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银径商路后，景色迅速荒凉。
灰色平原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荒原，植被稀疏，土壤泛着铁锈般的红褐色。风从北方吹来，带着某种腐朽的甜味——那是初始之森外围迷雾结界泄露的气息，吸入太多会让人产生轻微的幻觉。
三人弃了马车，改为两骑。
莉莉丝独自骑着一匹从商路买来的灰马，走在前面探路。林修和艾莉娅共乘另一匹——不是因为没有马，而是因为艾莉娅的灵魂刚修复，独自骑马颠簸会加剧契约的不稳定。
"抓紧，"林修在马上说，手握缰绳，艾莉娅坐在他身前，背靠着他胸口。
"我知道……"艾莉娅的声音闷闷的。
契约重塑后的第一天，他们发现了副作用。
不是距离限制——那东西确实消失了，现在即使艾莉娅下马走远，也不会被强制拽回来。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私密、更恼人的链接。
"你能不能……控制一下？"艾莉娅突然说，耳朵尖发红。
"控制什么？"
"你的心跳。"
林修一愣，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心跳确实很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艾莉娅的发香一直往他鼻子里钻，而她坐在前面，后背紧贴着他，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他辩解，"而且，你凭什么确定是我的心跳？说不定是你的。"
"是我的，"艾莉娅咬牙，"但我能感觉到你的也在跳，而且……同步了。"
她说得对。
林修仔细感知，发现两人的心跳确实在以同一个节奏搏动。不是巧合，是契约链接在主动协调。当他心跳加速时，艾莉娅的心脏也会被迫跟上；反之亦然。
"这算什么？生物节律劫持？"林修吐槽。
"还有更糟的，"艾莉娅捂着胃，"你早上吃了那个干肉饼对吧？我现在觉得胃里有块石头。"
"……味觉也能共享？"
"不是味觉，是消化系统的'不适感'，"艾莉娅痛苦地说，"你胃里的东西，我感觉像是我自己也吃了。而且……很难吃。"
林修无言以对。
前方的莉莉丝突然勒马。她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暗红色的眼眸在荒原的日光下显得晦暗不明。
"休息，"她说，"前面有水源。"
那是一处干涸河床底部的泉眼，水很浅，但足够清澈。莉莉丝先下马，检查周围没有陷阱后，才示意他们过来。
艾莉娅几乎是滚下马的。她冲到泉眼边，捧起水洗脸，试图缓解那种"共享胃胀"的恶心感。
林修也下马，但脚步刚落地，左腿就是一软——艾莉娅的腿麻了，通过契约传到了他身上。
"……这日子没法过了，"他扶着马，一瘸一拐地走到泉眼边，"再这样下去，她来大姨妈我是不是也要肚子疼？"
"你敢再说一个字，"艾莉娅从湿发间抬起头，眼神能杀人，"我就用黎明裁决——用圣剑把你钉在地上。"
"黎明裁决？"
"……"艾莉娅愣住了，"我刚才……说了什么？"
"你说'黎明裁决'，"林修也注意到了，"那是……圣剑的名字？"
艾莉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放在马鞍旁的那柄圣剑。剑身上的白光在荒原的日光下几乎不可见，但那些古老的符文似乎……比之前更清晰了一点。
"我不知道，"她喃喃，"刚才脱口而出……好像一直就知道，但之前想不起来。"
"记忆在回流，"莉莉丝走过来，递给他们干粮，"世界树的气息在靠近。越接近初始之森，你的灵魂缺损会被暂时填补，就像……干涸的河床遇到雨季。"
"雨季结束呢？"艾莉娅问。
"水会再次流失，"莉莉丝说，"除非在雨季结束前，找到圣泉彻底修复。"
她顿了顿，看向林修："魔王大人，您也有变化。"
"什么？"
"您的眼睛，"莉莉丝指了指，"瞳孔边缘有金色的纹路。之前没有。"
林修凑到水边照了照。确实，原本漆黑的瞳孔外圈，多了一圈极细的金色，像是某种植物的根系在眼球上蔓延。
"魔王库存的副作用？"他皱眉。
"或者是……世界树在标记您，"莉莉丝说，"双生子的另一方，也需要被找到。"
夜晚扎营时，莉莉丝坚持守第一班。
林修和艾莉娅躺在毛毯里，中间隔着一拳距离——这是艾莉娅坚持的"安全距离"，尽管契约已经让他们的心跳和呼吸都同步了，再远的距离也只是自欺欺人。
"她今天很安静，"艾莉娅望着星空，突然说。
"谁？"
