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之介站在公寓楼顶的时候,想的不是死。
他在想:如果现在平仓,亏损是79万H。如果跳下去,亏损是零。不——如果跳下去,亏损依然是79万H。只是不用他还了。不对。死了也要还。利息照算。利滚利。在棺材里,在骨灰盒里,在别人的记忆里,那串数字会继续跳动。比心跳更持久。
他笑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理由。然后向前迈了一步。
FX战士的末路,大抵如此。
最先感觉到的是冷。不是楼顶的风,是一种从骨髓往外渗的寒。然后眼前出现了光,刺眼的,白茫茫的,像是被人用手术灯照着。
“泊之介。”
有人叫他的名字。女声。很平静,像是播音员在宣读讣告。他努力睁开眼。一个女人的轮廓浮在光里。银白色的头发垂到脚踝,面无表情。她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什么。
“现世负债:79万H。折合本世界货币:158万C。利息为日复利0.03%。此债务已转移至托蕾娜女神名下监管。”
她顿了顿,银色的睫毛垂下,扫了一眼泊之介的表情。
“……听明白了吗?”
没有。泊之介还没完全理解自己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但他捕捉到了一个词:债务已转移。
“等等。我没签过——”
“你签了。”托蕾娜翻过羊皮纸。最后一页,密密麻麻的条款里,有一个红手印。他认不出来那是不是自己的。“第八千四百二十一条:凡因自我意志终止生命者,视为同意将全部债务转移至新世界,并由新世界以‘战力值’的形式予以兑现。兑价标准详见第九千条至第一万二千条。”
“……”
“你不看合同就按手印的吗?”
托蕾娜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同情。她甚至没有看泊之介的眼睛。泊之介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连神都懒得骗你,她甚至不假装有慈悲。在这个世界,神不救人,只宣读合同。
她翻回第一页,继续宣读:“根据你的负债总额,你的初始战力值为负数。这意味着你在本世界不具备任何战斗资格、交易资格、以及基本的公民资格。”
她终于抬起眼睛。
“恭喜你。你的人生从负数开始了。”
“……负数的人生。”
泊之介重复了一遍这个短语。前世也是负数,这辈子也是负数。前世的负数至少还能跳楼。这辈子的负数——“对了,不要想着死哦。”托蕾娜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补充道:“在这个世界,负债者的死亡是一项服务。你需要付钱才能死。”
“……”
“很贵的。”
她说完这句话,羊皮纸化为光点消散。而泊之介的身体开始坠落——这一次不是从楼顶,而是从光中,落向某个未知的地方。女神的最后一句话遥遥传来:“祝你好运。虽然我不觉得你会有。”
坠落停止的时候,泊之介趴在一个冰冷的瓷砖地面上。很硬。他抬起头。头顶是荧光灯。四周是灰色的墙。一张桌子。一台老旧的显示器。一个秃头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正用油腻的眼神打量他。
“哦——来了一个新人?”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睛,只能看到镜片上倒映的荧光灯。“欢迎来到XN大陆!我是这边的大臣——专门负责接收你们这些异界人的。请多关照!”
他说话的语气就像在欢迎客人进店。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来,先把你的手放上去。对,就这个,放在显示器上面就行。”
显示器上亮起了数字。
首先是他的债:158万C。然后是利息。屏幕上出现一串滚动的小字:日复利0.03%——利息——应付利息——复利——最后跳出一个新的数字。大臣看了一眼,挑了挑眉毛。
“嚯。你这个……厉害了。”
他把显示器转过来给泊之介看。上面不仅有一个天文数字,还有一个红色的标记:战力值:-1580000。
“战力值,存款,战斗力。同一个东西。”大臣推了推眼镜,“你的存款是负数,所以你的战斗力也是负数。明白吗?意思就是,你的力量,小于一个没有存款的废人。废人好歹是零,你比废人还少一百五十八万。”
泊之介没说话。他只是盯着那个红字。
大臣似乎觉得这还不够糟糕,继续补充道:“对了,除了还清欠款才能升级之外,你每个月半,需要还款最低一万C。换算一下的话,1万C大概等于0.5万H。也就是说你每个月要还五千H左右。当然,还不上也可以,我们会从你身上扣别的。”
他说得很轻松,仿佛在介绍信用卡分期。
“不过你也别灰心,我们这边有死亡保护制度的。想死?可以。先把债还完,然后挣到20A——A就是万的意思,20A就是二十万——然后你就可以申请死亡许可了。”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油腻的微笑。
“在那之前,你的命是抵押品。”
“对了,不要想着从这里跑出去——门口有道闸。战力值负数的人,闸不会开。高空也不行,上面有结界。而且,”他的笑容更油了,“每次有自残倾向,欠款翻倍。你要是故意弄伤自己——哪怕是想切个阑尾——你的负债就乘以二。明白?”
