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石灰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深灰色的砖块,砖缝里塞着几团旧报纸,早已泛黄发脆,边角卷曲着,像是一只只试图从墙里爬出来的干虫。黄昏的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透过那层薄灰,在墙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暖橙色。窗外那台汇率牌价显示器还在滚动着蓝白色的数字,但夕阳把它的光压得很淡,淡到几乎只剩下数字本身在跳动。
他坐在床沿上,把广给的那张纸条展开。纸张有些旧,折痕已经被反复翻看磨出了毛边,边缘起了绒毛,最深的几道折痕几乎要把纸面磨穿。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广的字迹比他想象中更工整,每一行都写得一丝不苟,像是在记账本。也许对他来说,情报也是账本的一部分。
纸条上的内容分为几个部分。第一部分是关于负人。广写道,负数的人被禁止大多数正常活动——不能离开贫民区,不能进入正数区域的赌场,不能在银行开设存款账户。这些规则不是写在法律里的,而是通过物理隔离实现的。贫民区周围有道闸,战力值负数的人无法通过。这不是惩罚,是封印。富人在很久以前就用规则把负人锁在了地下,让他们永远无法翻身。泊之介读到这一段时,手指停在纸面上。他想起自己在广场上赢了广之后想往正数区域走,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挡了回来。那时他以为是规则在保护富人,现在他知道了——规则不是用来保护富人的,是用来封印穷人的。
第二部分是关于不死。负人是无法死亡的——不是因为受到保护,而是因为死亡本身已经被定价。在存款清零之前,身体会一直活着。即使受到致命伤害,也会在某种力量的维持下继续存在。这种“不死”不是恩赐,是抵押品。每一个负人都是银行账本上的一笔不良资产,他们的命不属于自己,属于托蕾娜女神的契约。泊之介读到这里,想起女神那张冷漠的脸。她宣读合同时连假装慈悲都懒得装。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因为在她眼里,他不是一个人,是一笔还没结算的坏账。但广在纸条上还写了一段——负人的身体虽然无法死亡,但在承受巨大伤害后,会失去对应的身体机能。断掉的肢体不会再长出来,损坏的器官会停止运作,连续承受三次致命级别的重伤之后,身体会自动进入植物人状态——那不是死亡,是比死亡更彻底的沉睡。呼吸还在,心跳还在,但意识被锁死在身体深处,再也无法回应任何外界刺激。这是一种保护机制,不是女神定的规则,是这个世界本身的底层逻辑——当负债者受到的伤害超过某个阈值,系统会强制休眠,保留最后一口气。因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而活着——即使是植物人状态——至少还有机会被唤醒,至少还有利息可以继续计算。泊之介读完这一段,把纸条折好,放在床沿上。植物人状态。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标记为“待查”——不是因为他需要用到它,是因为他需要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里。
第三部分是传闻。广写道,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团黑雾——不是魔法,不是神力,是怨念的聚合体。那些在赌桌上输掉一切的人,那些被富人压榨致死的穷人,他们的怨念不会消失。它们汇聚在一起,成了一团没有意识的东西。但它有挑选人的权能——它会在绝境中找到那些资质足够的人,给他们力量。代价尚不得知。有人说代价是心智的侵蚀,有人说代价是规则的反噬,有人说代价就是凭依者自己——使用黑雾的人最终会变成怨念的一部分。和黑雾相关的,是那些圣器。五万年前,一群反抗女神的人失败了。他们的灵魂被黑雾炼化,变成了几把圣器,每一把都代表着一种欲望。傲慢之杈在北方废墟还没人拿到,贪婪之宴爪据说已经被某个正数高手获得,其他的下落不明。
