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追逐
泊之介站在桌前，左手的布条已经不再渗血，但伤口仍在隐隐作痛。疼痛已经变成了某种背景音，像远处街角那台永远在滚动汇率牌价的显示器——你知道它一直在响，但你已经不会每一声都去听了。沙漏里的沙子还在往下漏，时间不多了。他抬起头，看着广的眼睛，开口了。
“广先生，我承让你的好意。”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游戏桌周围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台下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他要报那个数字了。前排那个少年把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个摔帽子的男人把帽子捏在手里，忘了摔。公证人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还沾着之前记录加注请求时蹭上的墨水。
“开局的两万。现在——我加注到六万。”
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骚动。六万，不是小数目。有人开始算账：开局两万，翻到六万，这已经是三倍。这个数字选得很巧妙——不是四倍，不是八倍，就是三倍。听起来不多，但细算下来，压在所有人心上的重量不一样。
“不是四倍，也不是八倍。就是单纯的三倍。不算多，也不算少——但也足够让观众们感觉到有意思。”泊之介顿了顿，把目光从广的脸上移向台下，像是征求他们的认可。他的视线扫过前排几个人的脸——那个少年在点头，那个摔帽子的男人在犹豫要不要举帽子。“对你来说，这个也不算多，也不算少。也足够让你提起兴趣与我继续对赌。你——愿意接吗？”
台下有人叫好。有人吹口哨。有人开始拍桌子，喊“接！接！接！”嗜血观众们不在乎谁赢谁输，只在乎够不够刺激。六万，加上广之前承诺的双倍——那就是十二万。十二万的游戏，在这个平民区的广场上，已经很久没见过了。足够刺激。足够让他们把嗓子喊哑。足够让他们今晚回家之后还能跟邻居吹嘘：“我今天看到两个疯子赌十二万。”
广的心里在骂。我去，果然是个疯狂的人。直接加到六万——六万的两倍就是十二万。这个数字，确实能让他感觉到心疼了。十二万，不是十二块。从他四十五万存款里一块一块攒起来的十二万，是无数场游戏的利润，是他压过多少豚马才积累出来的财富。每一场都是他微笑着坐在游戏桌前，看着那些穷人押上最后一点钱，然后输光。现在一把要押上去十二万，说不肉疼是假的。心脏确实被什么东西捏了一下——不是恐惧，是钱包的本能反应。
但他也在算。仔细算算，这也并不是完全赔不起。他的存款还有二十七万，十二万是接近一半，输了还剩十五万。十五万，仍有机会翻盘。况且，泊之介那边也不过是十八万本金——这一局就算自己输了，差距也不会大到无法挽回。他还可以再赢回来。他有技术，有动态视力，有四十五万战力值赋予的身体能力。他比任何人都有优势。
比起人心和风向来讲，十二万的数目确实更值得去花。如果这个时候退缩，台下那些刚才骂他没种的人，会把他活活吃了。他们不会记得他之前赢过多少局，不会记得他存款有四十五万，不会记得他是这个广场上最体面的玩家之一。他们只会记得——广怂了。广被一个豚马逼得不敢接注。这个标签一旦贴上，比输了十二万更可怕。钱能再赢，名声不能。
可如果能把这个数字往下压一压，那就更好了。能不能讨价还价？比如要求双倍改为平倍？或者要求泊之介先把之前的条件抹掉——比如那个该死的更换公证人规则？广在心里飞速盘算着。但这本质上也是一场赌。如果他讨价还价成功了，价格降下来，风险自然就小了。但如果讨价还价失败了——泊之介拒绝，观众起哄——那风向反而会更糟。泊之介会说：你不说“无论输赢都加双倍”吗？现在我要加六万，你不敢翻倍了？你刚才的话是放屁？台下的人会跟着起哄，声浪会把他淹没。
他在赌。赌泊之介会不会在众人面前给他一个台阶。赌自己的面子还有多少可以消耗。赌这一局，值不值十二万。
短暂的沉默之后，广开口了。他的声音很稳，脸上的笑容也贴了回去。但泊之介看得出来——那个笑容贴得比平时慢了一拍。平时是瞬间到位的，这次有一个极短的延迟，像是面具的胶水不够了，需要用手扶一下。他的右手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敲完就停了。指尖停在木纹上，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抬起来。
“你倒是会挑。”
广的眼睛眯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种从容的神态。
“不过我接下了。”
台下炸了。欢呼声、拍桌子声、口哨声混成一片，像是一锅烧开的水泼在冰块上。有人把赌注条撕碎了扔向半空，碎片在空中翻飞，落在围观者的头上、肩上、游戏桌的木纹上。有人开始重新计算赔率——十二万对六万，接近一半的赔率差，这一局的刺激程度远超之前任何一局。公证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手指在记录本上快速划过，写下加注金额。墨水还没干，他的手还在抖。
沙漏被重新翻转。上半球的沙子还剩不到一半，但它们又开始往下漏了——不急不缓，完全无视这场正在升温的游戏。新的计时开始了。五分钟。三百秒。
十二万对六万。
广的十二万，泊之介的六万。
这不是一场公平的游戏——广押的比泊之介多一倍。这是广自己选的。为了面子，为了证明他有种，为了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把自己的胆量翻倍押上去。他主动跳进了自己挖的坑里。
泊之介看着沙漏，看着广的脸，看着台下那些还在起哄的观众。他的心里没有任何波动。六万不是他的目的，十二万也不是。他要的是广在十二万压力下的真实反应。广越紧张，越容易出错——不是出千的错，是心理的错。他会更频繁地敲桌沿，更慢地贴上面具，更用力地控制眼角不要抽动。所有这些，都是信息。
他押的不只是钱，是广的心理防线。
而现在，那条防线正在被十二万的重量压得吱吱作响。
目前可公开情报
泊之介侧
· 已确认：加注金额为六万。按照广的“双倍”承诺，广需要押十二万。下一局的赔率是十二万对六万。
· 已确认：自己剩余本金约十八万。这一局若输，本金降至十二万，仍有继续游戏的资格，但差距会被拉大。
· 已确认：广接受了六万加注。但在接受前有一个短暂的沉默——沉默时长比正常反应多了一拍。
· 推测：六万这个数字踩在了广的痛点和面子之间的平衡点上。他肉疼，但不敢拒绝。
· 新发现：广在沉默期间手指敲了桌沿一下后停在木纹上，没有立刻抬起来。敲桌沿是习惯，停住不是。可能是在做最后的心理权衡。
· 待验证：广在十二万的压力下是否会改变出千策略。如果十二万的压力足够大，他可能会在准备不充分的情况下强行出手，增加暴露风险。
广侧
· 已确认：泊之介加注六万。自己需要押十二万。十二万占剩余存款二十七万的约44.4%。
· 已确认：已公开承诺“无论输赢都加双倍”，无法拒绝此注。若拒绝，面子损失大于金钱损失。
· 新情况：十二万的压力比预期更大。原以为泊之介会加注到四万或五万，六万踩在了心理防线的临界点上。
· 新情况：这一局若输，存款降至十五万，后续翻盘空间被大幅压缩。必须在保持面子和控制风险之间找到最优解。
· 待评估：是否需要在这一局使用最终手段。十二万的压力足够大，但还不是“全部存款”的绝境。如果现在出手，后续的余地会变小；如果不出手，这一局的风险很高。需要在沙漏漏完前做出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