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预想的绝对不同,躺在天台上的那具尸体并没有散发出神圣的光芒。它没有开始漂浮并在美丽的悬浮光子中消散,也没有像被黄昏的微风吹散的尘埃般消失。完全不是那样。它就和我一起待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好长好长一段时间……
事到如今,再怎么否认也无济于事了:我承认,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单单杀死了我自己的创造者这一事实,就让我和任何一个丧心病狂的恶棍或是轻小说里大众化的反派角色一样——甚至可能疯狂上一千倍。
(呃……写下这些让我感到一阵心痛)。
正如你从当时的情境中很容易推断出的那样,我的衣服完全被一种黏稠、吸附力强且带着刺鼻铁锈味的液体浸透了。是的,没错,我说的就是血。尽管作者之前如此坚决地坚称我纯粹的存在不过是一段粗劣的虚构故事,但由于某种奇怪的技术原因,这并不能阻止我的感官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清晰度去捕捉这个地方的各种气味。至少,我们必须承认那个混蛋的一点:他在风景方面的品味是无可挑剔的。在我的面前展现在一幅永恒的日落景象,完全没有太阳想要彻底落下的迹象。那颗太阳就像是冻结在了地平线上,耐心地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编辑指令。
当时间以这种如此人为的方式流逝时,我不知道该对此抱有怎样的心情。一方面,他是赋予我“生命”和意识的人;而另一方面,他又是那个企图在眨眼之间就将它们从我手中夺走的自私刽子手。如果一场罪行是为了避免纯粹的虚无而在正当防卫下触犯的,那么它是否还会被归类为罪行?老实对你们说,这整场存在主义的混乱只会让我更加困惑,因此我郑重地向自己承诺,换个时间再去思考这个问题。
可又是为什么呢?!因为此时此刻我必须面对一个无边巨大的后勤难题!
“——到底搞什么鬼,我该怎么从这座该死的摩天大楼下去?!”我对着虚空大喊,挫败地抓挠着自己的头发。
奇迹般地从文学式的死亡中逃脱,最后却因为绝望而让自己跳入虚空,这在任何情况下都绝对不是一个可行的选项。往下方看去,完全无法确定底部是否存在真正的地面。我不得不字面意义上踩在上一章的边缘,才能断定那个懒惰的作者根本没有费心去说明任何关于这座宏伟建筑结构的技术细节。这整块混凝土建筑都是通过一个简单而粗心的弹指从虚无中召唤出来的;我对这所新监狱的全部了解仅限于此。
(也许现在并不是通知这件事的最合适时机……但是也谢谢你承担了你的那部分罪责,读者酱。在你没有关闭标签页的那一刻,你那无法遏制的猎奇好奇心就让你成为了这场罪行的直接共犯。
“_”)
◆ ◆ ◆
最终,我彻底变得无计可施了……
没有了想法,这是事实,但幸运的是并没有缺少饮品。在我突如其来的袭击中,作者根本没有费任何心思来防卫自己——好吧,现实且公正地来说,我也没有给他做出反应的实际时间——这向我表明,他那瓶备用的啤酒依然完好无损地留在坐垫上。为什么不呢?为我的幸存干杯,在经历了一切之后这对我来说似乎并不是个坏主意。在这个傍晚……我将带着骄傲为我的自由干杯,为我的自由,以及……为我绝对的孤独干杯。
(请千万不要为此感到生气,读者酱……虽然我完全清楚你可以一步一步地阅读我,但我非常怀疑界面上的限制是否能让你直接开口回答我,对吧?)。
我总觉得大众化的主角们用尽华丽辞藻来详细叙述所发生的每一个荒谬细节,巨细靡遗地描绘他们所看到的事务或品尝到的味道,是一种极其矫情造作的行为。多么愚蠢!所以我将完全省去描述的麻烦,直接开门见山:这是一瓶糟糕透顶的啤酒。
然而,就在我吞咽那苦涩的液体时,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闪过了我的脑海。也许这听起来有点愚蠢,但我认为我终于找到了原因……我之所以能够如此强烈地感受、嗅闻和品尝周围这一切的真正原因,是因为归根结底,那曾是作者隐性意志的一部分。他是打从心里希望我能以最大的真实感来体验这一切的,哪怕这仅仅是在草稿被删改前的一段极短的时间。尽管发生了这一切……我依然感谢他。为此,干杯……!
“——为作者血淋淋的尸体干杯!!”我举起玻璃瓶大喊。
“——为这座位于世界尽头的空荡荡的天台干杯!!”
“——也为你,我亲爱的读者酱,献上永恒的干杯!!”
呃……突然间,我的脑袋开始剧烈地天旋地转起来。最终,我刚刚发现了一个关于我自己的至关重要的生物学特征:我对酒精的耐受力竟然如此可怜!又或许……或许这种虚构的饮料强大到足以放倒一个怪物。因为无法确切知晓,我只是在手中转动着瓶子,想查看底部还剩下多少内容物,也正是在那个精确的瞬间,我看到了它。
不仅是因为液体的数量依然完全没有减少——无论我喝了多少口,这东西都不会见底,这极其令人震惊——而且玻璃杯那深色且光洁的表面反射出了一个清晰的画面。我自己的倒影。
«我懂了……原来……我究竟就是长这个样子的吗?»
正如他没有费心给我起一个专属于我的名字,也没有为这座该死的建筑设计楼梯或可以正常运行的电梯一样,看来他在我的外貌设计上也同样没有投入太多的工作精力。倒影向我展示了一个留着一头乌黑、凌乱且毫无特色头发的年轻人,拥有一双同样暗淡无光的眼睛,与我身体的肤色完美契合:一种苍白、憔悴且没有血色的皮肤。
但我脸上最突出的负面特征,是那两个巨大的黑眼圈,仅仅被一副架在两耳之间的普通眼镜的薄玻璃片勉强遮挡着。这绝对谈不上是什么优雅的美貌,但酒精带来的微妙潮红让我在这面临时拼凑的镜子前显得不那么悲惨。然而,这身装束是绝对不可能帮我突出任何迷人之处的……
“哈……哈哈……一套正式的西装上班族制服……”我发出了一声苦笑,“那个疯子到底为我准备了什么样的剧情计划?”
“一个上班族……”我低声重复着,同时又抿了一小口瓶里的酒,这一次比之前的几次都要小得多,故意享受着酒精在我身体系统里产生的效果。
等等。
……!!
一个上班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