泊之介从地上爬起来。“……走了。”
“诶等等,你这态度——”
“走了。听完了。”
他头也不回地推开门。门能推开。至少他还能出门。这大概是女神留给他唯一的东西:还能走路。
门外是一条街道。看起来像中世纪的欧洲,石板路,木制招牌。但街角立着一台崭新的显示器,滚动播放汇率牌价。他看着那些浮动的小数点,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前世,他死在K线图里。今生,K线图还活着。不论哪个世界,都有同一个上帝——复利。
“豚马。”
有人这么叫他。他转过身。街边蹲着一个瘦削的男人,破旧的斗篷,看不清脸。
“你叫谁?”
“叫你啊。新来的。负数的人。没战力的人。蠢货。我们都叫豚马。”
泊之介想了想。猪和马。愚蠢的驮兽。拉磨的东西。在前世,他们叫这种人“韭菜”。在异世界,他们叫这种人“豚马”。挺好的。换个词而已。本质不变。
“豚马。记住了。”泊之介说。他没有生气。一个负数的人,有什么资格生气。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他在街上弄明白了这个世界的规则。听起来荒唐,但逻辑很自洽。在这个世界,战力不是肌肉,不是魔法,是你的银行存款。存款越高,越难被杀死。存款为零,刀戳一下就死。负债?负债的人连被杀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杀了负债的人,债务不会消失,凶手还要替他还。所以没有人会杀一个负数的人。
这很讽刺。前世的泊之介虽然欠债,但至少还有人想打他。在这里,他是安全的。因为杀了他不划算。穷到没人愿意浪费子弹。
但他真正理解规则,是在广场上看到那场比斗。一个年轻人和一个商人模样的人面对面站着。人群围成圈。
“比斗规则:十万对三十万。差额抹平税:五万。”
一个公证人喊道。年轻人拿出五万现金,交给一个窗口。然后他们同时抬手,两道光撞在一起——年轻人的光瞬间碎了,商人赢了。
“差额抹平税。弱者想挑战强者,就要交钱抹平差距。这钱直接进国库。”有人在旁边解释。“不给?不给就没有资格挑战。你连站到人家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泊之介问了句:“那穷人永远打不赢富人?”
那人看了他一眼。“当然。这叫秩序。”
泊之介没有说话。但他想起了那个女神的羊皮纸:根据你的负债总额,你的初始战力值为负数。也就是说,他连站在任何人面前,被任何人打的资格,都没有。他是负数。不是零。
然后他遇到了广。
准确地说,是广先注意到他的。可能因为他的负债数字太醒目了。也可能是他脸上的那种表情——那种前世爆仓后从楼顶看下去的表情。广穿着讲究的袍子,手指上戴着几枚戒指。他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泊之介一番,然后笑。
“新来的?”
“……嗯。”
“叫什么?”
“豚马。”
广笑得更深了。“知道豚马什么意思吗?”
“知道。”
“那你挺有自知之明。”广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广。存款:四十五万。”
他说出那个数字的时候,周围的人小声议论起来。四十五万。在平民区,这算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吓的叫不出来了吧,下贱的货色。”
泊之介没有说话。广继续说,走近一步,眯起眼:“你敢和我赌吗?”
泊之介盯着他。
“有何不敢。”
说完这四个字,他心里升起一股熟悉的兴奋。前世,他就是为了这个字跳楼的。高杠杆,炒FX,一把梭。赢了会所嫩模,输了楼顶见。他输了,楼顶见了。但现在,在这个异世界,有人问他“敢不敢赌”。
他居然想说敢。
跳楼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戒赌,是看看楼底下有没有人开赌场。这大概就是赌徒的宿命——死过一次,骨子里还是那个不肯平仓的疯子。
广听到这四个字,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你并没有那样的资格!”
他提高了音量,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这个国家虽然可以靠赌博扩大资产,但规则是——资产为零的人,不能与资产超过自己三倍的人对赌。你别说三倍,你的资产都不是零,你是负数!哈哈哈哈——”
然后他收起笑容,凑近泊之介的耳边。
“不过,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你们这种人,可以向银行申请身体抵押贷款。”
他拿出一台小仪器,屏幕亮起来。上面列着一排选项——手指,五万C。眼睛一只,十万C。再往下翻还有别的,泊之介没看完。广把仪器往前推了推,像是服务员递过来一份菜单。
在这个世界,身体是可以分期付款的商品。痛苦不会减少——因为疼痛不能产生利息,但器官可以。
“怎么,你想贷款吗?”广把仪器伸到泊之介面前。上面的光标在闪烁。手指。眼睛一只。
“……还用问吗。”
广的笑容扭曲起来。“如果要让你有资格和我对赌的话,需要抹平大概二十五万C的差额。你的身上连一万都拿不出来。不过——”他的眼神转向泊之介的手,转向他的眼睛。“一只手,加一只眼睛。正好可以。”
他把仪器又往前推了推。
“扣下来给我。然后你就有资格和我赌了。怎么样?很划算吧。”
很划算。泊之介前世听过这个词。销售说“这个产品很划算”的时候,意思是他们会赚很多。平台说“这个杠杆很划算”的时候,意思是你可能爆仓。广说“很划算”的时候,意思是什么,泊之介很清楚。
因为一只手加一只眼睛的真实价值,远超二十五万。广只是在玩他。他不需要估价。他就是定价者。他说多少,就是多少。泊之介无法反驳。因为他是负数。一个负数的人,连和正数的人说话,都是恩赐。
被人按在地上摩擦的时候,赌徒不会喊疼。他会在心里算:等我赢了,你要还我几倍。
泊之介盯着那台仪器。光标还在闪。手指。眼睛。一条胳膊。
“……能不能别这么麻烦?”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如果我在前三局里赢你一次,你就把二十五万取出来,让我拿二十五万和你赌。而且我不需要抵押手和眼睛。”
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啊——如果你觉得不公平,我还有一个方法。如果你在前三局赢我一次,我就不会取走你的眼睛或者手。况且我还会专门把我的二十五万取出来。你可以拿二十五万的和我赌。而且不会失去你的手和眼睛。这很公平,对吧?”
