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瑙镇的清晨向来是安静的——除了今天。
罗南·埃文斯站在办公室那面布满裂纹的镜子前,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头顶多出来的那对耳朵。
灰色。毛茸茸。三角形。
会动。
他伸手捏住其中一只,试着往外拔。
没拔动。
反而因为用力过猛,耳朵不受控制地弹了一下,连带他眼角肌肉跟着抽搐。
“……行。”
他放下手,翻开桌上那本封皮都快磨烂的《巡回法官行为守则》,从第一页开始翻。
办公室里飘浮着旧卷宗和墨水混合的干燥气味。窗外传来马蹄声和菜贩子的吆喝,玛瑙镇正在苏醒,没人知道镇上的巡回法官此刻头顶狗耳。
罗南翻到第三百七十二页,停住。
“第三十二条第七款:法官在开庭期间应着法袍,佩戴巡回法庭徽章。”
他往下看。
“第三十二条第八款:法袍须整洁,徽章须端正。”
再往下。
“第三十二条第九款——无。”
他合上书。
“未规定法官不得长狗耳。”
“噗——”
身后传来东西散落的声音。罗南转头。
书记员艾琳·温特沃斯站在门口,怀里原本抱着的卷宗散了一地。她瞪大眼睛盯着他头顶,脸上的表情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完成从困惑到震惊到憋笑的三个阶段。
“法、法官大人……”
“说。”
“您的……耳朵……”
“看到了。”
罗南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他转回去,从桌上拿起法槌掂了掂,确认重量趁手。
艾琳蹲下捡卷宗,肩膀在抖。她试图用咳嗽掩饰,咳出来的是断断续续的笑声。
“我能……请问发生了什么……”
“昨晚药剂师行会的宴请。”
“您去了?”
“推不掉。玛瑙镇药剂师行会每年一次,所有公职人员都在受邀之列。”
艾琳站起身,把卷宗放到桌上,眼睛始终没离开他头顶那对耳朵。灰色的狗耳朵竖在罗南浅棕色短发之间,随着窗外传进来的声音微微转动——马车铃铛响,左耳转一下;隔壁铁匠铺敲锤子,右耳弹一下;楼下有人打了个喷嚏,两只耳朵同时立起来又软下去。
艾琳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所以……药剂师下的药?”
“显然是某种变形魔药。魅力魔药的不稳定变体,我的前任处理过类似案件。”
“但您当时没发现?”
罗南沉默了一息。
“……药剂本身没有异味。”
“那味道——”
“葡萄味。他说是餐后甜酒的配方改良。”
艾琳没忍住,发出一个短促的气声。她立刻低头,假装整理卷宗,手指在发抖。
罗南第二次伸手,抓住两只耳朵同时往外拔,拔到眼角抽搐加剧,耳根发红,耳尖还立在那里纹丝不动。
他松手。耳朵弹回原位,还晃了两下。
“……拔不掉。”
“要不要请药剂师——”
“他在原告席上。”
艾琳愣了一下:“什么?”
罗南拿起桌上最上面那份卷宗递给她。卷宗封面写着:玛瑙镇地方法庭·第四巡回法庭·编号0612·原告:药剂师公会·被告:埃德加·布鲁姆(持证药剂师)·案由:故意伤害公职人员。
艾琳的目光在“受害者”和“原告”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等一下。给您下药的是被告,但起诉他的——”
“药剂师公会。”
“那您——”
“我是受害者,也是主审法官。”
艾琳的表情可以用“呆滞”来形容。
“……您要审自己的案子?”
“药剂师公会以‘损害行业声誉’为由起诉布鲁姆,公会派出代表担任原告。被下药的是我,所以我是受害方,但同时我是玛瑙镇唯一有巡回法官资格的人。根据《巡回法庭组织法》第十七条,无其他适格法官时,与案件有直接利害关系的法官仍可主持审理,前提是庭审全程公开并接受旁听监督。”
“这规定合理吗?”
罗南面无表情地看向她:“立法者大概没想过法官会被下药。”
艾琳这下真的笑出来了。她捂着嘴,肩膀抖得比刚才还厉害。罗南移开目光,拿起法袍往身上套。
耳朵在套法袍的时候被布料刮到,不受控制地弹了一下。他动作停了一秒,接着继续穿。
“开庭时间几点?”
“……九点。还有四十分钟。”
“通知旁听席限制人数。”
“人很多?”
“昨天下午公告贴出去之后,镇广场上有人开盘口。”
艾琳睁大眼睛:“赌什么?”
“赌狗耳能不能在开庭前消退。”
“……赔率呢?”
“‘能’一赔三,‘不能’一赔一点二。”
艾琳沉默了片刻:“……您押了哪边?”
