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间翻涌的腥甜裹着浓重的铁锈味,像生了根似的在口腔里盘桓不散。
梦蝶死死摁住胸口,每一寸筋骨都在锐痛里颤栗,那痛感如细密的冰针顺着血脉钻遍全身,双腿早失了知觉,重得像灌了铅,连半分支撑起身的力气都抽不出来。
乌鸦敛着魔力落在尘埃里,那双早已褪尽人色的瞳孔里,翻涌着熬了无数日夜的、近乎癫狂的欢欣。
它斜睨着瘫在地上的梦蝶,爪尖划过自己泛着妖异光泽的小臂,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炫耀:“看啊,玉衡。这就是我拼来的实力——是彻底挣脱王庭桎梏后,才掌握的真正力量。”
梦蝶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血丝爬满了眼白,每一个字都裹着咳出来的血沫:“不……这股力量,从来就不属于……你。”
“冥顽不灵!”乌鸦闻言骤然暴怒,利爪如铁箍般猛地攥住梦蝶的脖颈,将她整个人硬生生拽起,随即狠狠掼向身后早已布满蛛网裂纹的石墙。
只听“轰隆”一声闷响,墙面的碎石簌簌往下掉,梦蝶的额角瞬间炸开温热的血花。
它凑到梦蝶耳畔,用裹着恶意的低语,一字一顿地咬着我的字,像猫玩弄濒死的老鼠那样拖长了语调:“都落到这步田地了,还硬撑着不用那招吗?——玉、衡、大、人。”
“还是说——早在那场灾难过后,你就连动用那招的勇气与实力,一并丢干净了?”
乌鸦尖细阴冷的低语像条滑腻的毒蛇,缠缠绵绵绕在梦蝶耳畔。她的瞳孔骤缩,耳边的嗡鸣瞬间放大——乌鸦竟敢将那道她拼尽全力封存的伤疤,硬生生撕开来晾在空气里。
那是她这辈子最不愿回溯的记忆,是刻在骨血里的腐痕,一碰就淌血。
漫天翻涌的墨色是那场浩劫最刺眼的注脚,它是魔法王国所有史料里重到翻不动的一页,是这片土地有史以来最轰烈、最绝望的灾变,直至今日,仍是唯一一笔被烙上“X级魔物”出现印记的血色记录。
若说能倾覆国基、撕碎世界的S级魔物是横冲直撞的毁灭巨兽哥斯拉,那X级的存在,便是如同克苏鲁一般,是完全挣脱了秩序边界的不可名状之物。
它不从属于任何规则框架,连描摹其轮廓、窥探其本质的资格都没有,像沉在混沌深海里的庞然阴影,只消动一动指爪,整个世界的脉络都要跟着震颤。
那场灾变的结果是王庭以极大的代价惨胜,几乎打光了一代人,这也意味着王庭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用绝对的权威和力量去应对魔法世界的诸多变数了。
王国的格局自此天翻地覆:女皇闭关于神殿深处,再不问外界俗务;曾经稳稳矗立的四柱战力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大更迭,甚至有一尊柱位直接永久空缺,成了所有人不敢提及的禁忌。
而孙长生,也在那场焚尽天地的恶战里永远失去了她——哪个他深爱的女人。
也是从那一天起,那片裹着她温度的余烬、那道浸满血污的诡谲梦魇,便夜夜缠上孙长生的眠梦,再也不肯松手。
“我知道,你们这群王庭的走狗向来拥立王庭的秩序,向来遵循那所谓的法则。以至于连导致那场灾难的真正罪魁祸首至今仍然高坐于那迂腐的王庭之中。而你们却根本不动于忠。”乌鸦的话语很是犀利毒辣。
“来啊——我给你这个机会!”
鸦妖猛地松开攥着梦蝶脖颈的利爪,我像块破布似的重重砸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喉咙里的腥甜涌得我眼前发黑。
她舒展双翼站在梦蝶的面前,羽翼上流转着混沌侵染的暗紫色纹路,周身的气流都因她周身翻涌的力量泛起扭曲的涟漪,那副姿态像是早把生死置之度外,眼底只剩孤注一掷的疯狂。
“杀了我!用你的手证明你不是王庭圈养的、只懂守旧的迂腐走狗!有本事就掏出你那招压箱底的最强术法来劈了我啊!你们王庭不是把‘动用混沌之力者必当严惩’写进律法最显眼的地方吗?今天你敢破这个戒吗!”
