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夜晚有一种未成年禁止入内的气氛。
倒也不是谁真的会来检查身份证。只是那些灯光太安静了。
默认会出现在这里的人至少都该知道红酒和白酒的区别,或者知道接吻以后该说什么。像我这种连便利店关东煮该选萝卜还是鸡蛋都会犹豫的人,走在这里多少有点场外观众的感觉。
木格子窗后面的人影缓慢地晃过去。
像电影。并且是我不会想二刷的电影。看完以后会觉得“啊,人生原来还能过成这样”,于是回家路上会变得有点安静。
高级和果子店的橱窗也是类似的东西。
你明明知道那只是甜食,但价格会让它瞬间升级成某种人生阶段的象征。
十七岁大概还停留在看到价格先吞口水的阶段。所以正常来说,高中生不该出现在京都的夜里。
尤其是不该在没订旅馆、钱包里的钱加起来甚至买不起怀石料理前菜的情况下,还一脸轻松地说:
“京都的晚上,我还没看过。”
夏织说完以后就往前走了。完全没有等等别人的意思。
她肩膀上的帆布包晃来晃去,那个兔子挂件则像快被甩出去一样拼命旋转,让我想到游乐园里某种会把小孩转吐的设施。
夕阳挂在她头发边缘。头发变成介于橘色、茶色,还有便利店奶茶广告色之间的颜色。
我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其实也没在想什么重要的。
大概是在想今晚会不会露宿街头,或者我以后会不会把今天定义成青春的一页。
人类很喜欢擅自给过去命名。像是“转折点”或者“那个夏天”。
可事情正在发生的时候,通常只会觉得:“啊,好累。”
不过会犹豫,本身就已经算想去了。真正不想去的人是连犹豫都懒得犹豫的。
所以我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走出车站的时候,天已经变成快坏掉的蓝色了,再放着不管五分钟,大概就会彻底黑掉。
京都站前的人比白天少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拖行李箱的游客还是很多。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莫名一致。几个刚下班的大人,一边走一边松领带。
领带这种东西很神奇。明明只是脖子上的布,松开以后却会让人突然看起来像活过来了。
夏织停下来抬头看天。
“颜色变了。”
“嗯。”
“刚才在电车里还是白的。”
“太阳下山了。”
“太阳好忙。”
“它每天都这样。”
“那什么时候休息?”
“不休息吧。休息的话地球会很麻烦。”
“好可怜。”
“太阳又不会累。”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是太阳。”
“你又没当过。”
“你也没当过。”
“所以我正在站在第三者角度替它着想。这是成熟大人的从容。”
“你才十七岁。”
“年轻的大人。”
她讲完以后继续往前走。我跟在后面想:所谓共情能力,说不定只是把自己的感情偷偷塞进别人身体里。
不过人类好像本来就是这样。
会对不会说话的太阳感到同情,会替便利店里的饭团决定它看起来比较寂寞所以先买它,还会认真烦恼动漫角色失恋的问题。
大概现实和妄想之间本来就只隔着一个我觉得。和赌马有点像。
我们沿着不知道名字的路慢慢往北走。
两边的建筑都不高。木头很多。偶尔混进一两栋现代公寓,看起来像修学旅行里混进西装上班族。虽然没有谁做错什么,但气氛就是有点格格不入。
空气里有线香和咖啡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酱油味。
京都闻起来就像是会有人突然开始聊人生的城市。
“你饿吗?”
“有一点。”
“我也是。”
“那吃什么?”
“不知道。”
“好可靠的回答。”
“谢谢。”
“没在夸你。”
我们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家怀石料理店的时候,夏织停下来往里面看。
暖黄色的灯光从布帘后面漏出来。里面的人讲话声音很小,每句话听起来都很贵的样子。
“这家看起来就吃不起。”
“嗯。”
“你猜一个人多少钱?”
“一万?”
“好贵。”
“京都就是这种地方。”
“那两个人就两万。”
“数学真厉害。”
“谢谢。”
“这次也不是夸你。”
我摸了一下口袋。
三千两百円。
夏织也开始翻包包。
最后她从里面找出两千八百円,还有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到的集点卡。
加起来六千円。
“应该够。”她说。
“够什么?”
“活到明天。”
“你这个说法突然让事情变严重了。”
夏织把钱包拉链拉上,动作很干脆。
她不会在这种时候露出快哭的表情。
我们继续走。后来经过一条很窄的巷子,两边都是旧木屋。有一家店还亮着红灯笼,上面写着:便利店。
夏织停下脚步。
“里面有关东煮。”
“嗯。”
“进去吗?”
“你知道多少钱吗?”
“不知道。”
“那还进去?”
