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接受了。
泊之介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至少他上钩了。但同时,胃里又升起一股熟悉的灼热。那是前世盯着K线图、看着数字跳动时特有的灼热,是玩家特有的灼热。
两人同时拿起硬币。公证人举手,然后挥下。他们同时投出,动作几乎完全一致——拇指扣在币缘,向上弹出。两枚硬币在空中旋转,银色的光斑在荧光灯下闪烁不定。周围的群众伸长脖子,呼吸声在那一刻消失了。
叮。叮。
两枚硬币先后落在木桌上,弹跳,旋转,最终倒下。
泊之介:反面。广:正面。
不一样了。终于不一样了。
周围发出一阵低低的喧哗。有人拍手,有人叹息,有人在计算赔率。泊之介盯着桌面上的两枚硬币——一面朝上,一面朝下。不再是平局。他等了太久才等到这个“不一样”。可是——一个反面,一个正面。他是反面,广是正面。也就是说,他输了。
泊之介的脑海里瞬间炸开一串数字。起价两万。翻倍是四倍。第一局输了,他的负债又翻了几倍,现在已经是个让他头皮发麻的数字。在这个世界,输不只是输,是生命值在往下掉,是心脏被一只手捏住。他甚至能感觉到胸口发紧——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这个世界的规则开始生效了。
前世爆仓,心脏还会痉挛。这一世负债翻倍,身体居然也配合着疼。穷是可以被身体记住的,在不同的世界,同一个肉体。
“……至少不是相同了。”他低声说。说给自己听。但这也是一件坏事。因为平局意味着他没输没赢,还可以拖着。而现在,他输了一局。按照约定,输掉的金额已经压在他身上。他欠的钱比刚走进这个广场的时候更多了。
“我真是冲动又盲目了吗?”
他心里问自己。随即压住了这个念头。不,不能想这个。游戏桌上想后悔,那才是真的输了。
“这至少说明了一件事:出千的点并不在硬币之上。硬币本身没问题。如果有问题,那一定在别的地方。可能是手法,可能是桌面,可能是——他那双一直在吹的手。”
玩家在输的时候永远想的是“我发现了规律”,而不是“我输了”。因为他知道,一旦承认自己输了,游戏就结束了。所以他永远在找下一个解释,下一个机会,下一根救命稻草。
“至少不同了……泊之介哈哈哈哈——看你满头大汗的。”广笑着说。
泊之介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叫我名字了。这个从来不叫自己名字的人——从一开始就是“豚马”“下贱的货色”“你这种人”——突然叫了“泊之介”。
那是一种赤裸裸的侮辱。一个从不叫我名字的人,突然叫我名字——也许是认可了我的实力?不。在这样的世界里,叫名字才是分明的羞辱。因为这意味着他终于把我当成一个可以被他记住的对手。但这份“认可”不是出于尊重,是出于——他可以对我认真起来了。他叫我名字,是在说:你可以输了。
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不叫你名字的人。一种是不屑于记,一种是怕记住了甩不掉。广突然改口,不是尊重,是把你从“路边的垃圾”升级成了“路边的垃圾但有点扎脚”。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微小的动作。广抬起自己的右手,凑到嘴边。他的嘴唇微微张开,轻轻吹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拇指、食指、中指。很轻,像在吹掉什么。
吹手。
人在什么情况下会吹手?有灰尘的时候。出汗的时候。紧张的时候。但广不是紧张的人。至少他表现出来的不是。那么为什么突然吹手?
“难道是因为……硬币的残渣?”
泊之介的瞳孔倏地缩紧。他猛然看向自己手里的硬币。如果异常不在硬币本身,而在硬币表面呢?如果广在手指上涂了什么东西,通过接触硬币,让硬币的某一面更容易朝上?如果那东西是粉状的、蜡质的,或者某种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涂层——投完之后,他需要把它吹掉,消灭证据?
他还没有来得及验证这个猜想,广突然开口了。
“公证人先生。”广转向中间的见证人,指了指泊之介手里的硬币。“我发现这位先生手里的硬币,似乎一边重一边轻。这对他不利。”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泊之介猛地抬头,盯着广。什么?他刚才说了什么?
广继续说,语气非常诚恳,像是一个关心对手的绅士:“为了公平起见,我建议将我和他的硬币换成两枚相同的硬币。如果这位先生不相信的话——我们可以同时把那两枚新硬币用刀劈开,验明正身。”
群众一阵骚动。有人在点头。
而泊之介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为什么要换硬币?这句话像是警报一样在他脑海里炸响。刚才的平局,广没有主动提换币。第一局劈开硬币之后,广也没有提换币。偏偏是这一局——在他吹过手之后——他主动提出换币。而且他的提议,几乎是重复了泊之介之前说过的话。劈开检查、公平公正——这些话本来应该是泊之介的武器,现在被广抢过去,用在自己的身上。
“为什么?为什么要顺着我说?他为什么要帮我?因为他要出千了。不对。等一下。广刚才吹手,也许是为了消除证据。如果手指上的东西已经吹掉了,那他现在提出换硬币,是为了——为了让我以为他出千了?让我咬他?然后他就可以在众人面前证明自己的清白?然后我就彻底失去舆论支持?还是说,他真的没有出千?他换币,是为了证明硬币确实没问题?然后我就会开始怀疑自己——然后他就会在下一局,用一种我完全没注意到的方式,真正出千?”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半枚劈开的硬币。然后又抬头,看着广。那张狡诈的脸,也许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当你怀疑对手出千的时候,最可怕的不是找到证据,而是找到太多证据。你开始怀疑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然后你忘了——真正的陷阱,往往藏在你最不怀疑的地方。
“我没有意见。”泊之介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懒洋洋的,像是不太在意这件事。“不用把硬币劈开。直接把两个新的拿上来就可以。”
公证人看着他们。泊之介指了指桌上那两枚被劈开的半边硬币,补充了一句:“但是这两枚硬币——不用换下去。直接放在桌子上面。这也是为了公平起见。对吧,广?”
广的笑容没有变。但泊之介注意到,他的笑容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点。就像是一个人在心里确认了某件事之后,刻意维持的表情。
“……就和这个先生说的一样。去做吧。”广朝公证人挥了挥手。
泊之介在心底冷笑。你想换硬币,我同意。但我把旧的留在桌上。这桌上每一枚硬币,都是证人。
新硬币被拿上来了。两枚,崭新的,在荧光灯下闪着冷光。它们被放在桌中央,和那两枚被劈开的半边旧硬币并排,形成了一组奇怪的静物:一枚旧残骸,一枚旧残骸,两枚新生命。泊之介拿起其中一枚新的,掂了掂。还是8克。看来这个世界的硬币确实都是这个重量。
“既然硬币换了——那我刚才的观察中断了。他吹手,也许真的是因为紧张或者出汗?还是他在故意诱导我?”
他无法确定。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现在欠了四倍的钱。而真正的第一局,已经输了。但游戏还没结束。他还有两局。他可以继续观察,继续推理,继续玩下去。
输一局不可怕。可怕的是输掉节奏。只要手里还有筹码,脑子里还有问题,眼里还有对方每一个动作的慢放画面——那游戏就不算结束。
他将新硬币扣在拇指上,盯住了广的眼睛。
“好戏才刚开始呢。”
他听见自己心里响起这句话。然后他将硬币高高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