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瑚学会的第一项陆地生存技能，是分辨烤块茎和珊瑚礁。
"这个……不能种回去，"林修蹲在茶馆后院，看着珊瑚把一块吃剩的烤块茎小心翼翼地埋进土里，还浇了半杯海水，表情复杂，"块茎是食物，不是植物。而且橘子树不需要海水，它们会咸死。"
"咸死？"珊瑚歪头，墨蓝色的眼眸里满是困惑，她的鱼尾已经彻底变成了双腿，但还裹着那条湿漉漉的海藻长裙，"在海里，珊瑚礁需要盐分。越高越好。我还以为陆地植物也……"
"陆地植物需要淡水，"林修叹气，把块茎从土里挖出来，拍掉沙子，"还有，你昨晚把格罗的毛毯当成海藻吃了？"
"……那个口感很像，"珊瑚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珍珠牙齿轻轻咬着嘴唇，"而且毛毯上有他的味道，咸咸的，像海胆。"
"那是兽人三个月没洗澡的味道，"林修扶额，"不是海胆。"
珊瑚的脸红了——海族脸红时，眼尾的鱼鳞纹路会泛起粉色，像晚霞落在海面："对不起……我会学的。陆地常识，对我来说，比灵魂之歌难多了。"
"慢慢来，"林修递给她一块干净的毛巾，"先把头发擦干。在陆地上，湿着头发睡觉会头疼。"
珊瑚接过毛巾，笨拙地擦拭那头蓝白渐变的卷发。她的动作很生疏，像是第一次使用这种干燥的、不会自己漂动的织物。林修看不下去，伸手帮她，手指穿过冰凉的发丝，轻轻梳理。
珊瑚僵住了。
"……四百年了，"她轻声说，"没有人帮我擦过头发。"
"四百年很长，"林修说，"但以后，每天都会有人帮你。这是家人的规矩。"
"家人的规矩……"珊瑚重复着，声音轻得像海风，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职业性的、歌姬式的微笑，是笨拙的、learning 的、带着海水咸味的笑，"我喜欢这个规矩。"
后院门口，艾莉娅抱着臂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弯，但随即板起脸："魔王叔叔，擦头发擦了二十分钟，今天的橘子园施肥还没做呢。"
"马上马上！"
"还有，"艾莉娅走过来，自然地接过林修手里的毛巾，接替他给珊瑚擦头发，动作比林修熟练得多，"珊瑚，今晚我教你用陆地的餐具。筷子，不是用珍珠牙齿咬断的，是用来夹菜的。"
"筷子……"珊瑚看向艾莉娅，墨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讶，"您……不讨厌我吗？"
"讨厌你什么？"
"讨厌我……占用他的时间，"珊瑚低下头，"在我原来的七个'主人'那里，新来的歌姬，都会被旧人排挤。因为歌声会分走宠爱，分走珍珠，分走……"
"这里不是七个主人的宫殿，"艾莉娅打断她，手指温柔地穿过珊瑚的发丝，"这里是餐桌城。餐桌上的椅子，不是抢来的，是添出来的。多一个人，就多一双筷子，多一个碗，多一个……讲故事的。"
她看向林修，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正宫的从容："而且，我才是负责记账的。谁多吃了一口，谁少洗了一次碗，我都知道。你想留下，就得遵守规矩。"
"什么规矩？"
"第一，不准再啃毛毯。第二，不准给橘子树浇海水。第三，"艾莉娅顿了顿，嘴角微翘，"不准单独给他擦头发超过二十分钟。这是正宫的专属时间。"
珊瑚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我记下了。正宫姐姐。"
"叫艾莉娅就行，"艾莉娅把擦干的头发拢好，用一根橘子树枝条替她别住，"欢迎加入，珊瑚。虽然你唱歌比我好听……但下棋，你肯定赢不了我。"
"下棋？"
"五子棋，"艾莉娅看向林修，眼神危险，"某人教的后宫必修课。"
但平静只持续到黄昏。
莉莉丝的魔鞭警报在城墙上炸响时，林修正在教珊瑚怎么用烤块茎喂小黑根——她之前一直试图把自己的手指伸进小黑根的口器里，以为那是海葵。
"林修！城墙！"莉莉丝的声音从高处传来，罕见地带着急促。
林修把珊瑚交给小光，抓起外套冲向城墙。艾莉娅、塞拉、诺瓦紧随其后。心和曜从树冠中浮现，投影凝实到战斗状态。
城墙外，荒原上。
一支破碎的车队倒在三里外。不是餐桌城的巡逻队，是正统同盟的运输队——从徽记上看，是"净化骑士团"的后勤分队。但车队被袭击了，马车翻倒，货物散落一地，银色的铠甲上满是黑色的腐蚀痕迹。
"噬根？"塞拉皱眉，叛逃者之剑握在手中。
