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一缕金色阳光穿透了210男生宿舍那扇窗户，在空气中无数漂浮的微尘中折射出温润的光晕。
林绪默默地睁开了双眼。
在她那张金发碧眼、精致得犹如洋娃娃般的娇俏脸蛋上，此时此刻却挂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她疲惫地叹了口气，有些无力地伸出白皙纤细、甚至能看清皮肤下淡蓝色静脉的胳膊，从枕头边摸出手机，赶在刺耳的铃声爆发前，精准地摁掉了早八的闹钟。
上铺，昨晚闹腾了一整夜的猫娘黎苒，此时正毫无防备地呼呼大睡。
作为一只合格的猫娘，黎苒昨晚充分发挥了猫科动物昼伏夜出的本能。在大返祖之后的第一个深夜里，她几乎把整个210宿舍当成了后现代战场。那些倒地的椅子、散落一地的课本，都是她昨晚留下的耀眼战绩。
林绪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好在，作为舍长的她昨晚任劳任怨，已经默默地帮另外两位没回宿舍的舍友——赵柊和江舒，提前收拾好了混乱的桌面。
这栋平时早上本该无比吵闹的男生宿舍楼，在大返祖的那天之后，就变得有些死气沉沉的安静了。
毕竟，能够迅速适应自己这副新身体的，终究只是极少数人。大部分人在面对自己身上突然多出来的翅膀、尾巴、或者彻底改变的生理构造时，都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他们中的大多数，在昨天就选择了请假回家，或是去校外无人的地方租房，试图躲避世人探寻的目光。
她一如既往地在校门口买了早餐，默默地吃完。为了凑够这学期评优评奖所需的志愿服务时长，她回到宿舍，打开了有些卡顿的笔记本电脑，准备起今天上午学校篮球赛的志愿活动材料。
看着空荡荡的文档，林绪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许久。
思索再三后，她还是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有些紧张地拿起手机，默默地给自己的母亲拨去了一个微信视频通话。
视频很快被接通。
“咦？小绪？今天怎么这么早给妈打电话？”
视频里，传来了一个温柔而清亮的声音。
“妈……你那边还好吗？”
林绪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不知为何，变得比以前更加软糯、尖细，软绵绵的毫无力道。
“小绪？你的声音怎么了？”
电话那头，些许属于早餐店大蒸笼里的白色蒸汽“呼”地一下糊住了镜头，让画面变得有些模糊不清。林绪的母亲不满地嘟起了红润的嘴唇，伸出手指擦了擦摄像头。
不得不说，林母在返祖之后，体内显露出的那部分高等精灵血脉，让她的皮肤白皙得像瓷器，五官也变得精致灵动。此时她微微嘟嘴的动作，非但没有半点违和，反而衬得她像个二十出头的娇俏美少女。
“没什么，就是，有点感冒——”
林绪赶忙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低沉一些，但无论如何尝试，那股属于少女的甜美音色还是挥之不去。
“给妈看看你的脸呀~声音这么可爱，有妈的基因肯定不会差的！”
视频里的女人笑眯眯地打趣着。
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在中学门口支摊卖早餐、平时和城管斗智斗勇的女人能说出来的话。
说起来……可爱吗？
听到母亲的夸奖，林绪的心脏微微缩紧了一下。
她有些自欺欺人般地伸出纤细的手指，摸了摸自己那一头被剪得极短的金色短发。明明在前天身体刚发生变化的时候，她特意跑去学校后街，要求理发师给她剃一个寸头来着。
结果，柔顺的白金色发丝只是温顺地从指尖划过，像丝绸一般丝滑。
每当指尖不小心触及到那对在发丝间若隐若现、极其敏锐且温热的尖耳朵时，林绪的灵魂都不禁跟着微微震颤了一下。那种敏锐的感官，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她现在有多么敏感，多么娇弱。
当时在理发店，理发师甚至都看呆了，一边红着脸一边碎碎念：
