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醒来后的第三天,终于能坐起来下棋了。
但她下的不是五子棋,是“赌气棋”——一种她自己发明的、毫无规则的棋类游戏。具体表现为:每当林修要赢的时候,她就用叛逃者之剑的剑柄敲乱棋盘,然后宣称“刚才那步不算,我后悔了”。
“……这是耍赖。”林修看着满地滚动的黑曜石棋子,额头青筋直跳。
“是战术性复盘。”塞拉靠在床头,银发披散在白色睡衣上,脸色虽然苍白,但嘴角的挑衅弧度已经恢复了八成,“叛逃者的字典里没有‘认输’,只有‘重新开局’。”
“那你也不能把棋子吞进嘴里啊!”
“……那是战略性储备。”塞拉把嘴里的棋子吐出来,上面还沾着口水,“万一你趁我虚弱偷吃我的棋子怎么办?”
林修捂脸。他看向门口站着的艾莉娅,投去求救的目光。
艾莉娅抱着臂,靠在门框上,黎明裁决横在身侧,一脸“正宫看戏”的表情:“别看我。你们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干涉什么?不过……”
她走过来,弯腰捡起一颗棋子,在塞拉眼前晃了晃:“塞拉,你再吞棋子,我就把你绑在病床上,让林修喂你喝心姐姐特制的‘营养汤’。你知道那汤是什么颜色吗?”
塞拉的脸色瞬间从苍白变成惨绿。她喝过那汤一次——紫色的,冒着泡,喝下去后她看见了已故的第三勇者在天花板上跳舞。
“……我认输,”塞拉把棋子摆好,“正规下法。”
林修松了口气,刚要落子,门帘被掀开了。诺瓦走进来,机械手里端着一盘扫描仪器,红色的光学镜闪烁:“例行检查。塞拉姐姐,请伸出左臂。”
塞拉乖乖伸手。诺瓦的机械手指按在她的脉搏上——不是测心跳,是测灵魂波动。一道蓝色的光从指尖流入塞拉的皮肤,在她手臂下勾勒出金色的纹路残余。
“标记清除率百分之九十七,”诺瓦说,“但深层还有百分之三的‘情感瘢痕’。那是伪世界树留下的创伤,不是物理伤害,是……”
“是记忆层面的,”心从窗外飘进来,投影凝实,坐在塞拉床尾,“我能感觉到。她的灵魂里,有一段旋律被锁住了。不是痛苦的旋律,是本该美好的、但被污染成噩梦的旋律。”
“旋律?”林修皱眉。
“对,”心说,“每个勇者被世界树召唤时,都会听到一首‘圣歌’。那是世界树用来安抚勇者、让其接受使命的催眠曲。塞拉拒绝了召唤,所以那首圣歌变成了诅咒,在她灵魂里反复播放,像一台坏掉的八音盒。”
塞拉的手指攥紧了被单。她确实每晚都能听到——一段空洞的、宏大的、像是千万人在合唱的调子。那调子不刺耳,但让她无法入睡,仿佛有人在耳边不断低语:“你是勇者,你是工具,你是……”
“有办法消除吗?”林修问。
“有一种办法,”心说,“用另一首歌覆盖它。不是普通的歌,是‘灵魂之歌’——由海族歌姬演唱的、能直接作用于灵魂旋律的治愈之歌。”
“海族歌姬?”艾莉娅挑眉,“永冻海下面的那个种族?他们不是闭关锁国三百年了吗?”
“是四百年,”诺瓦纠正,她的机械手指在空气中调出一份古老的数据,“海族在第一次世界树循环时,是世界的‘调音师’。他们的歌声能修复灵魂创伤,但代价是……歌手自身的声带会被创伤反噬。唱得越多,失声的越快。所以海族后来禁止了灵魂之歌,歌姬也成为了传说中的存在。”
“那现在去哪找?”塞拉问。
“不用找,”心看向窗外,看向裂谷外那片曾经属于永冻海的方向,“她已经在路上了。”
窗外,一阵海风突然吹入。那风里带着咸味,但不是普通的咸,是某种更清冽的、像是深海中漂浮的珍珠般的味道。风中,隐约能听到一个声音——不是语言,是哼唱。很轻,很远,像是从海底一直传到天空。
“她感应到了,”心说,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世界之心的诞生,伪世界树的崩塌,以及……一个需要帮助的灵魂。海族歌姬,珊瑚,正在从海底升起。”
“珊瑚?”小光从门后探出头,手里还抱着小黑根,“是吃的那个珊瑚吗?”
“是人,”心笑,“至少,曾经是人。现在……是半海族。她的故事,等她自己讲吧。”
当夜,餐桌城收到了一封来自海底的信。
信不是纸,是一片贝壳,贝壳上用珍珠母拼写着文字。文字在月光下会变换颜色,像是活着的。
“致世界之心的宿主:
我听到了您的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灵魂听到的。您的羁绊网络,像一张温暖的网,从海底的缝隙里漏进来,照亮了我们四百年不见天日的宫殿。
我想来。想唱歌。想治疗那位被伪世界树伤害的孩子。
但请允许我提一个自私的请求:当我唱完歌,当我失声,当我变成无法说话的哑巴……请让我留在您的餐桌旁。不是作为歌姬,是作为……一个想听故事的人。
我唱了四百年的故事,现在,我想听别人的故事。
——珊瑚,海族最后的歌姬。”
林修捏着贝壳,看向病床上的塞拉。塞拉已经睡着了,眉头还皱着,手指在被单上无意识地敲打着那段诅咒的旋律。
“……让她来,”林修说,“餐桌永远有空位。给唱歌的,给失声的,给所有……想听故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