“进去以后不就知道了。”
非常夏织式的思考。总之先前进,撞墙再说。
从生物学角度来看,这种行动模式居然还能让人类遗传下来已经算奇迹了。
推开门以后,我发现这家店小得有点没自信。
吧台只有六个位子。
已经坐了三个。
最里面是个秃头大叔,一边喝啤酒一边看手机。手机画面闪来闪去,似乎是在看赛马。到底为什么有人这么喜欢看别的生物奔跑,我直到现在还是不太懂。可能是因为自己平常没在跑。
旁边坐着一对情侣。女生靠在男生肩膀上小声讲话。像是在交换秘密。
或者交换唾液。
高中生会这样想,说明青春教育多少还是有点失败。
最外面的两个位子空着。
夏织直接坐下。我也跟着坐她旁边。
吧台里面站着一个老婆婆。头发已经全白了,但动作快得很不老年人。她正拿长柄勺翻着锅里的东西,热气慢慢往上飘。
“欢迎。”她的声音有种这家店不会倒闭,因为我还活着的感觉。
夏织盯着锅。
关东煮被分在几个格子里慢慢煮。萝卜、竹轮、昆布、鸡蛋、蒟蒻、厚豆腐。汤是浅褐色的,表面浮着一点油。
“萝卜。”夏织说。
“两个萝卜。”
“竹轮。”
“两个竹轮。”
“厚豆腐。”
“两个厚豆腐。”
“鸡蛋。”
“两个鸡蛋。”
老婆婆听完以后直接开始捞。动作流畅得像身体已经先记住了。如果世界明天毁灭,她今天也还是会继续捞萝卜。
萝卜很大块,汤从食材边缘滴下来,在碗底积成浅浅一层。热气扑到脸上,有种差一点就会睡着的温度。
夏织先夹的是竹轮。
竹轮被她夹起来的时候在半空摇晃了两下,可能是刚从群体生活里被单独拎出来,于是短暂地对自由感到了不适应。
“这个有洞。”
她盯着竹轮中央那个圆形空白,说得像发现了新大陆。虽然严格来说,新大陆不可能泡在关东煮汤里。
“竹轮本来就有洞。”
“为什么?”
“为了方便做吧。我猜的。”
“不是为了让汤穿过去吗?”
“穿过去?”
“嗯。汤会从它身体里面经过。像地铁隧道。”
“你把竹轮想得太伟大了。”
“但它明明只是鱼浆。”
“伟大和鱼浆又不冲突。”
她点头,然后咬了一口竹轮。
“怎么样?”
“空空的。”
“那是因为有洞。”
“不是那个空。”
她用竹签指了指竹轮内部。
“是结构上的空。”
我差点想问“结构上的空是什么鬼”,但又觉得问出口就输了。
她不是会认真解释的人。她只是偶尔会把感受直接说出来,跳过普通人中间那层修饰成正常语言的步骤。
“所以到底好不好吃?”
“好吃。”
“那就行。”
“有点像在吃缺掉一部分的圆。”
我决定假装没听见,低头喝汤。
白萝卜煮得很透,几乎不需要咬。大家似乎总喜欢把东西炖到失去抵抗能力,再称赞它“入味”。
某种意义上也挺恐怖的。
她又夹起油豆腐。吸满汤汁的油豆腐看起来就沉甸甸的。
“这个呢?”
“这个已经放弃了。”
“突然好沉重。”
“不是坏事。”
她咬了一口,汤汁从缺口里流出来。
“它已经决定接受全部了。汤也好,味道也好,重量也好。”
“听起来像某种社会发言。”
“但它接受得很温柔。”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只看着油豆腐。
问题就在这里。她总能把食物说得像活过一次人生。
或者反过来,把人生说得像便利店关东煮。
她喝了口汤,忽然停住。
那个瞬间,她的表情有点像某个念头在脑内完成签字盖章流程。
“想喝啤酒。”
我看着夏织。夏织看着啤酒机。啤酒机看着这个世界。
三方沉默了几秒。
“你认真的?”