泊之介在心里冷笑。他知道这是圈套。绝对的圈套。
他看见了。从他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看见了。那个身无分文的人,蜷在街角,连呼吸都小心翼翼。这个世界的穷人不只是穷,是失去了“存在资格”。你死了我活了,这件事本来就这样。现在,只是换了一个单位来衡量:从前是钱,现在还是钱。
有人说金钱买不到生命。在这个世界,金钱就是生命。生命就是存款。存款就是战斗力。战斗力就是纳税。纳税还是存款——进了国库。
“来吧……赌不赌?”
泊之介抬起头。
“当然。但是赌注不是钱。”
“……什么??”
“赌我和你的命。”
广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是像听到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别开玩笑了,像你这样没钱的人,本身和我的命都不同。怎么可能我会和你赌命?你根本没有那份价值!”
泊之介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我的意思是你怕什么?”
他往前逼了一步。
“你仔细想想。首先,你本身的价值肯定是比我高得多的。你还有四十五万。我们就拿一局十五万来讲。你的胜面永远都比我高。恰恰如此,你现在害怕——难不成你连这点机会都把握不了?或者说,对待我这样的人,都会要用把戏?出千?”
广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有什么好笑的?要赌就给老子快点。”
泊之介没有退后。
“你想让我出破绽,证明我出千,对吗?”
“——”
“是的,我告诉你会出。但那又如何?你抓得到我吗?我就告诉你我会出,你抓住又能怎么样?”
广的眼睛眯了起来。
“确实,这个国家不允许出千。被抓到的话,资产会全部转移给其他人。但——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条件,才会给你这种没有任何东西的人一种错觉:你可以轻易击败对手。”
他顿了顿。
“那假如说,所谓的公平,都是虚假的公平创造的呢?”
泊之介看着他的脸。他在笑,广也在笑。两个赌徒面对面笑着,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赌桌上,两个人都觉得自己在算对方。但最后总有一个人算漏了什么。往往不是技术,是人性。而泊之介知道自己是负数。一个负数的人,没有“人性”可以输。
他在心里飞速计算。广说的话可能是实话,也可能是假话。假设他会出千,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从广的话里听出了一件事:他重视我。为什么?一个有四十五万存款的人,凭什么重视一个负数的人?只有一个原因:他怕输。不是因为钱,是因为面子。在这么多人面前,输给一个负数的人——这比输了四十五万还难受。
一个赌徒最重要的是什么?不仅是本钱,还是命。但在这个世界,本钱和命相连。
“那我就按照你说的。我们赌钱,不赌命。但是每次赌完之后,倍率翻倍。下一局是上一局的二倍。若是连续胜利,则为四倍。你玩得起吗?”
广没有立刻回答。
“……本质上还是想以小博大。两万吧,开头价。”
泊之介心里一动。两万。和刚才算的差不多。
他刚才说的那段话,确实吓到广了。广不是那种完全疯狗的角色。他怕。但正是因为怕——无论自己赢还是输,其实都不亏。三局的状态下,如果每局二万起,翻倍下去,三局连赢也就三十二万。广的存款完全承受得起。但如果他三局全赢——八分之一的概率——那恰恰说明他出千了。只要他不是完全的疯狗,他不可能三局都赢。除非这个规则本身就有马脚。
真正的赌徒,不在乎输赢,在乎的是赔率对不对。如果赔率对,输了也是对的;如果赔率不对,赢了也是错的。
他之所以把价格压得这么低,就是为了利用这个世界的规则:出千被抓,资产清零。广也怕。怕自己被抓。所以广才会接受这么低的起价。但泊之介要的,不是钱。他要的是——广出不出千。即使广运气再好,三局全赢——正好,泊之介可以反咬他出千。到时候广必须想办法证明自己没出千。怎么证明?继续赌。再赌三局。再赌三局。一直赌到广必须靠出千才能挽回损失为止。
主动权在他手上。他不怕广出千。他怕的是广不赌。
“你怎么说?广先生?”
广沉默了片刻。
“……我赌!!!但是内容由我来决定。”
“随你的便。”
“……来赌硬币。”
“什么?”
“正反面,很简单,对吧?三岁小孩都能做到。”
泊之介心里咯噔了一下。越简单的赌局越难作弊。广很聪明。但无所谓。
“……那赌!”
——他的第一张牌已经打出去了。不是赌命,是赌“他会不会出千”。而广接下了。游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