泊之介把纸条折好,放在床沿上。黄昏的光继续西沉,窗外的汇率牌价蓝光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越来越刺眼。他的手指在纸条的折痕上轻轻按了一下,把最后一道毛边压平。
他的左手开始疼了。
手腕以下已经没有东西了——只剩下缠到前臂的绷带,末端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出淡淡的黄色,那是血渍被洗过之后留下的痕迹。广把那只手带走了,用的是从自己袍子上撕下来的紫色布料。但疼痛还在。不是来自断腕,是来自那些已经不存在的部分——他感觉自己的五根手指正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指甲掐进掌心。但掌心和手指都已经不在了。神经末梢还在向大脑发送信号,而大脑不知道那些信号已经无人接收。它们只能在断腕处的空气中来回反弹,变成一种既不来自任何地方、也不指向任何方向的疼痛。有时是灼烧感——像是被烧红的铁钳夹住了不存在的指尖;有时是针刺感——像是无数根极细的针在同时扎入不存在的掌心;有时是痉挛感——像是那五根已经被取走的手指正在用力蜷曲,指甲深深陷进早已不存在的肉里。每一次心跳都会给断腕送去一波新的脉冲,而每一波脉冲都会被神经末梢拦截下来,转化成新的疼痛信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断腕。绷带缠得很紧,末端打了死结。他记得打那个结时的触感——右手拉紧布条,牙齿咬住另一端——绷带的边缘勒进前臂的皮肤里,带来一种比幻肢痛更实在的刺痛。他没有止痛药。不是买不起,是没顾上买。在收拾东西离开旅店之前,他需要重新习惯穿衣服——以前是两只手,现在是一只。棕色的长衫穿上去容易,但系扣子的时候只能用右手,指尖摸索着扣眼的位置,然后把扣子一颗一颗推进去。白色的内衬更贴身,也更麻烦——袖口本来设计成正好卡在手腕的位置,但现在左腕处空荡荡的,袖口会往下滑。他用右手把左袖往上拽了拽,让它卡在断腕以上的位置,但动作一大它又会滑下来。
他把左手——不对,是左臂——垂在身侧,站了起来。裤子是抽绳的,一只手也能系紧。最后是外套——棕色长衫的扣子只有三颗,他从下往上系,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扣子,中指撑着扣眼。最上面那颗卡住了,他试了两次,然后用牙咬着衣领往下拉,让扣子和扣眼对齐,再用右手推进去。系好之后他站在房间里喘了两秒。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知道以后每一件需要扣子的衣服都要这样穿。
旅店房间的角落立着一面满是裂纹的穿衣镜,镜面大概很久没人擦了,覆着一层薄灰,把人的轮廓照得模糊而暗淡。他走到镜前,右手从床沿上拿起一件刚买的绿色披风。布料粗糙,是贫民区常见的麻织品,染成深绿色——不是那种鲜亮的翠绿,而是暗沉的、接近松针的墨绿,在黄昏的暖光下泛着极淡的灰色光泽。他把披风抖开,右手拎着领口的系带绕过脖子,用牙齿咬住系带的一端,右手拽着另一端,在锁骨上方打了个结。披风从右肩垂下来,盖住了整个左侧身体,把断腕和空荡荡的袖口全部遮在墨绿色的布料下面。镜中的男人看起来完好无损——没有人能看到他左边袖子里少了什么。
他站在镜子前沉默了片刻。镜面上的灰尘让他的脸看起来有些模糊,那两缕长得像蝗虫触角一般的黑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眼睛。黄昏的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右手的戒面上,那颗半白半绿的珠子在夕阳下亮着极淡的光。断腕处的疼痛还在,幻肢的灼烧感和针刺感交替出现,但镜子里的男人没有表情。他把疼痛压进绷带下面,和那颗半白半绿的珠子压在一起,然后转身推开了房门。
他走出旅店,来到街上。黄昏的街道被夕阳染成一片温暖的橙金色,石板路的缝隙里映着细长的光带,像是被谁用金箔嵌了一遍。夜风还没起来,空气里还残留着白天的余温。贫民区特有的气味——赌场飘出来的劣质烟草、路边摊贩的油脂、巷子深处堆积的垃圾——在黄昏的光里似乎也被稀释了,不再那么刺鼻。沿街的赌场门口开始亮起灯,有几家已经挂出了夜场的招牌。他没往那边看。他要去的是广场边缘的一条街——那里是情报贩子和落魄玩家聚集的地方,偶尔能听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但他是出千者。他不能主动开口。