她敢这般肆无忌惮地挑衅,从来都不是临时起意的鲁莽。早先她尚在王国体系内时就听闻,那场改写世界秩序的大灾之后,梦蝶便以“养伤”为由彻底销声匿迹,其人踪与现世身份被王庭列为最高机密,整整百年没人能摸到半点风声。更是笃定了如今的玉衡已经失去了那份实力和胆量。
自打她叛离王国、投身反王庭的组织“阿法尔之翼”后,她自己也隐在市井阴影里蛰伏多年,把身为情报人员的嗅觉打磨得愈发敏锐。
冥冥之中的直觉引着她落脚琅玕市,直到先前开发区爆发A级魔物突袭事件,那缕转瞬即逝的、属于七星的魔力撞进她感知的瞬间,她当即敲定了埋藏心底的猜想——这座看似普通的城市里,必然藏着一位七星战力,且从魔力波动的特质判断,正是七星中公认实战能力最弱的“天权”。
可线索到这里就彻底断了。她查遍了琅玕市近十年的活动记录,翻遍了所有可疑人员的出行轨迹,始终摸不到天权的真实身份,更别提对方的居所与行动规律。
直到那一天,几个兜帽下藏着诡异符文的人推开了她隐匿据点的门。
这群人自称为“诡道”——正如其名,他们走的是主流术法体系之外的旁门左道,成员身份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的异人都汇聚其中,却绝非一群散沙般的乌合之众。
他们全员狂热地信奉着那位连核心成员都极少见过真容的“尊主”,对其的尊崇近乎宗教信徒的献祭式虔诚,一句指令便能让他们毫不犹豫地赴死。
他们的组织架构简单却层级森严:底层外围成员统一着绣暗纹的白袍,能独当一面的核心骨干则穿织着混沌纹路的黑袍;每座势力渗透到位的城市,都会盘踞着一位被授予权柄的“司教”,对在这片区域活动的所有诡道成员而言,司教便是代行尊主意志的现世化身,一句指令便可定人生死。
因着“推翻旧有王庭秩序”这共通的目标,诡道与阿法尔之翼在多处地下博弈中达成了利益共识,顺理成章结成了隐秘同盟。乌鸦早前便收到过阿法尔之翼高层的加密传信,提前摸清了这群神秘人的底细。
正是诡道向她递出了关于天权全部隐藏信息的情报,在组织高层的居中调度下,两方敲定了这场精准策划的合作:诡道主力负责潜入地下密室抓捕代号“海漂”的异人,而乌鸦的任务,便是在这里拖住天权,彻底切断对方驰援的可能。
倒不如说,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把琅玕市的战力放在眼里——这座城市近年新觉醒的几个魔法少女全是刚入行的新人,术法根基尚浅,即便赶来支援也不过是送上门的靶子,顺手便能一并清剿。更何况驻守此地的诡道司教,早已准备好了万全的准备。
至于此刻乌鸦的这幅模样,自然是诡道为她提供的“筹码”。
这群不择手段的疯子,在阴影里从未停止过对魔物和混沌的秘密研究,然后他们研制出来了能让人和魔物力量相结合的魔药。
而乌鸦既然早已亲手撕碎了王庭的效忠誓约,对这曾被列在律法名录顶端的禁忌力量,自然是来者不拒,尽数纳为己用。
“怎么着啊玉衡大人,都火烧眉毛了,还搁这儿按兵不动呢?”淬毒的挑衅像针似的扎进耳朵,听得人后颈汗毛倒竖,“再拖下去,你那帮宝贝后辈,可就要给你陪葬啦。”
小雅出事了!这念头刚冒出来,梦蝶瞳孔骤缩。小明的那句“保护好,我们的女儿”瞬间在脑海里炸响。
她攥紧拳把翻涌的怒火硬生生按下去——不能冲动,现在最该做的是假意周旋,先从乌鸦的嘴里撬出有用的线索。
指尖的震颤几乎要捏碎声线,梦蝶盯着她的眼睛,每个字都浸着寒冰:“你把她们怎么了?”
“哦?这么关心那几个小丫头?”乌鸦转念一想……“也罢,我就告诉你答案,就当是满足你的遗言了。”
“其实没什么,我今天的任务就只是拖住你而已。”乌鸦捻着指甲漫不经心地笑,尾音拖得懒散,“只要安熙福利院那边的收尾够快。”
“安熙福利院?”梦蝶瞳孔骤缩,后脊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你居然还有同伙?”
