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世界树长到两人高时，开始"做梦"了。
不是世界树那种吞噬性的噩梦，是某种更温和的、像是摇篮曲般的梦境。树苗在夜里会发出微弱的嗡鸣，林修他们听久了，发现那是心在打呼噜——用魔力波动模拟的。
"你能不能安静点？"某天早上，林修顶着黑眼圈抱怨。
"不能，"树苗顶端传来心的声音，她现在能同时在所有叶子上说话，"这是成长的证明。我在练习'存在感'，以免你们把我忘了。"
"忘不了一点，"莉莉丝冷冷地切着烤块茎，"你昨晚的梦话吵得雷恩剑都握不稳。"
"我说了什么？"
"'林修是大笨蛋'，重复了二十七遍。"
"……那是事实，不是梦话。"
林修刚想反驳，树苗突然剧烈闪烁了一下。不是玩笑式的闪烁，是某种警报。
"……有回廊，"心的声音变得严肃，"东南方向，距离约八十里。规模很大，至少吞掉了一个村庄。"
"村庄？"艾莉娅放下碗，"世界树的梦境渗漏已经能覆盖整个村庄了？"
"在加速，"心说，"逆回去后，世界树开始主动'学习'我们的模式。它在用梦境制造更多的……养料。"
"那就去救人，"林修站起来，"既是救人，也是收集情感能量。被救出来的人，感激和希望会变成树苗的养分。"
"你什么时候变成慈善家了？"莉莉丝挑眉。
"游戏策划的基本逻辑，"林修整理装备，"救NPC有奖励，奖励推动主线。而且——"
他看向树苗："而且，心现在能投射'梦境屏障'了，对吧？我们可以把屏障带到回廊现场，直接驱散它。"
"理论上可以，但范围有限，"心说，"大概能覆盖一个广场。如果回廊太大，需要你们进入内部，找到'核心记忆'，我才能精准打击。"
"那就进去，"艾莉娅拿起黎明裁决，"我们进过世界树的梦境，进过上古记忆，不差一个循环回廊。"
被吞噬的村庄叫"灰麦村"，曾经是中立地带最普通的农业聚落。
现在，它被一层灰白色的雾气笼罩。雾气像是一个倒扣的碗，扣在村庄上方，边缘不断蠕动，像是在呼吸。从远处看，能听到雾里传来的声音——不是惨叫，是更诡异的、重复的对话。
"……吃饭了，孩子。"
"……知道了，妈妈。今天吃什么？"
"……土豆。和你昨天吃的一样。和你前天吃的一样。和你大前天吃的一样……"
同样的对话，每隔三十秒重复一次，语调一模一样。
"这就是循环回廊，"心通过契约链接传来声音，她的树苗本体留在哨站，但一片发光的叶子贴在林修胸口，作为中继器，"被困者会重复人生最痛苦的时刻。但痛苦不一定是伤害，有时候……是'无法改变的日常'。"
"无法改变的日常？"
"对。比死亡更可怕的，是永恒的、没有希望的重复。"
林修五人踏入雾气。
瞬间，世界变了。
他们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两侧是重复的、一模一样的木屋。天空是灰色的，没有太阳，光线永远停留在黄昏。街道上有人——很多"人"，但他们都在重复同一个动作。
一个农夫在劈柴，劈下去，木头复原，再劈，再复原。
一个母亲在喂孩子吃饭，孩子吃了吐，吐了再吃，母亲的笑容永远固定在第三秒。
一个老人坐在门口，看着远方，眼神空洞，嘴里重复着："他今天会回来。他今天会回来。他今天会回来……"
"……他们在循环，"艾莉娅捂住嘴，"十年？二十年？"
"根据能量残留，这个回廊存在了十一年，"心说，"这些村民，已经重复了四千多次同样的日子。"
"怎么救？"雷恩握紧剑，"杀了他们？"
"不，杀了只会让灵魂变成世界树的养料，"心说，"要找到'锚点'——那个在循环中保持清醒的人。每个回廊都有一个锚点，是村民集体意识的结晶。找到锚点，唤醒她，回廊就会崩塌。"
"锚点在哪？"
"通常在最痛苦的地方，"心说，"或者……最渴望的地方。"
林修环顾四周。灰麦村不大，最显眼的建筑是中央广场旁的一座小教堂。教堂的尖顶塌了一半，但门是关着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不是灰白色的，是温暖的金色。
"那里，"林修指向教堂。
他们走向教堂。路上的村民对他们视而不见，像是NPC只执行固定脚本。但当林修推开教堂门时，里面的景象让所有人愣住了。
教堂里没有神像。
只有一个女孩，大概十五六岁，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椅上。她闭着眼睛，双手交握在胸前，像是在祈祷。她的嘴唇在动，但发出的不是祈祷词，是故事。
