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分意外,她居然想听这一类故事。
这个类型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孟母三迁。母亲为了孩子而搬家三次,的确是典型的有关教育的故事。但是,我在心里想着,孟母当时是不是很有钱?所以才能三迁?如果她家贫寒,别说三迁,一次搬家可能就要倾家荡产。那这个故事的教育意义,到底是建立在母爱的基础上,还是建立在资源的基础上?
然后我想到了画荻教子。欧阳修的母亲用荻草教他写字,那是贫困中的坚持。但我没有经历过那样的生活,我没有一个在困境中依然支持我的母亲。如果要是我们家也很贫困,他们是要我上学还是打工呐,我不得而知,而且塞拉菲娜是公主,她从小被囚禁在王宫里学习礼仪,她会怎么想?这个故事对她来说,可能只是一个遥远的故事,无法触及她的感受。我放弃了。
我想我应该换一种思考方式。我应该想的是,怎么教育凯恩。我是勇者,但这也是我第一次当母亲,前世的我一直单身,从没想过会有孩子。凯恩很听话,不调皮,但那只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迷宫。他没有接触过外人,没有遇到过恶意,没有经历过选择。如果他离开了,接触很多人,遇到很多事,到时候我该怎么教他?教他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教他怎么分辨善意和算计?教他怎么在复杂的世界里保护自己?可我自己都没活明白。
我的思绪就这样越跑越远。
“想什么呢?”塞拉菲娜的声音传来。
我没来得及回答。她突然伸手,指尖探进我的腰侧,轻轻一挠。
“不要,好痒啊!”我伸出双手想要抓住她那捣乱的手。
而她被我的反应逗笑了,坐起来对我发起了猛攻。两只手左右开弓,专挑我最怕痒的地方下手。我笑得喘不过气,想反击,但她太了解我的弱点在哪里,我完全招架不住,只能蜷缩在石榻上,一边笑一边求饶。
“好啦好啦……放过我吧……”
她总算停手了。我已经被她弄得气喘吁吁,浑身乏力地瘫在那里,脸颊发烫,眼角都笑出了泪。
“林幕,看来你完全好了。”她得意地说。
我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当然了。”
打闹过后,我们换了位置。我躺在她的腿上,她的手指绕着我的一缕发丝,在手里把玩着。她没有再问我要故事,而是和我聊起后天的考试。
“魔法理论和剑术基础都不难。”她说,“我在皇宫里都学过了。”
“我有勇者铠甲的帮助,这学期也没落下。”我闭着眼睛,感受着她指尖穿过发丝的触感。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她的声音轻轻的,像在哄一个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手指停了下来。
“困了?”我问。
“嗯……”她的声音已经带着困意。
我想起身回去,但她已经熟练地把我往怀里拽了拽。
“别走。”她含糊地说。
果然,还是心心念念她的抱枕。我无奈地叹了口气,之后我被她拉到床上,让她抱着我的胳膊,而我调整身体位置,让她抱的我会更舒服些。她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身体放松下来。我听着她的呼吸,看着窗外的月亮,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时间过得很快。
考试进行得很顺利。经历过迷宫的事情之后,我的魔法精准度又有了很大提升。释放魔法时,我能感觉到魔力的流动比以前更加顺畅,像是身体记住了那种感觉。
之后的日子,我成天陪着塞拉菲娜闲逛。在学校里闲逛,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但我能感觉到她在抓紧每一分每一秒。
毕竟,离开学校后,我和她就要回到王宫那个“监狱”了。到时候她晚上就抱不上自己最喜欢的抱枕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故意撅着嘴,像是在抱怨,但眼睛里藏着不舍。我笑了笑,没接话。
凯恩那边,自从塞拉菲娜想听那个故事之后,我也一直在考虑如何教育凯恩。这个问题真的十分难,甚至让我有些头痛。
凯恩很乖,很听话,不调皮。但这只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迷宫。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不知道人心有多复杂。如果他离开了,接触很多人,遇到很多事,遇到善意也遇到恶意,到时候我该怎么教他?教他信任,还是教他防备?教他善良,还是教他保护自己?