罗南整理法袍领口的手没有任何停顿:“我让镇卫队查封了盘口。理由是未取得赌博经营许可。”
“然后呢?”
“然后我押了‘不能’。五十铜币。用镇卫队队长的名字。”
艾琳先是愣住,然后笑到靠在门框上,眼泪都快出来了。
“法官大人——”
“这不算违法。”罗南拿起法槌,掂了掂,“《治安管理处罚法》只禁止开设盘口。没有条文禁止法官参与别人开的盘口。”
“但您查封了——”
“查封是执法行为。下注是消费行为。法律没有规定执法者不能消费已被执法的对象。”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镇卫队队长老比利出现在门口,脸上写满“我正在执行一项我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任务”。
“法官大人,药剂师公会的代表到了。还有一个问题——”
“说。”
“被告也到了。他带了一篮子葡萄。”
艾琳的笑声戛然而止。罗南的耳朵弹了一下。
“……什么品种?”
老比利低头看手里的清单:“紫珍珠。他说是昨晚那批用剩下的。”
罗南沉默了三秒。
“告诉他,根据《巡回法庭纪律条例》第五条,意图贿赂法官的物证须当庭呈交。庭审结束后充公。”
“您要充公一篮子葡萄?”
“我有权决定充公物品的处置方式。”
老比利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和艾琳交换了一个眼神,转身离开。
罗南把法槌放到卷宗旁边,拉了拉法袍的袖子。窗外阳光越来越亮,镇广场方向传来嘈杂的人声——比平时赶集还吵。
“今天旁听席会满。”
艾琳已经从刚才的笑里缓过来一些,开始整理卷宗,手还是很稳的。她十七岁进巡回法庭做书记员,跟过三任巡回法官,罗南是第四任。五年下来,她的记录速度已经快到庭审结束就能拿出完整笔录。
但狗耳开庭还是第一次。
“法官大人,有一个问题。”
“说。”
“开庭的时候,您的耳朵——需要我帮忙记录什么吗?”
罗南转头看她。艾琳的眼神非常诚恳,表情非常职业,嘴角纹丝不动。
“……你可以记录被告和原告的反应。”
“明白了。”她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在页眉写下一个日期,然后在第一行工工整整地写道:——
9:00,罗南法官头顶狗耳开庭。旁听席坐满。被告提来一篮子葡萄。
她抬头,发现罗南正看着她的笔。
“继续写。”
“……您确定?”
“记录是书记员的职责。”
艾琳低下头,在第二行写下:——
法官要求我继续写。
罗南拿起法槌,走向门口。路过走廊时,早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头顶那对灰色的狗耳朵照得毛茸茸的,透出一点淡淡的粉色——耳廓内侧的皮肤很薄,阳光能穿透。
他没有看镜子。不需要看。
走廊尽头,法庭的大门已经打开。喧哗声从门里涌出来,混着笑声、议论声、板凳挪动声,还有老比利维持秩序的声音——“别挤别挤,说了限制人数,后排站着的别挡通道——”
罗南在门口停了一秒。
头顶的耳朵弹了一下。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踏进法庭。
旁听席上的人齐刷刷看向他——准确地说,看向他头顶。
哄堂大笑。
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后排有人喊“法官大人早啊”,语气跟打招呼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区别,但话音刚落就被自己的笑声呛到咳嗽。
罗南走到法官席前,把法槌放在桌上。他没有制止笑声。
只是把法槌放下。很轻。
咚。
笑声没有停,但压下来了一点。
他坐下,翻开卷宗第一页。左耳转了一下——有人在旁听席第二排小声说“动了动了”。右耳弹了一下——法庭后排窗户外面有鸽子飞过。
他抬起头。
“现在开庭。”
两只耳朵竖得笔直。
旁听席上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此起彼伏的笑声。
罗南拿起法槌,敲下。
咚。
声音不大,但很稳。
“玛瑙镇第四巡回法庭,编号0612号案件——药剂师公会诉埃德加·布鲁姆故意伤害公职人员一案——”
他的声音和往常开庭时一模一样。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旁听席的笑声开始慢慢收拢。不是因为法槌,是因为这个声音。
艾琳坐在书记员席上,翻开笔记本,写下第三行:——
他敲下法槌。旁听席安静了。狗耳还在动。
她抬头看了一眼罗南。
他的表情还是那个表情——三年前她第一天跟他的时候就记住了这个表情。不管案件多荒谬,不管当事人多离谱,他就是这个表情。
冷着脸,把事做完。
只是现在头顶多了一对狗耳朵。
艾琳低下头,在第三行下面补了一句:——
我赌今天会有人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