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谣望向街角,那里摆着一张桌案,一名满头灰发的青年正坐在案后,手中折扇一开一合。
他面容顶多二十出头,然而却是一头灰发,那双眼睛更是如同看过了万古沧桑,带着一种与年轻人极不相称的沉郁与通透。
强烈的错位感让人不敢与之对视太久,仿佛眼前的年轻说书人内里,实则是一个历经万载纪元更迭的灵魂。
白谣却鬼使神差地走上前。
青年停下折扇,抬眼看她。那目光穿透力极强,简直要把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那只云雀还欠我几个问题没回答。”白谣脱口而出,说完自己也是一怔。
云雀?什么云雀?
灰发青年微微一怔,随即会心一笑。
他告诉白谣:“哈哈,没想到那小洞灵居然都会给人许诺了。
也罢,这里是以你前往玄玉宗前的记忆为蓝本演化的幻境世界。
完成这洞天内层的幻境试炼也很简单,只要剧情抵达你独自投奔玄玉宗这一段,一切便会结束。”
白谣皱眉:“那要等到何时?”
“顺其自然。”
白谣只觉这人说话半藏半露,像极了前世那些打太极的甲方。
可“前世”二字刚浮起来,便又如烟散去,抓也抓不住。
此时,桌案上不知何时放着一枚玉简,以及一把通体漆黑、散发隐隐烟丝的短剑。
灰发青年将玉简推给她,而指尖却悬在剑身上方,明显小心谨慎,不敢轻易触碰。
“这术法很有趣,也许在这场梦里对你有用。”他顿了顿,转眼看向黑剑,
“此物是【天噬】龙鱼的骨刺。那是化龙的失败者,心有不甘,便希冀吞天噬地以求凭此成道化龙,故而名为天噬。
不过骨刺颇为古老,力量早已十不存一,而之前使用者又不得其要领,致使其力量再弱七分。
以你的心智,定能驾驭此剑。”
白谣接过,指尖触到漆黑骨刺的冰凉剑身,原先那邪恶狰狞的黑雾丝似乎早已被眼前的说书人净化。
只是那触感深处依旧隐隐传来一丝不甘的震颤,仿佛剑身里头还埋着某种饥饿的意志。
也正是这一瞬,她只觉心湖中腾起一层迷雾,有什么东西被遮住了。
她下意识将黑剑与玉简一并收入腰间,那里似乎有一个看不见的袋子,可她念头一转,便忘了这茬。
黑剑的存在从她认知中彻底滑落,像一颗石子沉入深井,再无回响。
而当白谣再度眨眼,说书人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白谣也想起现在这个时间她买了一些生活杂物,也该回家了。
她如今叫白伶,是玉兰镇上一位制茶师傅白承晚的独生女儿。
玉兰茗茶,乃是南岭云州七国里头,萱国玉兰镇的最为出名的上好花茶。
白承晚这个人温和,话也少,整天在炒茶铁锅前头忙活。
然而他看见白伶的时候,眼神里头总带着三分愧疚、七分慈爱。
好像这辈子最大的心事,就是怎么把这壶茶炒得让女儿喝着舒心。
“伶儿,”他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是怕吓着这小姑娘,“又头疼了?”
白伶点点头。
爹爹的声音熟悉得让人心里发酸,沉淀在模糊的记忆之中,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旬又一旬。
早上,白伶帮爹晾玉兰花瓣,露水还没干呢,手指拨上去又软又凉。
而白承晚总是天不亮就把热水烧好了,生怕白伶碰冷水伤手。
“爹爹,我自己来就行。”
“你别动,冷水伤手。”爹把她手拨开,自己蹲下去摆花瓣,“女孩子家,手金贵。你爹爹我皮糙肉厚,不怕。”
白伶想说点什么,爹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转身往屋里走了,留下一句:
“回头水凉了记得兑热的,别偷懒。”
中午,爹教她炒茶,白伶被铁锅烫了一下指尖,还没来得及缩手,爹已经一把抓过去。
“烫着了?我看看!”