在这个世界里,主动搭话意味着你有求于人,而一个被扣上出千帽子的负数男人,没有任何人会觉得他“有资格”主动开口。他只能披着那件墨绿色的披风,在广场边缘的暗巷里漫无目的地走动。黄昏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墨绿色的披风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暗沉的金边。他的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的缝隙上。他只能等。像一个站在街灯下的女人在等生意,只不过他等的不是客人,是情报。没有铺垫的主动搭话,只会让对方警觉——出千者主动找你,要么是想骗你,要么是想拉你下水。所以这个角色必须先开口,先流露出某种情绪——好奇、轻蔑、厌恶、贪婪——才能给他一个接话的切入点。他不能去问,他只能去等。在那些短暂的交谈里,他偶尔能捡到一些零散的线索——关于黑雾的传闻,关于某把圣器的踪迹,关于某个和他一样来自异世界的穿越者在贫民区留下的痕迹。但线索太碎了,碎到无法拼成任何完整的图。他只知道有一个戴红色兜帽的人,也在找他。
路边的摊贩正在收摊。卖烤饼的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收拾她的铁板,油脂在铁板上凝结成一层薄薄的白色固体。一个靠在墙角的醉汉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他没有在意。这些眼神和昨天一样——没有区别,没有新的信息。他继续走。
走到贫民区边缘的时候,他在一个卖杂货的小摊前停下来。摊主是个干瘦的老人,手指上有一层长期接触某种化学品留下的浅色斑痕,像是被什么药水漂过。摊上摆着各种二手装备——旧皮靴、有刮痕的护腕、一把木柄已经裂了口的匕首,还有一些装在布袋里的干粮和用旧瓶子装着的饮用水。泊之介用右手翻看了一下护腕,皮料已经有些发硬,扣环处有铁锈,但还能用。他在摊上买了几样东西——一副旧皮护腕、一些干粮和饮用水、一小瓶烈酒——不是为了喝,是用来清洗伤口。贫民区的自来水有一股铁锈味,喝多了容易拉肚子,用来洗伤口等于找死。摊贩用油纸把东西包好,看了他被披风遮住的左肩一眼——黄昏的风刚好掀起披风边缘,露出下面空荡荡的袖口——然后又看了一眼,把包好的东西放在他面前,往后退了半步。不是恶意——是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个断了一只手的出千者打交道。
回到旅店,他把买来的东西放在桌上。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回想广摊牌时的每一句话。关于黑雾的由来,关于传说,关于那股怨念在何时何地开始影响他。天台。风从下面灌上来。地面像一张摊开的账本。向前迈一步。在坠落中涌入身体的黑色雾气。他在心里把这些碎片排成一排,然后再次确认——广的证词和他自己的记忆全部对上了。黑雾早就附在他身上了。从他在旧世界跳楼的那一刻,就在了。他看着自己的断腕,在心里轻声说:我的手是我的筹码,我给你的东西是你应得的份额。至于它什么时候跑到我身上来的,那是我的事。接着他翻开广的手册,打算把这份交易仔细算清楚。
他拿起那个小布袋,从里面取出无咒之戒。银色的戒圈在他右手掌心里安静地躺着,戒面内侧刻着一圈极细的古语铭文。他把戒指举到眼前,在黄昏的暖光下,那颗嵌在戒面正中央的圆珠呈现出浑浊的杂色——像几种不同颜色的颜料被搅在一起,灰蒙蒙的,没有任何光泽。然后他把它戴上了右手的食指。
凉意从戒圈上传来。不是那种金属在冷天里自然变凉的凉意,是某种更深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触碰了一下的凉意。它从指尖开始往上蔓延,沿着手指到手背,到手背到手腕,手腕到前臂,然后停在肘弯处——不是停下来,是渗进去了,像是戒圈本身在缓慢地、安静地浸入他的血管。他低头看着戒面上的圆珠。那颗浑浊的杂色珠子正在变亮。不是突然的变化,是极慢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珠子内部缓缓苏醒,从深处往上浮,一层一层地剥离那些浑浊的杂质。先是灰雾散开了——那些灰色不是一下子消失的,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珠心往外推开,一片一片地消散在珠子里。然后乳白色的光从珠心渗出来,很淡,像是极远处一盏灯的光穿过了雾。最后整个珠子分裂成了两个颜色。
