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城的平静，是被一道银色剑光劈开的。
那天下午，林修正在橘子园里教小黑根"光合作用"——其实就是让这株黑色的噬根幼苗学着像普通植物一样晒太阳，而不是偷偷吸取路人的负面情绪。小黑根很听话，触须卷着一根木棍，在泥土里戳来戳去，看起来像个努力学种地的影子。
"对，就是这样，"林修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水壶，"感受阳光，不是感受别人的悲伤。阳光是免费的，悲伤要花钱——"
话音未落，裂谷入口的警戒结界突然炸裂。
不是慢慢破碎，是被某种极其锋利的、带着神圣属性的力量，从外部一刀斩断。暗红色的魔力火花还来不及报警，就被银色的辉光净化成了虚无。
"敌袭！？"莉莉丝的魔鞭瞬间从腰间暴起，她正在城墙巡逻，身影化作一道黑线冲向入口。
"等等，"心的声音从树冠传来，带着惊讶，"那个波动……是勇者？"
"又一个勇者？"曜从茶馆飘出，黑色的裙摆在空中划出弧线，"王国不是只剩雷恩了吗？"
"不是王国的勇者，"心说，"是……世界树的直接造物。第四勇者，塞拉。她拒绝了召唤，被标记为叛逃者。"
林修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第四勇者？来投靠的？"
"不，"心的声音变得紧张，"她的灵魂波动很乱，像是被什么东西追杀。而且……她冲着你来了。"
"什么？"
裂谷入口的石墙，在这一刻被彻底劈开。
银色的身影从烟尘中跃出。那是一名身高与艾莉娅相仿的年轻女性，银白色的短发像是被月光漂洗过，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她穿着残破的白色轻甲，甲胄上布满了黑色的腐蚀痕迹——噬根的痕迹。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金色的纹路在燃烧，那是世界树对"叛逃勇者"的惩罚标记。
她的手中握着一柄细长的直剑，剑身没有装饰，只有最纯粹的、用于斩杀魔物的白光。
"魔王！"塞拉的声音沙哑但锐利，像是磨刀石上的刀刃，"找到你了！"
她甚至不给林修开口的机会，脚下一踏，地面龟裂，整个人化作一道银色的流星，直刺林修胸口！
"林修！"
艾莉娅从果园另一端冲来，黎明裁决出鞘，横在林修身前。两柄圣剑——不，艾莉娅的是圣剑，塞拉的是"叛逃者之剑"——在空中碰撞，爆发出刺耳的尖啸。
"让开！"塞拉怒喝，"我要杀的是魔王！"
"他是我的人！"艾莉娅反击，剑锋下压，"要杀他，先过我这关！"
"你的人？"塞拉冷笑，剑锋一转，卸开艾莉娅的力道，同时旋身踢出一脚，"一个被魔王污染的勇者，也配自称第一勇者？"
艾莉娅侧身闪避，剑柄撞向塞拉肋下："配不配，剑说了算！"
两位勇者，在橘子园上空展开了对决。
银光与白光交织，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艾莉娅的剑术来自王国正统，大开大合，带着守护的厚重；塞拉的剑术来自流浪与逃亡，刁钻狠辣，每一剑都指向要害。两人从地面打到半空，剑气纵横，将橘子园的篱笆切得粉碎。
"等等！误会！"林修在下方大喊，"我不是你要找的魔王！至少……不完全是！"
"闭嘴！"塞拉在半空中旋身，一剑劈下，剑气将地面斩出三米长的裂痕，"所有魔王都该死！你们污染世界，破坏循环，制造错误——"
"但我们救了很多人！"艾莉娅从侧翼斩来，逼退塞拉，"餐桌城收容了三千流亡者，净化了噬根，建立了新的循环！"
"伪善！"塞拉落地，单膝跪地喘息，她的状态很差，银发上沾着血，"魔王就是魔王，勇者就是勇者。两者共存，本身就是对世界的亵渎！"
她再次跃起，这一次，她的目标不是艾莉娅，是林修。她看出来了，艾莉娅的防守以林修为中心，只要逼开艾莉娅一瞬间，她就能——
"休想！"
莉莉丝的魔鞭从斜刺里抽来，缠住塞拉的手腕，暗红色的魔力爆发，将她拽向地面。塞拉在空中强行扭身，剑锋斩断魔鞭，但落地时已经不稳。
"魔族将军……"塞拉咬牙，"你们果然勾结在一起。"
"勾结？"莉莉丝冷笑，新的魔鞭在手中凝聚，"这叫家人。你这种流浪野狗，不懂。"