"不，"莉莉丝从城墙上跃下，魔鞭缠住一辆翻倒的马车，拽过来，"是内讧。他们自己人打自己人。看伤口，是格式化武器造成的。"
马车里，躺着几具尸体。都是穿着白袍的纠错派成员，胸口有自爆的痕迹——他们似乎在进行某种仪式，失败了。
"货物呢？"艾莉娅环顾四周。
"在那里，"诺瓦的红色光学镜闪烁，机械手指指向车队最中央，一个被黑色防水布覆盖的笼子，"生命反应。一个。极度虚弱。灵魂波动……被伪世界树种子寄生。"
林修冲过去。
他掀开防水布。
笼子里，是一个少女。
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比小光还小。身体瘦得能看见骨头的轮廓，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上面布满了黑色的、像藤蔓一样的纹路——那是伪世界树种子的寄生痕迹，比塞拉之前的标记更深，更恶毒。
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脚踝上拴着银色的锁链，锁链另一端连接着一枚还在脉动的白色种子——伪世界树的胚胎，正在以她的灵魂为温床，缓慢发芽。
但林修的目光，被她攥在手心里的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块月饼。
发霉的，干裂的，长满了绿色绒毛的月饼。月饼的包装纸上，印着王国研究院的编号：EXP-000。
"……零号，"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陈默。他不知何时跟来了，脸色惨白，双手发抖，膝盖一软跪在地上："EXP-000……零号实验体。她是……她是我第一批实验体里，唯一的幸存者。我以为她死了……在格式化风暴里……"
林修看向笼中的少女。
她的眼睛是睁开的。
不是昏迷，是醒着。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没有恐惧，没有希望，只有一片空洞的、像被擦干净的磁盘般的灰色。她看着林修，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口型很清楚：
"……救我。"
然后，她攥着那块发霉月饼的手，缓缓垂落，眼睛再次闭上，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电量。
"她还活着，"心飘过来，投影的手穿过笼子，感知她的灵魂，"但种子已经扎根在核心了。如果强行拔除，她会死。如果不拔，二十四小时后，她就会变成伪世界树的人形核心。"
"那就拔，"林修说，声音低沉，"我来拔。就像救塞拉那样，进入她的记忆，找到最初触点，用世界之心覆盖种子。"
"不行，"心摇头，"她的记忆……是空的。纠错派对她进行了彻底格式化，比塞拉更深。她没有'最初触点'，没有美好的记忆，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能被世界之心点燃的东西，"心的声音在颤抖，"她的灵魂里，只有一块月饼。一块发霉的、被攥了可能十年的月饼。那是她唯一的……'物品'。不是记忆，是物品。记忆已经被烧光了。"
林修看着笼中的少女。
她那么小，那么轻，那么空。像一张被反复擦写、最后彻底报废的纸。
"……那就创造记忆，"林修说。
"什么？"
"现在，创造，"林修打开笼子，解开她的锁链，把她抱起来。她轻得像一片羽毛，身体冰凉，"在我进入她的灵魂之前，先让她感受到'被抱着'。让她知道，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温暖。有一种人，叫家人。有一种地方……"
他抱紧她，看向城墙上的灯火，看向餐桌城的方向：
"叫餐桌。叫家。"
"给她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里，我们所有人，轮流抱着她，给她讲故事，给她唱歌，给她……橘子味的烤块茎。"
"如果二十四小时后，她的灵魂里还是只有那块月饼，"林修低头，在少女肮脏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那我就用那块月饼作为触点。用月饼的霉味，用月饼的干裂，用月饼的……"
"用月饼里，她唯一没放弃的那一点点执念，"他说，"点燃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