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里安的信被船长读完后，她把自己关在舵轮室里整整一夜。
第二天黎明，她推开门，独眼里的浑浊褪去了大半，碧蓝的那只眼睛亮得像是年轻了二十岁。
"出海，"她说，"最后一次。送你们去倒悬之塔，然后……我留在那里。"
"留在那里？"林修挑眉。
"艾德里安大人在塔里，"船长整理着发辫里的贝壳，动作缓慢而坚定，"他的记忆，他的礼物，他的一半灵魂。两百年了，我该去陪他了。不是死，是……退休。"
遗言号再次启航。
这一次，永冻海变得不友好。黑色的海浪里开始浮现出巨大的、半透明的轮廓——是世界树梦境中的怪物，被逆派来阻挠。它们不攻击船身，而是撞击船底，试图让遗言号倾覆。
"抓稳！"船长在舵轮室怒吼，"它们在害怕！害怕你们拿到共生之种！"
莉莉丝站在船头，魔鞭缠在桅杆上固定身体。她脸色苍白——她还是晕船，但这一次没有吐。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挥鞭，将试图攀上船舷的梦境触手斩断。
"雷恩！左舷！"
"知道！"金色圣剑在晨光中划出弧线，触手在剑光下崩解。
艾莉娅护着林修，黎明裁决虽然力量大减，但剑身本身依旧锋利。小光在船舱里，通过心的叶子给所有人加持"故事屏障"——她用想象力编织的护盾，虽然薄弱，但能让梦境怪物的攻击偏离一寸。
"快到了！"船长指向海平线。
倒悬之塔从海底升起，但这一次，它的表面覆盖着金色的纹路——是艾德里安的信抵达后，塔被激活了。塔尖的门开着，门内的光芒不是之前的白色，是温暖的琥珀色。
"他在等我们，"莉莉丝轻声说。
塔内的空间变了。
不是上次的圆形厅堂，是一条向上延伸的螺旋阶梯。阶梯由水晶构成，每一步踩上去，都会泛起涟漪般的记忆画面。
"这是……"艾莉娅看着脚下的涟漪。
"记忆迷宫，"心的声音从林修胸口的叶子传来，"上古双生子设下的最后验证。每个人必须独自走完一段路，面对自己最害怕失去的场景。只有选择'不放弃'，才能抵达塔顶。"
"独自？"林修皱眉。
"对，"心说，"但……你们三个有契约链接，也许可以……"
她的话没说完，阶梯突然分裂。
五道光柱从地面升起，将五人分别笼罩。林修、艾莉娅、莉莉丝、雷恩、小光——每个人被传送到不同的空间。
"林修！"
"艾莉娅！"
呼喊声被光柱吞没。
林修站在一片熟悉的黑暗中。
狭小的出租屋，电脑屏幕的蓝光，凌晨三点的寂静。他的身体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敲击。策划案，永远改不完的策划案。
"又加班？"他对自己说。
然后，门开了。
艾莉娅走进来，穿着白色劲装，银发在蓝光中闪烁。她看着林修，表情困惑："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工作，"林修说，"游戏要上线了，我得赶工。"
"但你是魔王，"艾莉娅说，"你在灰烬哨站，我们在种树。"
"那是梦，"林修听见自己说，声音冷漠，"异世界、勇者、魔王、契约……都是过劳死前的幻觉。我真正的家人，是这些代码和报表。"
艾莉娅的脸色变了。她伸手想碰他，但手穿过了他的身体。
"林修，"她的声音在发抖，"看着我。我是真实的。莉莉丝、雷恩、小光、心……我们都是真实的。你不是孤独的。"
"证明呢？"林修——或者说，迷宫制造的幻影——反问，"你怎么证明，你不是我幻想出来的？"
艾莉娅沉默了。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幻影愣住的事。
她笑了。
"如果是幻想，"她说，"那我就是最棒的幻想。但即使是幻想，我也选择留下来陪你。因为家人不是'真实'还是'虚假'的问题，是'选择'的问题。"
她强行握住幻影的手——虽然穿了过去，但她保持着握住的姿势。
"我选择你，"她说，"幻想也好，现实也好。我选择和你在一起。"
幻影开始碎裂。
出租屋的墙壁剥落，露出后面琥珀色的光芒。林修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拉回现实，但艾莉娅的声音还在：
"快去找莉莉丝！她的迷宫……比你的更难！"
莉莉丝的迷宫，是火。
世界树神殿前，艾德里安浑身燃烧，黑色的火焰吞噬着他的身体。他回头，看向莉莉丝，微笑着说："莉莉丝，去找下一个。"
"不——！"莉莉丝冲过去。
但她永远差一步。
艾德里安在火焰中消散，她跪倒在空无一物的神殿前。然后，场景重置。艾德里安再次出现，再次燃烧，再次说同样的话，再次消散。
一次又一次。
两百次。两千次。两万次。
莉莉丝的双膝磨出了血，魔鞭在奔跑中断裂，但她还在冲。每一次，她都以为能赶上，但每一次，她都只抓住一把灰烬。
"为什么……"她跪在地上，声音嘶哑，"为什么……不让我救你……为什么……只留下我一个人……"
火焰再次燃起。
这一次，艾德里安在火中说："因为你还有使命。保护下一个。找到愿意和勇者一起死的魔王。"
"我不要使命！"莉莉丝尖叫，两百年来的第一次崩溃，"我要你活着！我要……家人……活着……"
火焰逼近。
莉莉丝没有躲。她伸出手，想要拥抱那团火——即使是幻影，即使是死亡，她也不想再一个人了。
"莉莉丝！"
声音从火焰外传来。
不是艾德里安的。是林修的。
"那不是他！那是你的牢笼！"
莉莉丝猛地回头。
火焰被撕开一道口子。林修和艾莉娅手牵着手，从口子中冲进来。他们的身体被火焰灼烧，但没有退后。
"你们……怎么进来的……"莉莉丝呆滞。
"契约链接，"艾莉娅扑过来，抱住她，"灵魂双生。你痛的时候，我们感觉得到。你哭的时候，我们听得到。"
"所以，"林修站在火焰中，向莉莉丝伸出手，"不是一个人。从来不是。"
莉莉丝看着那只手。
又看向火焰中艾德里安的幻影。幻影微笑着，点了点头，像是在说："去吧，他们已经来了。"
莉莉丝颤抖着，将手放在林修掌心。
然后，她站了起来。
三人的契约链接在火焰中爆发，不是毁灭性的，是净化性的。黑色的火焰被金色的光芒覆盖，迷宫的场景如同玻璃般碎裂。
"……谢谢你们，"莉莉丝说，声音很轻，但不再颤抖，"来找我。"
雷恩的迷宫是王座之间。
他坐在银色的王座上，下方是跪拜的万民。国王将皇冠戴在他头上，宣布他是新的"世界之主"。但他看向下方，跪拜的人群中没有艾莉娅，没有林修，没有莉莉丝。他们都是无面者，戴着家人的面具。
"这不是我想要的，"雷恩说。
他摘下皇冠，砸在地上。
迷宫碎裂。
小光的迷宫是灰麦村的循环。
她坐在教堂里，故事讲到一半，听众突然都消失了。她惊慌地站起来，发现林修五人站在门口，对她说："该换下一个故事了，关于家人的新故事。"
她笑着跑向他们。
迷宫碎裂。
五人在螺旋阶梯的顶端汇合。
阶梯尽头，是一扇门。门上刻着艾德里安和塞西莉亚的名字，名字下方，有一行小字：
"我们不是输给了世界，是输给了时间。愿你们，比我们更长久。"
林修推开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