我没办法回答这些问题。
所以这两天和凯恩相处的时候,我开始更加留意他了。留意他面对不同事情的反应,留意他什么时候会开心,什么时候会生气,什么时候会害怕。我想从他身上找到答案,但找到的只是更多的问题。
直到我们要离开学校的头一天晚上。
“凯恩,妈妈要离开一段时间了。”
他坐在小木马上,听到这句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下一次妈妈来的时候,就可以带凯恩出去了。”我蹲下来,和他平视,“到时候,你可以看到塞拉菲娜姨姨了。”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亮的是“可以出去”,暗的是“妈妈又要走了”。
“妈妈要离开多久?”他不开心的问着。
“一个假期。”我说,“不算太久。”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妈妈要早点来。”
“好。”我揉了揉他的脑袋。
那天我多陪他玩闹了一会儿。他骑在小木马上不断摇来摇去,我一直给他讲述着外面的美好。而那个鲁班锁还是散落在地上,他碰都没碰过。
最后我要走的时候,他站在传送阵旁边,挥了挥手:“妈妈早点来。”
第二天,我们都离开了学院。
和朋友们一一道别。达米安的事已经在学校里传开了,没有人再敢对勇者不敬,除过我的那些朋友外,没有人特别亲近我。之前那些保持距离的人,现在会主动打个招呼了。我礼貌地回应,心里没什么波澜。
然后坐上了塞拉菲娜的独角兽车。车厢里有柔软的坐垫,她靠在窗边,看着越来越远的学院,没说话。
“舍不得?”我问。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走吧。”她说。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一次,塞拉菲娜没有进勇者府邸。她把我送下车下了车,回头看了我一眼。
“林幕回头见。”
“回头见。”
之后她离开了,女仆们已经把行李搬进去了。府邸被打扫得十分干净,我在府邸里转了一圈,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床单是新换的,窗帘拉开了,一切都很好。
“好像还有一本冒险者笔记,可以去冒险家协会。”我忽然想起那本笔记。
我翻出来,拿在手里翻了翻。边角有些卷起。但就在要出门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这样会不会太张扬了?校长处理那件事的时候都很小心,把消息压了下去。我这样大摇大摆地拿着笔记去冒险家协会,万一有人问起来历……
我把笔记放了回去。
虽然我是勇者,但那次危机不是我一个人度过的。应该说,没有另一个我,我可能早就成了哥布林的生育机器。那个念头让我打了个寒颤。
我还是决定出去走走。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只是走。从东街走到西街,从集市走到河岸。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注意我。这种感觉很好。
我逛到很晚才回家。夕阳已经落尽,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
第二天很早女仆就来喊我了。
我其实已经醒了。平时早起练剑的习惯让我不需要人叫,洗漱、换好衣服、整理好头发。
女仆站在门外,手里端着洗漱用的热水,看到我已经穿戴整齐,明显愣了一下。
“大人起得真早。”她好像有点惊讶。
“习惯了。”我笑了笑。
之后我一个人去往王宫。晨光刚刚铺满石板路,空气里有寒冬的凉意。
那个魔鬼,莱昂内尔·维里斯,早就在王宫门口等着我了。他站的笔直,双臂抱在胸前,看到我来,只是抬了抬下巴。
“来了。”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带着我往训练场走。
“看看你有没有退步。”他扔给我一把木剑。
我接住,握紧。
第一回合,我没撑过十招。他的木剑像是长了眼睛,专挑我防守的空隙打。手腕、肩膀、膝盖,每一击都精准得让人疼得龇牙。
“太慢了。”
“反应迟钝。”
“这就撑不住了?”
他一边打一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一道菜。我被揍得很惨。第二回合,第三回合,第四回合,每一回合都是一边倒的碾压。汗水浸透了衣服,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腿上也多了好几块青紫。
“早上就到这里。”他终于收了剑。
我差点瘫在地上。但他说的是“就到这里”,不是结束,而是休息。这会居然已经中午了,果然,下午的训练加倍了,当然晚上的也是。
晚上,我拖着酸痛的身体泡在药浴里。热腾腾的药水浸泡着每一块酸痛的肌肉,熟悉的味道弥漫在蒸汽里。我闭着眼睛靠在浴桶边缘,什么都不想动。
等我泡完药浴,全身疲惫都已经缓解之后,我换好了睡裙,这时塞拉菲娜掐着时间来到了我的房间,这会儿是属于我和她的私人时光,
之后我们在房间里给她讲述了故事,随后和她打闹了一会儿。她完全没有公主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头发都散了。她离开之前我帮她重新系好发带,整理好裙摆。她安静下来,站在那里,让我一点点把她收拾整齐。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我。随后她才走出我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