"莉莉丝，"艾莉娅说，"在银径商路的时候，她还会讽刺我，还会瞪我。但今天……她只说了三句话。'休息'、'前面有水源'、'您的眼睛'。"
"她在担心，"林修说，"前代魔王的事。"
"前代魔王？"
林修把巴尔说的话告诉了她。艾莉娅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历代魔王，都死在世界树前？"她轻声问。
"都活不过第一次暴走。因为找不到第七枚勇者之证，无法完成再诞仪式。"
"第七枚……在世界树化身身上。"
"对。一个没有固定形态、千年一现的存在。"
艾莉娅翻了个身，面向林修。星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如果我们也找不到呢？"
"那就读档重来，"林修说，"我说过。"
"如果读不了档呢？"
"那就作弊，"林修笑，"用修改器，改血量，改结局。总有办法。"
艾莉娅没有笑。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林修眼角的金色纹路。
"……别骗我，"她说，"我能感觉到，你也在害怕。通过契约。"
林修的笑容僵住了。
"你的心跳，"艾莉娅说，"每次说谎的时候，会漏一拍。然后加速。我感觉得到。"
"……这契约太犯规了。"
"所以别骗我，"艾莉娅重复，"答应我。"
"……好，"林修轻声说，"我答应你。"
艾莉娅终于闭上眼睛。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但手还抓着林修的袖口，像是怕他在夜里消失。
林修看着她，然后看向守夜的莉莉丝。
莉莉丝坐在一块岩石上，背对着营地，魔鞭横在膝上。她看起来一动不动，像是雕塑。
但林修注意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荒原的夜晚虽然凉，但莉莉丝是魔族，对低温有极强的耐受力。
她在发抖，是因为……恐惧？
林修轻轻起身，没有惊动艾莉娅，走到莉莉丝身边。
靠近了，他才听到莉莉丝在说什么。
梦话。
"……艾德里安大人……不要……火……太多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哀求，和平时那个冷酷的魔族将军判若两人。
"莉莉丝，"林修低声叫，"醒醒。"
他伸手，想碰她的肩膀——
"别碰她。"
艾莉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也醒了，或者说，她通过契约感知到了林修的情绪波动，跟着醒了。
"让她睡，"艾莉娅走到林修身边，看着莉莉丝的侧脸，"她……在做噩梦。"
"我知道，但——"
"前代魔王的事，对她来说不只是'情报'，"艾莉娅说，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温柔，"她亲眼看着他死的。或者……她觉得自己没能救他。"
林修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共鸣的时候，"艾莉娅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看到的。不只是你的记忆。她的……也漏过来了一点。很碎片，但足够让我知道。"
她看着莉莉丝紧皱的眉头，轻声说："她梦见你站在世界树前，浑身是火。她冲过去，但够不着。每次够着的时候，你就炸了。"
林修沉默了。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莉莉丝肩上。魔族将军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颤抖减轻了一些，眉头舒展了一点。
"……她其实，"艾莉娅说，"很可怜。"
"你同情她？"
"不是同情，"艾莉娅摇头，"是……理解。她害怕失去重要的人。我也一样。"
她看向林修，目光坦然："所以，我不会再说她'只是忠诚'了。她对你的感情，和我……"
她顿住了，脸微微发红。
"……和我不一样，"她改口，"但同样真实。"
林修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女人，一个抓着他的袖口睡觉，一个披着他的外套发抖。
而他夹在中间，感受着两份心跳，两份恐惧，两份……期待。
"游戏难度，"他在心里默念，"从噩梦模式，升级到……地狱噩梦模式的DLC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