内圈是纯白色的。那种白和黄昏的天光完全不同——不是发光的白,是透明的白,像是某种极其纯粹的东西被凝固在了珠子内部。白得几乎看不到边界,白得让人分不清它到底是一种颜色还是完全没有颜色。它在珠心静静地悬浮着,不转动,不闪烁,只是安静地存在在那里——像是这枚戒指本身就自带的一小块绝对纯净的空无。外圈是明亮的绿色,那种绿在珠子里缓缓转动着,像一片被阳光穿透的树叶——但边缘太清晰了,清晰到几乎透明。边缘在转动时会偶尔闪过一缕极淡的冷光,像是被夜空中的星星反射的湖面。它绕着那颗纯白的内核,以一种几乎不可察觉的速度旋转着,缓慢,安静,永不停歇。
傲慢之绿。但这份傲慢不是浑浊的、膨胀的、想要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傲慢。它是清澈的,清澈到几乎能看到绿光下面那颗纯白的内心。不是向外的炫耀——是向内的执着。是他站在游戏桌前用断手指着广的从容,是他在绝境中把所有筹码押上去之后还能冷静地算下一笔账,是他被黑雾缠绕时不在意它的代价只在意它能不能当筹码。这份傲慢不需要外物支撑,也就无法被外物击碎。
内圈纯白,外圈透明之绿。他内心真正想要的东西极其简单纯粹,甚至连他自己都不需要描述它。而他表现出来的傲慢,不过是这份纯粹在规则面前的折射——清澈到透明,穿透一切伪装。那颗半白半绿的珠子在他右手食指上缓缓转动着,绿光穿透绷带的白色,在断腕处投下一个极淡的绿色光圈。他站在悬崖边上——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但他不会认输,不会停下,不会回头。他会继续前进,继续赌下去,继续把每一份代价都换算成下一局的筹码。这份孤高的傲慢不需要任何外物来证明,它只是在安静地旋转着,把绿光投在他的断腕上,像是在提醒他:你已经没有左手了,但你还有下一局。
他低头看着那颗珠子。白和绿。里外都是透明的。
他把右手举到眼前,让戒面正对着黄昏的光。戒面上的绿光在墙上投下一个极淡的绿色光斑,和远处汇率牌价的蓝光交错在一起,形成某种说不清的色调。“这就是我。”他在心里说。然后把右手放下来,戒面上的光斑从墙上消失,但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触碰了一下的凉意还在——不是冷的,是安静的。他把那个绿色的小光斑留在墙上,和汇率的蓝光一起跳动,然后站起身,拿起桌上那只旧皮护腕,开始重新缠他的断腕。
他重新缠好了断腕。绷带这次缠得更紧,末端塞进前臂的布层下面,用护腕的扣环压住。他试了一下——即使黄昏的风吹起披风,护腕和绷带也能把断口遮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把右手举到眼前,让戒面上的绿光在墙上投下最后一个极淡的绿色光斑。光斑和远处汇率牌价的蓝光交错在一起,形成某种说不清的色调。
“这就是我。”他在心里说。然后把右手放下来,戒面上的光斑从墙上消失,但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触碰了一下的凉意还在——不是冷的,是安静的。
旅店一楼的大堂里,还有几个人在低声交谈。黄昏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大堂染成一片暖橙色。泊之介从楼梯上走下来,右手托着那只被重新缠好的断腕,脚步很轻。墨绿色的披风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摆动,遮住了整个左侧身体。没有人抬头看他。他推开门,走进了黄昏的余晖里。
广场上的喧哗已经散了,只剩下几个喝醉的人在角落里嘟囔。那个摔帽子的男人靠在墙边,空酒瓶滚了一地,帽子歪在一边,帽檐已经彻底裂了。他没有认出泊之介——或者说他根本没抬头。