"家人？"塞拉像是听到了最恶心的词，"勇者和魔王，怎么可能是家人！"
"因为我们是错误啊，"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曜飘过来，黑色的裙摆无风自动，金色的眼眸带着戏谑："第一勇者、魔王、魔族将军、世界树之心、锚点少女、噬根宠物……我们全是错误。你也是，第四勇者。拒绝召唤的叛逃者，难道不是最大的错误？"
塞拉的身体僵住了。
她看向曜，又看向从茶馆里探出头的小光，看向城墙上的雷恩，看向果园角落里那株黑色的、正在瑟瑟发抖的小树苗。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林修身上——那个被艾莉娅护在身后、看起来毫无威胁的黑发青年。
"……错误，"她喃喃，"你们全是……错误。"
"对，"林修终于有机会走上前，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但我们活着。而且活得不错。塞拉，如果你被噬根追杀，我们可以帮你。如果你要杀我，至少先听我把话说完——"
"不需要！"
塞拉突然暴起。不是攻击林修，是攻击她自己——她将剑锋转向自己的左臂，猛地斩下！
"什么！？"所有人都惊了。
剑锋在触及皮肤前停住。不是她自己停的，是林修。
他不知什么时候冲到了她面前，手掌死死握住了她的剑刃。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滴在泥土里。塞拉瞪大眼睛，看着这个"魔王"徒手接住了她的圣剑，而且……剑身上的白光没有腐蚀他，反而被某种琥珀色的光芒中和了。
"你……"塞拉呆滞。
"你的手在抖，"林修说，声音平静，"世界树的标记在侵蚀你的神经，对吗？刚才那一剑，你不是想砍我，是想砍掉被标记腐蚀的手臂。"
塞拉的手确实在抖。琥珀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除了愤怒之外的情绪——恐惧。
"……你怎么知道？"她声音发紧。
"因为我能感觉到，"林修松开剑刃，鲜血淋漓的手掌按在自己的胸口，"契约链接。你身上的世界树标记，和我的魔王之力，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世界树控制勇者的代码，和控制魔王的代码，用的是同一套语言。"
他伸出手，向塞拉展示自己瞳孔边缘的金色纹路："看，我们很像。都是世界树的'作品'，都是它想控制但没能控制住的……错误。"
塞拉看着他的眼睛，又看着自己的手。她左臂的铠甲下，黑色的纹路正在蔓延，像是有生命的藤蔓，侵蚀着她的肌肉。
"……我拒绝召唤，"她低声说，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世界树要我成为新的循环节点，去杀魔王，去收集勇者之证，去完成再诞仪式。但我……我看到了前三任勇者的结局。艾莉娅被通缉，雷恩被控制，第三勇者……死在循环里。"
"我不想成为工具，"塞拉说，剑从手中滑落，插在地上，"所以我逃了。但世界树不会放过叛逃者。标记在烧我的灵魂，噬根在追我的足迹。我逃到北方，逃到永冻海，逃到餐桌城……我以为这里是最后的战场，以为你们和传说一样，是毁灭世界的魔王巢穴。"
她抬起头，看向林修，看向艾莉娅，看向这个虽然破败但充满烟火气的裂谷："但你们……在种橘子？"
"对，"林修笑了，"在种橘子。还有烤块茎，和五子棋。"
塞拉跪倒在地。不是行礼，是脱力。她左臂的标记在这一刻彻底爆发，黑色的纹路蔓延到脖颈，琥珀色的眼眸开始泛白。
"标记……要烧穿我的核心了……"她喘息着，"杀了我……在我变成空壳之前……"
"不，"林修蹲下来，按住她的肩膀，"我能修。但需要你信任我。"
"信任……一个魔王？"
"信任一个错误，"林修说，"就像我信任你一样。"
他看向艾莉娅，看向莉莉丝，看向心和曜，看向从果园边缘跑来的小光。
"准备熔炉室，"他说，"我们要进行第一次……'外部勇者接入手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