“同伙?”她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咯咯地笑出了声,“不过是上头派下来的任务罢了。我可从来没觉得,我能和那群不要命的疯子是一路人。”
见梦蝶周身的气压彻底沉了下来,乌鸦知道自己的话戳中了要害,索性踮起脚添油加醋,语气里的嘲弄几乎要漫出来:“不过话说回来,你现在连我这半人不鬼的半妖形态都应付得勉强,就算让你赶去福利院又能怎么样?那里的主儿,可是能彻底蜕成真正的‘妖鬼’的狠角色。”
她像是连半分耐心都耗不住了,猛地直起身,掌心翻涌着紫黑色的魔力光晕,直指梦蝶的面门——那股涌动的力量,摆明了是要一记魔力弹把她彻底抹杀在这里。
“时间差不多了,该结束了。”乌鸦的声音裹着魔力的腥风。
“嗯,是啊。”梦蝶轻轻应了一声,语气平静得反常,“确实该结束了。”
乌鸦指尖的魔力轰然爆裂,裹挟着锐风向我轰来。可下一秒,她脸上的狞笑就彻底僵住——梦蝶只是抬手召出那把折叠刀形态的魔法武装,刃口顺势往前轻轻一划,那足以击穿半面墙的魔力弹就像颗熟透的果子,沿着刃痕整整齐齐裂成两半,余波擦着她的衣襟散在两侧。
安熙福利院,妖鬼,还有乌鸦刚才话里藏着的、对那群人的鄙夷与忌惮。知道这些,就够了。梦蝶的双脚慢慢脱离地面,蓝白色的魔力流像水流般绕着她的周身盘旋,金与青碧色的光点在光晕里撞出细碎的星火,把整片昏暗的空间映得亮如白昼。
“这……这怎么可能?”乌鸦的嗓子像是被掐住,脸上的嬉皮笑脸碎得一干二净,第一抹彻骨的惊恐爬满了她的眼底。
“你说得没错。”梦蝶的目光冷得像结了冰的刀锋,直直钉在她脸上,“我确实很久没找回曾经的力量与底气了。但……”
指间的光点骤然收紧,所有魔力都在往掌心汇聚。
“要想打败现在的你,根本不需要那些。”
“所以——”
“该结束的,是你。”
梦蝶薄唇轻启,清冽的声音落在震颤的空气里,每个字都带着魔力的回响:
“秘技·鱼游四海。”
“这、这怎么可能!”乌鸦的声调陡然劈裂,一身油亮黑羽因猝不及防的惊惶炸开半片,像团被骤然戳破的墨云。
它直勾勾钉在梦蝶身侧的视线里,密密麻麻的流光正凭空涌溢而出——那是一群甩着鱼尾、划着胸鳍的“活鱼”,银亮的釉质表皮漾开粼粼波光,仿佛下一秒就能抖落满襟湿意。
可唯有内行才能看穿,这些悠游的生灵根本没有半分血肉温度,全是被魔力精准凝塑成鱼形的魔力弹!
它们像从深海里席卷而出的沙丁鱼风暴,成群结队绕着我的身周旋舞:时而顺着衣摆的弧度划出圆润环流,带起的风把我的发梢揉成流动的云;时而在我抬眼的刹那齐齐掠向半空,密匝匝的光鳞攒动着,织成一张没有丝毫缝隙的亮网,将梦蝶稳稳托在这片翻涌的魔力鱼潮正中央。
她抬掌向前虚指,鱼群像接收到最严苛的指令,尾鳍一拧便齐刷刷朝着乌鸦激射而去。
乌鸦怪叫一声振翅窜起,在摩天楼的缝隙间疯了似的折返逃窜,可无论它如何斜掠、翻飞、急转,那些泛着冷光的银影始终像附骨之疽,死死咬在它身后寸步不离。
“可恶!我跟你拼了!”乌鸦猛地刹住身形,爪尖疯也似的攒起浓黑的魔力,一道刺目魔光直撞向鱼群的核心。
可那群“鱼”只像真正的游鱼般骤然散成碎浪,轻轻松松就避开了轰击——此刻整座城市的钢筋森林,早已成了任由它们穿梭的浩瀚海洋。
下一秒散开的银流便重新聚合,转瞬就织成密不透风的包围圈,把乌鸦牢牢锁在中心。梦蝶望着这幕猛地攥紧手掌,收束的意念瞬间催动所有鱼群,从四面八方朝着猎物迅猛收束。
“不!不要——呃啊!!”
银亮色的潮浪轰然撞向乌鸦的刹那,她像片被狂风折断的叶子直直坠向地面。
那躯体徒劳地抽搐着想抬起手,最终还是顺着地砖的缝隙瘫软下去,彻底没了声息,附着在她体表的魔装也在同一瞬间像碎琉璃般迸裂开来。
梦蝶缓缓冲落至地面,望着彻底失去反抗能力的对手:黑雾散尽后显露出的是个留着利落黑短发的少女,套着宽松的连帽卫衣与磨白牛仔裤,若不是刚经历过那场恶战,任谁都会把她当成街角擦肩而过的普通路人。
四周的嘈杂议论声这时才钻进耳膜——果然无论何时,都少不了这群凑上前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围观者。
“孙……孙哥?”人群里忽然炸开一道发颤的声音,小张连挤带撞拨开人墙冲到我面前,盯着我此刻浑身带伤、魔法装束还未褪尽的模样,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错愕像潮水似的漫过他整张脸。
“孙哥,你居然是……”
“这位市民,请立刻退到警戒线外等候,魔法结社的处理人员马上抵达现场。”我板起脸用最标准的官方口吻截断他的话,视线在暗处朝他沉了沉——那眼神里藏着再明确不过的警示:今天的所见所闻,必须烂在肚子里。
小张愣了愣,随即猛点着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我最后扫了眼地面昏迷的少女,转身腾空而起往西南方向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