泊之介穿过广场,墨绿披风在夕阳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街角的巷口,夕阳正从巷子尽头斜斜地照进来,把整条巷子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一盏还没亮起的荧光灯下,站着一个戴红色兜帽的身影。
她背对着巷口,面朝夕阳。黄昏的光从正面打在她的红色兜帽上,让那抹红变得柔和而温暖,不再是赌场荧光灯下那种刺眼的标志色,而是像深秋最后一片枫叶被夕阳浸透的颜色。宽大的袍子在黄昏的光里显现出平时被冷光掩盖的轮廓——布料的褶皱被金光照得层次分明,能隐约看出袍子下面瘦削的肩膀和纤细的腰线。她不是那种被丰腴定义的女性——她的美是锋利的,是瘦到极致的轮廓在逆光中形成的剪影。那道剪影安静地站在巷口,像一幅被嵌进石墙里的古老壁画。
她听到了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终于找到你了。”那个女人确实是这么说的
夕阳照在她的红色兜帽上,帽檐的阴影落在她的脸上——不再是赌场里那种遮住一切的深黑,而是温暖的、半透明的灰。阴影下的半张脸被金光照亮了轮廓:瘦削的下颌线条清晰而柔和,嘴唇是极淡的粉色,在金发和兜帽之间形成一个安静的弧度。她的蓝色眼睛在阴影下反射着夕阳的光,不是冷光下那种近乎透明的淡蓝,而是被暖色调中和之后呈现出某种更深的色泽——像是深秋湖水倒映着黄昏的天空。金色长发从兜帽两侧倾泻下来,每一缕发丝都被夕阳染成了熔金般的暖橙色。夜风轻轻吹起她的发梢,那股极淡的蜂蜜与蜂花粉的香气飘过来,在黄昏的暖风里格外清晰。几缕碎发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站在那里——站在夕阳的巷口,红色兜帽被晚风轻轻吹动,金色长发在腰间摇曳,蓝色眼睛安静地看着他。如果这是童话故事,她应该是站在城堡窗台上的公主,等待一个骑着白马的王子来接她。但站在她面前的不是王子。是一个断了左手的负数男人,披着一件墨绿色的麻布披风,右手食指上亮着一颗傲慢的绿光。
他把右手举起来,让戒面朝向夕阳。绿光在断腕的绷带上投下一个极淡的绿色光圈。
“你的珠子。是什么颜色?”
她抬起右手,把戒面朝向夕阳。那颗半透明蓝的珠子在黄昏的光下安静地亮着,内圈极淡的蓝——比天空更淡,比湖水更静。外圈更淡的蓝缓缓转动着,像是在犹豫该不该继续转下去。怠惰之蓝。她不是不想参与,是参与之后没有任何改变。
她看着他右手的戒指——那颗半白半绿的珠子在夕阳下缓缓转动,绿光落在他的断腕上。
“傲慢。”她说,“但不是坏的傲慢。”
他靠在墙上。夕阳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石墙上——一道墨绿色的剪影,一道红色的剪影。绿色剪影的右手上有一个极淡的绿色光点,在黄昏的暖色调里几乎看不见。红色剪影的右手上有一个极淡的蓝色光点,安静地亮着,像一颗被遗忘在夕阳里的极小的行星。
“你为什么要帮我?在游戏上,在这里——两次。”
她的兜帽微微转向他。夕阳的暖光落在她的嘴角上,那个弧度在金色的光晕里格外清晰。不是微笑,而是确认。
“因为你是一个敢用手当筹码的人,却在最后替对手保住了面子。你的手是我报过的最划算的价——所以我想看看,你接下来会押上什么。”她说,然后顿了顿。她的蓝色眼睛倒映着他的断腕——那只被缠了太多层绷带、末端被旧皮护腕压住的断腕,在夕阳下看起来像一件还没完成的画。“还有——你从没问过我‘你看到了什么’。别人会问,你不会。”
泊之介没有接话。他的视线落在她的右手食指上——那颗怠惰的蓝珠子正在缓缓转动,在黄昏的光里安静地亮着,和他在巷口第一次看到她时一样,不急,不躁,只是安静地存在在那里。
“在他们看来,你是恶魔。但在另一些人看来——比如我——你更像是一个在账本上给别人留了一栏的人。”她的嘴角弯起来,“合作愉快。”
夕阳把整条巷子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汇率牌价的蓝光在远处孤独地跳动着。他们站在巷口——绿色披风的断臂男人,红色兜帽的金发女人。如果在童话故事里,这应该是王子与公主相遇的场景。但在这里,只有一个被夺去左手的恶魔,和一个连脸都不敢露出来的精灵。他们没有城堡,没有马车,没有水晶鞋。他们只有两枚戒指,在黄昏里各自亮着不同的光。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掉下来砸在了石板上。紧接着是一声被咬在喉咙里的闷哼,以及一连串手忙脚乱的挣扎声。