【唔哦！这么可爱的小女孩怎么能留寸头！听叔的话，给我留着妹妹头啊！】
【“我又不是女的……可爱啥啊。”】
林绪默默地叹了口气，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
哪怕她再怎么试图用男性的思维和行为去掩饰自己，也无法欺骗自己这副已经悄然变得娇软、敏感的精灵躯体。
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妥协般地抬起有些颤抖的手指，点击了屏幕上的切换按键，打开了手机的前置摄像头。
刹那间，那张精致得毫无瑕疵的脸蛋完整地呈现在了屏幕里。在早晨柔和的阳光下，她的肌肤白莹如玉，甚至泛着一层淡淡的、近乎半透明的微光。那一双如林间深潭般清澈的绿宝石眼眸，配上那头虽然剪得很短、却依旧因为质感过好而显得格外蓬松柔顺的白金色发丝，简直美得不似凡间之物。
“哇！哇哇哇！好可爱啊！不愧是我的儿子！”
视频那头，林母在看清屏幕的一瞬间，一双好看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丝毫没有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言，双手捧着脸颊，大把大把毫无保留的夸奖隔着屏幕铺天盖地地砸在林绪脸上。
“唔……妈，你别说了，好肉麻啊……”
林绪的脸颊上瞬间攀上了两抹淡淡的红霞。
伴随着羞耻感，她那对白嫩、微微有些尖锐的精灵耳更是不受控制地轻轻抖动了两下，连带着耳尖都红得快要滴出水来。
不过，看着母亲那纯粹出于赞叹的欣喜神情，林绪在感到羞耻的同时，心中更庆幸的是另一件事——
母亲并不知道她已经彻底变成了女孩子。
【不过想来也是，精灵这种幻想生物，其俊美程度本来就足够让人模糊性别，在外人看来根本就没有太大的区别。】
每每想到这里，林绪那颗一直悬着的心都不禁悄悄松了一口气。
至少，只要她还咬死自己只是返祖成了男精灵，她就还能名正言顺地呆在这个宿舍里，假装自己还是以前那个普通的大二男生。
“妈，等会儿我先去做志愿者活动了，今晚再打给你。”林绪有些承受不住母亲那近乎狂热的“美颜暴击”视线，小声地准备结束通话。
屏幕里，林母的眼神微微柔和了下来，语气中多了一丝掩饰不住的牵挂：“什么时候回家啊？妈想你了。”
林绪微微一愣。
不仅是外表变得年轻了，她发现母亲返祖之后，连说话和表达情感的方式都变得像年轻女孩子一样，去掉了往日的唠叨，变得更加直白、也更加黏人了。
“可能……等端午放假吧。”林绪抿了抿嘴唇，轻声答道。
“好哦，妈等你。等你回来，妈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排骨，回来就给你做你最爱吃的醋溜排骨。”
“嗯，妈，再见。”
挂断了电话，看着逐渐熄灭的手机屏幕，林绪默默地叹息了一声。宿舍里一时间只剩下她自己微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声，以及空气中那一股不知何时悄然弥漫开来的、属于女孩子特有的淡淡幽香。
她转过身，有些发愁地看着上铺正把脸埋在枕头里、睡得直砸吧嘴的“大橘猫”黎苒。
为了不吵醒这只猫咪，林绪的动作放得极轻。
幸运的是，精灵的血脉不仅带给她无与伦比的美貌，更赋予了她敏锐的感官和极其轻盈的体态。林绪悄无声息地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尺码偏大的黑色连帽卫衣——这是她以前最喜欢的宽松男装，如今穿在身上，却宽大得像是一件裙子，松松垮垮地罩住了她那已经开始发育、隐约有些微微隆起轮廓的胸口。
她将兜帽拉得极低，严严实实地盖住了那对极其显眼的尖耳朵，接着又戴上一顶鸭舌帽，把那一头扎眼的白金色短发死死藏好。
确认没有任何破绽后，林绪像一只轻盈的猫科动物一般，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悄悄地推开宿舍门溜了出去。
外面的世界，远比林绪想象的还要荒诞和迷茫。
上午，烈日当空。
作为学校体育部的志愿者，林绪此刻正抱着一箱矿泉水，站在露天篮球场的边缘。