"……然后，骑士打败了恶龙，回到了村庄。村民们为他举办了盛大的宴会。宴会上，骑士认识了铁匠的女儿，他们结婚了，生了三个孩子。大女儿是勇者，二儿子是魔法师，小女儿是……"
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像是在给看不见的孩子讲睡前故事。
"……小女儿是我。我有金色的头发，像爸爸。我有勇敢的心，像妈妈。我们一家人，住在有花园的房子里，每天都很快乐……"
"她就是锚点，"心轻声说，"她在用'虚构的家人'抵抗循环。"
女孩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清澈得不可思议的眼睛，即使在十一年的循环中，也没有被磨灭光芒。她看到林修五人，没有惊讶，只是微笑："你们也是……来听故事的吗？"
"你是锚点，"林修蹲下来，与她平视，"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女孩说，"或者说，我忘了。十一年太长了，长到连自己的名字都变成了循环的一部分。但在我讲的故事里，我叫'小光'。"
"小光，"艾莉娅轻声重复，"你在故事里……有家人？"
"对，"小光——女孩——的眼睛亮了起来，"我有爸爸、妈妈、哥哥、姐姐。他们不存在，但我每天给他们编故事。早上爸爸去打铁，妈妈烤面包，哥哥练剑，姐姐读书。晚上我们围坐在壁炉旁，我讲冒险故事，他们笑。"
"你靠这个……坚持了十一年？"莉莉丝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震撼。
"因为他们需要我，"小光说，"在我的故事里，他们需要我。如果我消失了，故事就停了，他们会伤心。所以我不能消失。我要一直讲下去，一直……"
她的声音突然颤抖，金色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有时候，我也会累。我也会想……真正的家人是什么样的。真正的拥抱，是什么温度的。真正的'我爱你'，听起来……是什么声音。"
林修伸出手。
"小光，"他说，"我们不是故事里的。我们是真实的。我们可以带你出去，给你真正的家人——不是取代你故事里的他们，是成为新的故事。"
"真的……家人？"
"真的，"艾莉娅也蹲下来，握住小光冰冷的手，"我们有吵吵闹闹的日常生活，有会烤焦块茎的厨艺，有为了五子棋吵架的笨蛋，有嘴硬心软的魔族将军。不完美，但真实。"
"而且，"心通过叶子发出声音，金色的光芒从林修胸口溢出，包裹住小光，"我们可以让你也成为我们的故事。你可以继续编故事，但这一次，有听众。真正的听众。"
小光看着那团光，看着眼前这些陌生但温暖的人。
她哭了。
十一年来的第一次，她哭了。眼泪不是循环的一部分，是真实的、咸涩的、滚烫的。
"……我想，"她哽咽着说，"我想知道……真正的烤块茎……是什么味道。"
"很难吃，"莉莉丝说，但嘴角在笑，"但能吃。"
小光笑了。
随着她的笑，整个灰麦村的循环开始崩塌。灰白色的雾气像退潮一样消散，村民们僵硬的表情逐渐舒展，像是终于从噩梦中醒来。教堂的墙壁剥落，露出外面真实的、虽然破败但自由的村庄。
"回廊崩塌了，"心说，"锚点被唤醒，能量正在回流……哇，好多！"
树苗在八十里外的灰烬哨站剧烈生长，拔高了整整一米。
但小光在消散。
不是死亡，是锚点完成使命后的自然瓦解。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要融入光中。
"等等！"林修抓住她的手，"你不是要当我们的家人吗？"
"我……"小光茫然地看着自己透明的手，"我只是虚构的……锚点不是真人，是村民集体意识的梦。梦醒了，我就……"
"谁说的？"
林修调动契约链接，通过心的叶子，将一道金色的光芒强行注入小光体内。那是人造世界树的能量，是"羁绊"的实体化。
"心，"林修说，"给她一个位置。在树苗里，给她一片叶子。"
"……这会占用我的养分，"心说，然后笑了，"但好吧。家人嘛，多分一口饭。"
小光的身体重新凝实。
她感觉到某种温暖的链接，从林修掌心传来，延伸到遥远的灰烬哨站，连接到那株发光的树苗。在树苗的某片叶子上，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不是锚点，是一个真正的、有名字的生命。
"小光，"林修说，"欢迎加入家属团。"
小光愣了很久，然后扑进艾莉娅怀里，哭得像个真正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