两人同时转头。巷子另一端的阴影里,一个穿着蓝色衬衫的少年正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膝盖上沾着石板缝里的青苔,黑色单刘海被晚风吹得乱七八糟,额头上有一小块刚撞出来的红印。他抬起头,看看头顶那盏还没亮起的荧光灯,又看看巷口汇率牌价显示器上跳动的蓝光,又看看面前那两个在夕阳下站着的陌生人——一个披着墨绿披风的男人,一个戴着红色兜帽的女人。他们的右手上各自亮着不同颜色的光。
他的嘴唇动了动,眼睛里写满了困惑、恐惧、和一丝死要面子强行压下去的兴奋。然后他用一种介于自言自语和向世界宣告之间的音量,说出了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句话。
“哎!我……这是穿越了?!”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又抬头看看汇率牌价,眼神在“这是梦吧”和“万一是真的呢”之间反复横跳。然后他猛地站起来——站得太快,膝盖的疼痛让他龇了一下牙,但他硬是把龇牙压成了一个自认为很帅的冷笑。
“果然。我就知道。像我这种在现实世界里不被理解的——”他停了一下,看了泊之介一眼——断腕,墨绿披风,冷漠的眼神——然后迅速补充了后半句,“——像我这样帅气的孤独者,迟早会被召唤到异世界。这是定律。你们是来迎接我的使者吗?还是需要我拯救的村民?算了,不管是哪种,我的暗影之力——虽然现在还没完全觉醒——但应该够用了!”
他把右手举到眼前,大概是想做一个发光的手势。什么都没有发生。夕阳继续西沉。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张开,姿势摆得很到位,但没有光。
“嗯。看来这个世界的魔力浓度比较低。”他放下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极力维持的从容,“需要一点时间适应。没关系。我习惯了。”
泊之介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转向菲莉尔。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菲莉尔说。她的视线扫过少年那件在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蓝色衬衫,又扫过他手指上那枚还没亮起来的戒指,“但他和你一样。”
泊之介转过头,重新打量了少年一眼。蓝色衬衫,黑色单刘海,从地上爬起来的姿势很笨拙,说的那些话在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人能听懂——除了他自己。手指上那枚暗着的戒指,浑浊的珠子还没被任何欲望点亮。也许也是穿越者。他在心里说,然后把这个少年的形象收进了账本。标记:待评估。
少年拍掉膝盖上最后一块青苔,视线在泊之介和菲莉尔之间来回扫了几圈,然后落在他俩各自垂在身侧的右手上——各自戴着一枚戒指,各自亮着不同的光。他的珠子还没亮。他还没在这个世界留下任何属于自己的颜色。
夕阳继续西沉。汇率牌价的蓝光在渐暗的天色中越来越亮。三道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细,落在石板路的缝隙上。一道影子的右手上有一个极淡的绿色光点,一道影子的右手上有一个极淡的蓝色光点,第三道影子什么都没有。
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枚还暗着的戒指,又看了看那两道亮着光的影子。
“……原来你们也有戒指。看来这确实是这个世界的标配装备。很好,等我觉醒之后——”他把右手举到眼前,大概是想再试一次发光的手势,然后犹豫了一下,把手放下了。他的珠子还是暗着的,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算了,先不急。先搞清楚这里的货币系统和升级机制比较重要。你们有新手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