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径商路是灰色平原上的一条伤疤。
它横贯中立地带，连接着人类王国、兽人草原、精灵森林与矮人山脉。没有城墙，没有守卫，只有一条被无数车轮碾出的土路，以及路两旁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帐篷、木板房、和用废弃马车改造成的店铺。
空气中飘着烤肉的油脂香、劣质麦酒的酸腐味、以及某种来自南方香料的辛辣气息。兽人佣兵和人类走私犯并肩坐在酒桶上赌博，矮人铁匠在露天铺子里敲打武器，精灵游侠披着斗篷匆匆走过——在这里，种族不是隔阂，金币才是通用语。
马车在商路中段停下。
"到了，"莉莉丝勒住缰绳，跳下车，"这里能买到补给、情报、以及……"
她回头看向车厢，眉头微蹙："……她还没醒？"
林修掀开车帘。
艾莉娅躺在毛毯里，呼吸平稳，但脸色苍白得像纸。从月照谷离开已经两天，她一直在昏睡，偶尔发出含糊的梦呓，手指始终攥着林修的手腕，力道大得发青。
"醒了两次，"林修轻声说，"但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叫我的名字。"
莉莉丝的耳朵动了动——虽然她不是兽人，但魔族的听觉同样敏锐："……只是叫你的名字？"
"还有'不要消失'。"
莉莉丝沉默片刻，移开视线："……下去透透气吧。一直待在车里，对她的灵魂恢复没好处。"
林修点头。他小心翼翼地把艾莉娅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然后半抱半搀地下了车。
契约链接在受损后变得很奇怪。
不再是之前那种"橡皮筋"式的强制牵引，而是像一根浸了水的麻绳——松松垮垮，但偶尔会产生尖锐的刺痛。最诡异的是距离感：有时候艾莉娅离他超过三米，契约也没有强制把她拽回来，只是会让两人同时感到一阵眩晕和恶心。
"链接不稳定了，"林修扶着艾莉娅，感觉自己的脚步也有些虚浮，"像信号不好的Wi-Fi。"
"什么？"
"没什么。"
他们在商路边缘找了一家相对干净的旅馆——"锈锚旅馆"，招牌是半截生锈的船锚，据说老板是个退役的海族佣兵。莉莉丝要了一间靠里的房间，付了三倍价钱，要求"不要打扰，不要问名字"。
"她需要吃东西，"莉莉丝看着昏迷的艾莉娅，"我去买粥和干净的水。你看着她。"
"嗯。"
莉莉丝离开后，林修把艾莉娅放在床上，替她掖好被角。她的银发铺在枕头上，像是一滩融化的月光。他注意到她的嘴唇在动，似乎在说什么。
"……雷恩……"
林修凑近。
"……不要……那个名字……"
她在做噩梦。
林修下意识握住她的手。契约链接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艾莉娅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也平稳下来。
"……林修……"
这次叫得很清晰。
林修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我在，"他说，"睡吧。"
艾莉娅真正醒来，是在日落时分。
林修正坐在床边打盹，突然感觉到手腕一紧。他睁开眼，发现艾莉娅正睁大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明亮。
"……你醒了？"林修立刻清醒，"感觉怎么样？能说话吗？"
"……能，"艾莉娅的声音沙哑，"我……睡了很久？"
"两天。从月照谷出来到现在。"
"月照谷……"艾莉娅的眼神迷茫了一瞬，"卡拉……白狼族……对，我们打赢了……"
她似乎在努力回忆，手指按着太阳穴。
"然后……处刑人来了……雷恩……"
提到这个名字时，她的表情突然扭曲，像是有人在脑子里用针扎了一下。
"啊——！"
"别想了！"林修按住她的肩膀，"想不起来就别想！"
艾莉娅喘着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惊恐地看着林修："我……我记得雷恩是我弟弟……但我不记得他的脸了。我努力想，就头痛……"
林修的心沉了下去。
灵魂缺损。卡拉说过，就像破了洞的水袋，记忆会流失。
"没关系，"他尽量让声音平稳，"不记得就先不记得。重要的是你醒了，饿了没有？莉莉丝买了粥，在楼下——"
"莉莉丝……"艾莉娅重复这个名字，然后点头，"黑发，红眼睛，魔族将军……我记得。她……对你很重要。"