今天学校组织了一场小规模的篮球友谊赛，原本是为了活跃大返祖之后有些沉闷的校园气氛，可现场的状况，却让林绪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默默地看着不远处的休息区。
一个平时在学院里以弹跳力著称的男生，此时正绝望地坐在长椅上。他的下半身裤管已经被撑爆，露出一双宛如蝗虫般、生满角质层和倒刺的强壮昆虫后肢。他正用一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看着自己那双怪异的腿，痛苦地低声呜咽着，根本不敢上场。
而球场中央，另一名男生在抢球时，因为情绪激动，袖管被那双长满黑毛的巨大熊掌撑爆。“砰”的一声闷响，那只倒霉的篮球在他的巨力下当场爆裂开来。
那男生看着手里漏气的篮球，呆滞在原地，眼眶瞬间红了，手足无措得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更角落的地方，一个负责登记分数的女生正蹲在树荫下，单薄的后背上颤抖着展开了一双近乎透明的、宛如蜻蜓般的翅膀。她正小声地啜泣着，因为她发现自己不仅穿不上以前那些好看的衣服，还要承受周围同学那些或好奇、或恐惧、或排斥的异样视线。
林绪站在原地，阳光有些刺眼，晒得她藏在卫衣下的皮肤有些发烫。
【原来……迷茫和痛苦的，真的不止我一个。】
看着那些因为身体变异而崩溃、哭泣的同学们，林绪突然意识到，这个世界原本脆弱的“正常秩序”，已经在昨天凌晨被彻底粉碎了。大家都在假装坚强，假装一切照旧，可实际上，每个人都在深渊的边缘摇摇欲坠。
“叮咚。”
口袋里，手机清脆的提示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林绪那有些沉重的思绪。
她伸手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汗，拿出手机点开了微信。
屏幕上，那个备注为“江舒”的账号，居然一反常态地给她发来了信息：
【江舒：今晚回来宿舍了，我要去买点女装，你要不要跟我来商城买点东西？】
看着“女装”这两个字，林绪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那双绿宝石般的眸子里满是震惊。
她几乎是颤抖着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字回复：
【林绪：女装？你返祖了？】
没过几秒，对方便回复了过来。
【江舒：嗯，我祖上居然有魅魔血统……】
【江舒：欸这还不是最烦的，最烦的是赵柊那个臭小子居然没有返祖，真便宜他了。】
【林绪：这样啊……】
林绪缓缓放下了手机。
她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几行简短的对话，一时间，脑子里一片空白。
魅魔。
那可是传说中的种族。
林绪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在得知好兄弟同样遭遇变故后产生什么“同病相怜”的情感。相反，在这一瞬间，她只觉得有一股无法言喻的、温热而又有些自甘堕落的庆幸感，如同潮水一般，缓缓浸透了她那颗疲惫不堪的心脏。
【江舒……也变成了女孩子啊。】
而且，还是那种最无可救药的魅魔。
看着自己那在宽松卫衣袖口里露出的、圆润纤细的白皙手腕，林绪那原本有些迷茫和恐慌的心情，突然奇迹般地平复了下去。
那不是一种健康的情感，而是一种……类似于“终于有人陪我一起坠落”的，夹杂着微酸与释怀的诡异安全感。
在这个已经开始疯狂、失控的世界里，她不再是那个唯一异变、唯一需要小心翼翼隐藏雌化特征的怪胎了。
她那个平日里在游戏里满嘴垃圾话、粗鲁不羁的舍友江舒，如今也和她一样，被剥夺了男性的身份，即将穿上那些羞耻的女装，在同一个泥潭里挣扎、堕落。
甚至，还有那个唯一的“纯血人类”赵柊……
林绪微微眯起眼睛，抬起手，有些神经质地隔着帽子摸了摸自己那有些发烫的尖耳朵。
一抹有些病态的绝美笑容，悄然在她那张宛如精灵公主般无瑕的俏脸上一闪而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