“没事,就碰了一下……”
“还没事?你这手都红了!”爹捧着她手指,吹了好几口气,
“炒茶这活,不着急,得慢慢来。你爹爹我学的时候,烫了不知多少回呢。”
白伶抽回手,小声说:“爹爹,真没事。”
“行行行,你说没事就没事。但下次小心点,嗯?”爹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头的愧疚又深了一层。
傍晚收茶的时候,爹让她少搬一筐,自己多扛两筐。
竹筐勒在肩膀上,压出深深的红痕,他也不吭声。
“爹爹,我帮你扛一筐。”
“不用。”爹头都没回,“你那个小身板,扛什么扛?老老实实跟着走就行了。”
“可是你都勒出印子了……”
“你爹爹我皮糙肉厚的,没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小时候摔一跤我都能心疼好几天,这印子你看着不难受?
行了行了,别啰嗦,走快点,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吃饭的时候,他把最好的肉丝全夹到她碗里,自己默默啃菜渣。
白伶一旦推辞,白承晚便板起脸。
“推什么推?你长身体,多吃点。”
“爹爹你也吃啊……”
“我吃过了……这些碎的我嚼着正好,省得浪费。”他把碗往自己那边扒拉了一下,低下头避开白伶的目光,
“你别管我,赶紧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晚上,白伶有时候头疼,爹就坐在床边,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按她太阳穴。
“还疼不疼?”
“好多了。”
白承晚叹了口气,声音是一种低沉的无奈:“你呀……也不知道是不是爹爹没把你照顾好,让你落下这病。”
“爹爹,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娘抛下我们爷俩去佛寺奉了道,我又笨手笨脚的,也不知道怎么带孩子……”他手上动作没停,嘴里念叨着,
“伶儿要是不舒服就喊我,别硬撑着,听见没?”
夜里,白伶半梦半醒,仿佛听见爹坐在床边,又嘟囔了一句:“睡了没?睡了我就不吵你了。”
她没应声。
白承晚的手指顿了顿,轻轻抽回去,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出去了。
“伶儿,你的情况我找一位云游仙师问过了。”他蹲下,粗糙宽大的手掌轻轻握住白伶的柔弱小手,
“他说你身负灵根,是万中无一的修仙苗子。而你的头疼症状,很可能正是灵根与天地共鸣所致。
只要上玄玉宗拜师修行,问题定能迎刃而解。”
上山修行?
这一瞬,白伶……应该说白谣的脑海中,又冒出了某些画面。
那是一幕自己独自在雨中登山,双脚和膝盖都在流血,双眼却倔强坚定的模样。
只是,这在白伶看来,梦终究是梦,担忧子虚乌有的未来,不如好好珍惜当下。
一个月过去,玉兰花瓣从满枝头到落满地。
白伶在爹爹近乎溺爱的庇护下,度过了三十个平静的日子。
她甚至开始觉得,所谓上山拜师,不过是一句遥远的闲话。
只是不知何时开始,远处玉宁江的江心,泊着一艘巨大的访船,夜夜有琴声顺着水波淌来。
琴音凄美,尤其是那首【铜雀台】,却让白伶胸口莫名烦闷。
爹爹听到那琴声,炒茶的手微微一抖,铁锅里的茶叶焦了一角,发出刺鼻的糊味。
他看向江心,眼神中的愧疚更深了,像藏着说不出口的秘密。
一个月后的某个深夜,白伶起夜,见爹爹独自站在江边。
江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紧贴后背,显出瘦削的轮廓。
“再等等……”他望着访船的方向,低声呢喃,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等爹把这批茶炒完,就带你去玄玉宗。”
白伶在窗后听到,只当是爹爹要送自己去拜师。
然而那声音里满是诀别的颤音,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