她说最后半句时，语气有些微妙，但林修没注意到。
"对，她是队友，"他说，"我去叫她上来？"
"等等，"艾莉娅抓住他的袖子，"我……我忘了一些事。不只是雷恩的脸。我试着回忆王都的街道，但想不起来。我试着回忆圣剑的全名……但只记得'圣剑'两个字，后面的名字……空白。"
她越说越慌，手指收紧："我……我还知道自己是谁吗？我还是艾莉娅吗？"
"你是，"林修斩钉截铁地说，"你是艾莉娅，第一勇者，我的……绑定挂件。这些你都没忘，对吧？"
艾莉娅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对。我记得你。记得契约。记得……不想让你消失。"
"那就够了，"林修说，"其他的记忆，我们可以找回来。初始之森的世界树神殿有修复灵魂的圣泉，到了那里，你的洞会被补上。"
"……真的？"
"真的。游戏策划从不骗人——"
"你明明经常骗NPC。"
"……那是战术性对话选项。"
艾莉娅终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真实。
莉莉丝回来时，带回了粥、烤饼、以及一个坏消息。
"商路在传，"她把东西放在桌上，声音压低，"王国的通缉令贴到中立地带了。不是普通的羊皮纸，是魔法投影，每隔十里就有一个浮空影像。你们的脸，全城都认识。"
"什么？"林修皱眉，"魔法投影？那得花多少金币？"
"王国下了血本，"莉莉丝说，"而且不只是通缉令。还有悬赏——活捉魔王继承者，赏金提到二十万金币。死活不论，赏金十五万。"
"通货膨胀得真快，"林修吐槽，"三天前还是十万。"
"这意味着我们不能在商路久留，"莉莉丝说，"今晚补给，明天一早就走。我去买地图和干粮，你——"
"我去，"艾莉娅突然开口。她撑着坐起来，虽然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神坚定，"我不能一直躲着。而且……我需要走动，需要……确认自己还活在现实里。"
林修想反对，但看到她眼中的执拗，最终点头："……好。但契约限制，你得跟着我。"
"反正现在也离不开了，"艾莉娅苦笑，指了指两人之间那根若隐若现的光丝。
三人伪装后下楼。
莉莉丝用斗篷遮住标志性的黑发，艾莉娅用兜帽盖住银发，林修则抹了把灰在脸上，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佣兵。契约链接被他用魔王之力暂时扭曲了视觉——看起来就像两人之间连着一根普通的绳子，像是被拴在一起的奴隶。
银径商路的夜市比白天更热闹。
火把和魔法灯把街道照得通明，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林修搀着艾莉娅，莉莉丝在前方开路，三人沿着路边快速穿行。
"地图应该在'旧纸巷'，"莉莉丝说，"那里卖古籍和藏宝图——虽然多半是假货，但偶尔有真货混进去。"
旧纸巷是商路尽头的一条窄街，两边堆满了发霉的书卷和泛黄的羊皮纸。空气里飘着樟脑丸和灰尘的味道。
他们在一个摊位前停下。
摊主是个少女。
她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眼睛上蒙着一条黑色的布带——是盲的。但她面前摊开的不是普通地图，而是某种会发光的树皮，上面的纹路像是有生命般缓缓流动。
"客人，"盲眼少女抬起头，面向林修的方向，"要买地图吗？"
"你能看见我们？"林修下意识问。
"看不见，"少女微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但我感觉得到。两个人，中间连着一根很烫的线。还有第三个人，站在旁边，身上缠着暗红色的雾。"
林修和莉莉丝同时僵住。
"别紧张，"少女摆摆手，"在旧纸巷，什么怪人都有。被线绑住的情侣、被诅咒的兄妹、被命运缠在一起的宿敌……我见过很多。但你们的线……"
她歪头，鼻子动了动："……是上古的线。世界树和深渊之核织成的。很少见。"
"你到底是什么人？"莉莉丝的手按在魔鞭上。
"地图商人，"少女从摊位下抽出一张卷轴，"以及……世界树守护者后裔的末裔。虽然血脉稀薄到只能感应不能战斗了，但看'线'的眼光还在。"
她把卷轴递给林修："这是你们要的东西。初始之森的活地图。"
林修接过，展开。
树皮制成的地图上，森林的轮廓在缓缓变化，像是有风吹过。七个光点分布在森林边缘，标注着"入口"。但只有一个光点是金色的，其余六个是灰色。
