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登船通知姗姗来迟。
等到登船启航，天光已然暗淡，深蓝色的天幕尽头，唯有落日余晖，如余烬般即将熄灭。
白谣踏上飞空艇的登船踏板，抬眼扫过这艘庞然大物的结构，上层有三层阁楼，顶层雕梁画栋，显然很适合大人物居住。
下方船舱分三层，她路过时瞥了一眼，里头并无阵法禁制的灵韵波动，反而堆了不少军械。
刀剑、大型床弩、铠甲胡乱码在木箱里，闻起来带着一股陈年的铁锈味和桐油味。
白谣鼻尖微微一动，心中冷笑。
“以战争筹备军械为幌子，实则遮盖运输浑天铜龙到天邺城的事实。
这周家，戏演得倒是会演全套。可惜现在我就是想下船，也不太好溜走了。”
她没多看，在仆从的带领下径直走向中心阁楼大殿。
推门而入，殿内光线昏黄，八盏油灯在梁柱上摇曳，将人影拉得老长。
除了周望川和林镖头以外，连同白谣在内，身份不明的护卫一共八人，都是年轻一辈百炼境的好手。
有人坐着有人站，有人抱臂，有人倚柱，甚至还有一看就不太像好人的魔道散修正用匕首剔指甲。
更有一名腰间佩剑的紫衣剑客，与周望川同为百炼境中期。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眼角却带着一股子常年被人捧惯了的骄气。
他见白谣进门，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滑向腰肢，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下流。
与此同时，所有人都抬眼看向姗姗来迟的白谣，眼中纷纷投来对同道中人的不屑。
尤其是那位紫衣剑客，自恃是絮国二流仙道宗门截剑门的外门弟子，更是八人中修为最高者，似乎因此是觉得自己天生就该是众人的领袖。
他见白谣年纪不过十三四，皮肤吹弹可破，姿容又是极好，下意识认定其只是涉世未深、空有姿容，急需历练的小花瓶。
只一眼便动了估计是馋她身子的邪念，又想在众人面前敲打一番，好立立威风。
白谣没理会那些目光，径直找了个最偏的角落座位坐下，翘起二郎腿，手肘撑在扶手上托腮，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紫衣剑客见她这副模样，嘴角一勾，这便起身走来：
“这位便是大闹晨风港的白伶姑娘？来得可真够晚的，让这么多人等你一个，架子倒是不小嘛。”
白谣眼皮都没抬，只是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紫衣剑客脸色微沉，没料到这小丫头修为不高，却敢以如此态度对他，声音当场拔高三分：
“本少在跟你说话，聋了？昂？
看你这年纪和虚浮的气息，怕是刚刚突破百炼境吧？
莫不是看你长得标致，那位天刀老前辈还给你放水了吧……”
他话没说完，目光便在白谣脸上来回扫视，意思不言而喻。
大殿内有人发出低低的窃笑，有人皱眉，有人抱着看戏的心态往这边瞟。
白谣终于抬眼。那眼神里没有怒意，甚至没有波动，像在看一件摆在货架上的劣质货物，带着看垃圾般的刻薄：
“说完了？”
紫衣剑客一愣：“什么意思？”
“截剑门？”白谣歪了歪脑袋，嘴角的弧度也不知是在笑还是在鄙夷，
“外门弟子，百炼境中期，在八人里修为最高，所以觉得自己很强？”
她顿了顿，瞥了一眼周望川，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却未达眼底：
“呐……领袖还在主座坐着呢。”
她目光扫过紫衣剑客腰间的剑，又扫回他的脸，语气不紧不慢：
“扑克牌里你是王，哥谭市里你最狂。你给大伙演的这一出，还挺有趣的。”
虽然完全听不明白白谣前半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出其中的嘲弄。
紫衣剑客脸色瞬间涨红，右手都已按上剑柄了：“你！”
“我什么？”白谣依旧托着腮，语气中的戏谑更是不加掩饰。
“你这心思和念头……哎，真是一点都不会隐藏，眼神又太脏，连凡俗地窑子里的老鸨都比你会掩饰。
一个二流宗门的外门弟子也敢称本少？收皮啦你。”
紫衣剑客气得浑身发抖，剑已拔出半寸，甚至能看到点点寒光映着他涨红的脸。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周望川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之间，脸上挂着标准的营业笑容：
“诸位，航程五天，天上空旷无比，飞空艇非军用，弓弩射程有限，有可能会被空贼跳帮。
届时还需各位同心协力，何必为了口舌之争伤了和气？”
他转向紫衣剑客，微微颔首：
“赵兄，白姑娘年纪小，言语无忌，还望海涵。”
紫衣剑客冷哼一声，收剑入鞘，退后两步，眼神却饱含怨毒且阴鸷。
白谣没说话，只是撇了撇嘴，指尖又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周望川又看向众人，正色道：
“届时众人只需固守楼阁三层，若有来犯，定讨不到任何好处。”
白谣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戏谑，像是在故意点破什么：
“假如袭击的空贼里来了一名百炼后期大宗师，那我们不全完蛋了？”
周望川淡淡一笑，那笑容里藏着某种白谣看不懂的笃定：
“白姑娘不必担心，我们自有对策。”
白谣心中冷笑。什么自有对策，在这天上，只怕他们是插翅难飞吧？
众人各自散去，值守自己戒备的区域。
白谣走向船舷，夜风从甲板缝隙灌入，虽然有些冷，却也被简单的防风禁制隔绝了大部分。
一只灰色云雀飞回，落在她肩头，叽叽喳喳：
“小白谣，那小宁王也来了，浑天铜龙也在三层。暗中护卫他的，正是昨日那名隐匿气息的大宗师。”
白谣微微颔首，目光投向顶层阁楼，那里灯火通明，却什么也无法看清：
“这姬贤年纪不大，倒是有胆量以身入局。”
她顿了顿，低声道：
“前辈，还请你帮忙探查下层夹板的情况，既然真出现了大宗师，我得寻条退路。”
很快，云雀扑棱翅膀飞走，融入夜色。
白谣靠在船舷上，夜风吹得她发丝乱舞。
她刚想闭目养神，一道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白谣微微侧头，余光扫过，竟是方才那紫衣负剑男子。
他正缓步走来，眼神倨傲，看向她的目光简直跟看一件私有玩物一般下流：
“白姑娘，你刚才好像很嚣张的样子啊。
看来还真是涉世未深的宗门子弟，不懂得进退的处世之道，要不要本少教教你？”
白谣极为细微地“啧”了一声，刚想出言让他滚蛋，余光却扫到另一侧转角处……
一个少年人影正站在那里，拳头攥得死紧。
“小宁王？怎么他也来找老子？”
白谣微微一怔，而后脸上迅速挂上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