“嗯。”
“我们还是高中生。”
“再过一年就不是了。”
“这种算法也太危险了。”
“时间本来就很危险。”
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时间真的会拿刀捅人。
我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没有认真阻止她的资格。
毕竟高中生这种生物,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就是把差一点成年和已经没区别了混为一谈。
尤其是在便利店暖黄色灯光下面。灯光会让人产生一种自己已经被社会温柔接纳的错觉。
老婆婆坐在柜台后面打毛线。我们两个未成年站在关东煮旁边讨论啤酒,她却表现得像早就见过无数次类似场景。
可能对于活得够久的大人来说,高中生偷喝啤酒和小猫偷舔牛奶属于同一等级的自然现象。
于是夏织举起手。
“要一罐啤酒。”
“两个。”我补充。
说完之后,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背德感。像人生忽然从全年龄区跨进了十五禁。但其实也不过是啤酒而已。
“啊……好吧。”
老婆婆抬了抬眼皮,好像在说“又来了你们这帮小鬼”,但并没有追问身份证之类的东西。
“要不要我付?”夏织看着我。
“不,我来。”
我翻了翻口袋,零钱和几张百元钞票摇摇欲坠地挤在一起。钱包里已经接近空荡。
但我还是把钱放在柜台上。老婆婆随手收下,没有多说一句。
啤酒端上来的时候,夏织先抿了一口,我看着她微微的皱眉,忍不住笑起来。
“……真苦。”
“是啊。”我也尝了一口,苦得像是成人世界的小小惩罚,但又混着淡淡的麦香,让人有点上瘾。
外面有人骑自行车经过。车灯拖出一条短短的白线,但很快又断掉了。
“其实我以前觉得,大人应该更厉害一点。”
“现在呢?”
“现在觉得他们只是比较擅长忍耐。”
“你忽然成熟得有点吓人。”
“因为喝了啤酒。”
“才第二口。”
“酒精是超能力。”
“那你现在有什么能力?”
“想睡觉。”
“废能力。”
她低头笑了笑,然后伸手把桌上的竹轮夹到我碗里。
“请你吃。”
“为什么突然这么好心?”
“因为你请客。”
“总共也才几百日元。”
“但你钱包刚刚明显犹豫了。”
“……”
可恶。居然被发现了。
夏织托着下巴看我。
“虽然已经穷到连自己想喝的啤酒都犹豫不决,却还是想让青梅竹马喝到快乐。”
她停顿一下,认真补充:
“一个人若在贫穷中依旧愿意取悦他人,这种行为,已经接近犬类了。”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是犬系。”
“不要擅自把人分类成宠物属性。”
“但你刚刚付钱的时候,看起来真的很像努力摇尾巴的小狗。”
“至少说是忠犬。”
“忠犬会偷看钱包余额吗?”
“忠犬也得活着。”
她笑的很开心,却又不像普通的开心。更像有人在黑暗房间里轻轻划亮了一根火柴。
虽然短暂,但足够让周围的东西都显露轮廓。
夏织把自己的啤酒推过来。
“给你喝一口。”
“你不喝了?”
“太苦。”
“那你刚刚还想喝。”
“人生偶尔会想主动接触一点苦的东西。”
“说得像文学少女。”
我接过啤酒。罐口还有一点她留下的温度。可能只是我的错觉。
人类在青春期很容易产生错觉。比如“她是不是对我有点特别”“现在这一刻,会不会以后再也不会出现”。
其实都不一定。
但青春本身,大概就是由大量不一定组成的。
便利店的门忽然打开。
夜风灌进来,短暂地吹散了关东煮的热气。
有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进店里,脸很红,大概已经在别处喝过一轮。他站在杂志架前发呆了十几秒,最后什么也没买,只拿了一盒口香糖。
夏织看着男人的背影。刘海挡住一点眼睛。便利店的灯太亮,她脸上的阴影反而更柔软了。
西装男人结完账离开了。夜色短暂地露出一道缝隙。
我看着玻璃外面。街道湿漉漉的,像刚被谁轻轻擦拭过。
手里的铝罐发出“咔”的轻响。我低头喝了一口已经变温的啤酒。苦味比刚才更明显。
奇怪。明明已经习惯一点了,却反而觉得更苦。
夏织忽然看向我。
“悠应该属于另一种。”
“哪种?”
“会因为太温柔而丢脸的人。”
“这听起来不像夸奖。”
“因为温柔很多时候都很亏。”
“那你还说我像犬类。”
“狗本来就很吃亏。”
“不要用一脸认真的表情说这种话。”
这一瞬间我有种奇怪的感觉。
啤酒、关东煮、便利店、夜晚,还有她刚刚说的话。这些东西以后可能都会消失。
毕业会消失。十七岁会消失。钱包里的零钱会消失。甚至连现在觉得很重要的烦恼,大概有一天也会消失。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却还是认真地存在着。
和冬天玻璃上的白雾一样。明明一碰就散,却还是会有人忍不住伸手在上面留下名字。
我们把最后一口关东煮的汤喝完的时候,时间已经往更深的夜里滑了一截。
便利店的灯光像一块不会疲倦的白色月亮,挂在玻璃盒子里。
桌上只剩空罐、竹签,还有一点点被汤泡软的纸巾。
夏织把竹签一根根叠起来之后说:
“差不多该走了。”
“嗯。”
我点头的时候才意识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