"初始之森有七个入口，"少女说，"六个是陷阱。进去的人会永远迷失在迷雾里，变成树的养分。只有一个是真的。"
"怎么分辨？"林修问。
"需要'双生子的血'，"少女说，"魔王与勇者的血，同时滴在地图上，金色的入口会发光。其他人……做不到。"
她顿了顿，又补充："但你们的线已经受损了。如果在那之前断裂，地图不会响应。甚至……可能会把你们导向陷阱入口。"
艾莉娅下意识捂住胸口："……受损的线，能撑到初始之森吗？"
"看你们怎么走了，"盲眼少女收起笑容，声音变得严肃，"银径商路不是安全区。有人在跟踪你们——从你们进入商路开始，就有三拨人轮流盯梢。不是王国的处刑人，是更脏的东西。"
"暗杀者？"
"赏金猎人的嗅觉，比白狼族还灵，"少女说，"二十万金币，足够让最顶尖的猎人动心。他们不会在商路动手——中立地带有公约——但你们一旦离开商路，进入前往初始之森的荒野……"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莉莉丝掏出一块魔晶石放在摊位上："地图我们买了。还有，关于盯梢的人，你知道多少？"
"只知道领头的是个'无面者'，"少女说，"没有脸，没有身份，没有过去。王国处刑人的暗部，专门处理'不能公开处决'的目标。"
"比雷恩还麻烦？"
"雷恩是刀，"少女说，"无面者是毒。刀你能看见，毒……你闻不到。"
林修把地图收好，向少女点头："谢谢。如果地图是真的，我们会回来付尾款。"
"如果是假的，"少女微笑，"你们也回不来啦。"
回到旅馆时，夜已深。
艾莉娅喝了一碗粥，精神好了一些，但记忆缺失的症状仍在。她坐在床边，努力回忆圣剑的招式，但只记得最基础的"直劈"和"横斩"，更复杂的净化术式完全空白。
"像被格式化的硬盘，"林修在旁边说。
"什么？"
"没什么。早点睡，明天赶路。"
"林修，"艾莉娅突然叫住他，"如果到了初始之森，我的记忆还是回不来……"
"会回来的。"
"如果回不来呢？"
林修沉默了两秒，然后走到她面前，蹲下，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
"那就重新创造，"他说，"你忘了王国，忘了圣剑的名字，忘了雷恩的脸——但你会记得我，记得莉莉丝，记得卡拉，记得我们一起走过的路。这些新的记忆，会填满你的水袋。"
"……新的记忆。"
"对。而且，"他难得认真，"就算你忘了自己是谁，我也会记得。我会告诉你，你是艾莉娅，第一勇者，我的队友。一遍又一遍，直到你记住。"
艾莉娅看着他。
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这个人，"她轻声说，"真的很犯规。"
"谢谢夸奖？"
"不是夸奖！"
她抓起枕头砸向他，但力道很轻。林修笑着接住，把枕头塞回她怀里。
"睡吧，公主殿下。我守夜。"
"……你也睡。契约受损，你需要休息。"
"那一起睡？"
"……仅限今晚。而且不许越界。"
"是是是。"
他们和衣躺下，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契约链接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像一根随时会断的蛛丝。
莉莉丝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站在门口，身影被走廊的火把拉长，投在地板上。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两人之间的那根光丝，看着艾莉娅沉睡的侧脸，看着林修即使睡着也微微蹙起的眉头。
暗红色的眼眸里，情绪深沉如海。
她轻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魔鞭横在膝上。
"……无面者，"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指尖在鞭柄上摩挲，"前代魔王军的档案里有过记录。处刑人的暗部，专门猎杀'失控的勇者'和'弱化的魔王'。"
"目标通常是……灵魂受损的个体。"
她看向门内，目光仿佛能穿透木板。
"艾莉娅，"她轻声说，"如果你成了拖累他的弱点……"
"我会亲手，把你从线上解开。"
"哪怕他恨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