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落地时，灰烬哨站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不是真正的雨，是魔力凝结的光屑，从熔炉室的通风口飘洒下来，落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心的身影从半透明逐渐凝实，白色的长发有了重量，金色的眼眸里出现了倒影。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真正的、有温度的手。
"……好奇怪，"她轻声说，"两百年来，第一次感觉到'冷'。"
艾莉娅立刻脱下斗篷披在她肩上："你先穿这个，等下我给你找合适的衣服。"
"谢谢，"心微笑，然后看向林修，"也谢谢你……让我成为'错误'的一部分。"
"是家人，"林修纠正，"不是错误。"
"对家人来说，"莉莉丝在旁冷冷地补充，"你现在需要学习的第一件事是：排队上厕所。哨站只有一间浴室。"
心歪头："浴室？"
"……算了，我慢慢教你。"
准备出发花了两天。
倒悬之塔在世界的尽头——北方永冻海。从灰烬哨站出发，需要穿越黑岩山脉，抵达海岸港口，然后找一艘能破冰的船。
"永冻海没有常规航线，"莉莉丝在地图上比划，"但黑岩山脉东侧有一个走私港口，叫'霜牙港'。那里的船长只要给钱，什么都敢运。"
"钱？"林修摸了摸口袋，"我们好像……没钱？"
"我有，"雷恩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第二勇者从枕头下摸出一个钱袋，扔给林修。袋子里是沉甸甸的金币，上面铸着王国的狮徽。
"处刑人的行动经费，"雷恩说，"出发前王国发的。我一分没花。"
"……你带着王国的钱来反王国？"林修挑眉。
"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雷恩面无表情，但嘴角抽动了一下，"或者……家用。"
"家用！"
"不是你说的吗？家属可以白吃白喝，"雷恩别过脸，耳朵尖发红，"那……家属也可以出钱。"
林修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雷恩，你学坏了。"
"是跟您学的。"
离开哨站那天，天气异常地好。
裂谷上方的天空湛蓝，没有云。但林修注意到，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层淡淡的、不自然的灰色——那是大崩坏的征兆，世界树休眠后，魔力循环开始紊乱。
"三年内，那种灰色会扩散到整个世界，"心说。她现在穿着艾莉娅改小的白色斗篷，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旅行者，"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找到纯净之核。"
五人沿着黑岩山脉的暗道下行。
林修和艾莉娅走在前面，契约链接在阳光下发出微弱的金光。莉莉丝和心走在中间，魔族将军正在教新生的"人类"如何走路不摔倒——心的实体化身体还不太协调。雷恩断后，黑色圣剑——现在已经恢复金色——握在手中，警惕着后方。
"林修，"艾莉娅突然说，"如果倒悬之塔里也没有答案呢？"
"那就继续找，"林修说，"三年很长，足够我们把世界翻个底朝天。"
"如果翻遍了也没有呢？"
"那就造一个，"林修说，"艾德里安能想到人造世界树，我们为什么不能？我们有心，有共生火焰，有五个人的脑子。而且——"
他看向艾莉娅，微笑："而且我们有游戏策划。游戏策划最擅长的，就是当官方不更新时，自己打MOD。"
"……MOD？"
"就是玩家自制的扩展内容。官方剧情烂尾了，玩家自己写结局。"
艾莉娅终于笑了。
但笑容很快凝固。
因为前方的山口，出现了一个身影。
不是敌人，至少看起来不像。那是一个穿着破旧航海服的老头，坐在一块岩石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斗。他的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显然已经失明。
"来了啊，"老头说，声音像是砂纸摩擦，"我等你们三天了。"
"你是谁？"莉莉丝的魔鞭瞬间滑入掌心。
"引路人，"老头说，"或者说……最后一个见过倒悬之塔的活人。"
他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一枚和林修手中那枚枯萎种子几乎一模一样的琥珀色水晶，但里面封存着一滴液体，液体在缓缓流动。
"艾德里安大人两百年前的委托，"老头说，"他让我在这里等，等一个'带着完整心种和自愿双生子'的队伍。等到了，就把这个给你们。"
"这是什么？"
"船票，"老头微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永冻海上，只有一艘船能靠近倒悬之塔。船名'遗言'，船长是个不愿意靠岸的疯子。这枚水晶，是登船的信物。"
林修接过水晶，感觉到里面那股熟悉的、疲惫而温暖的魔力。
艾德里安的魔力。
"他连这个都算到了？"林修喃喃。
"不是算到，"老头说，"是希望。他用两百年前的希望，赌一个两百年后的可能。"
"现在，"他转身，指向山口后的远方，那里隐约能听见海浪的声音，"去吧。霜牙港在等你们，遗言号在等你们，倒悬之塔在等你们。"
"以及——"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仿佛能"看"到他们。
"世界，也在等你们。"
五人穿过山口。
风突然变大，带着海水的咸腥和冰雪的寒冷。远处的海平面上，灰色的天幕与白色的冰原相接，而在那交接处，一艘漆黑的、船帆破烂得像裹尸布的巨船，正静静地停泊在港口。
船身上，用褪色的油漆写着它的名字：
遗言
林修握紧手中的琥珀水晶，感受着艾德里安跨越两百年的温度。
"游戏难度，"他说，"从三年期攻略战，升级到……"
"最终章的海上副本。"
艾莉娅握住他的手，莉莉丝和心走到他身侧，雷恩在后方按住剑柄。
五人走向港口，走向那艘承载着前代魔王遗愿的船。
而在他们身后，黑岩山脉的顶端，一道灰色的裂痕正在天空中蔓延——
大崩坏，开始了它的第一声啼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