落进那双黑色眼睛里。
很安静。
“幽。”
“嗯。”
“你知道吗。”
“这十二年。”
“我最害怕的事情不是你忘记我。”
羽生幽怔了一下。
“那是什么。”
神代看着他。
沉默几秒。
才很轻地开口:
“是你已经不需要我了。”
空气忽然静住。
而就在这时。
门外忽然传来“啪嗒”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掉了。
两人同时转头。
门没关严。
客厅暖黄色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而凛正站在那里。
怀里抱着原本装水的杯子。
视线安静地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