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温室在学院东南角。
那里离新温室很近,却比新温室安静许多,也旧得多。
新温室外总有魔法科学生进出,抱着记录板,争论银灯草到底该浇多少水,或者火纹藤是不是又把旁边的普通药草烤焦了。导师们喜欢把这里称作“温和的实践场”,学生们则更愿意称它为“不会爆炸的魔法课”。
当然,这只是理想状态。
前日有个学生把风元素注入蒲绒草,结果整间温室下了一刻钟白色绒毛雨。卡洛斯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最后评价:
“传播效率不错。”
那名学生差点哭出来。
旧温室则不同。
它被一排低矮铁栏围住,入口处挂着褪色木牌:
旧设施封存,未经许可不得进入。
木牌下方还钉着一枚银色圣徽,只是年代太久,边缘已经发黑。玻璃穹顶半数蒙尘,半数碎裂后又被临时法阵补过。藤蔓爬满外墙,大多数已经枯死,像一团团干掉的黑线。那块木牌钉在那里,不像警告,更像一枚已经被人忘记的封条。
学生们路过时通常不会多看那块封条。
圣辉皇家学院太大了。
一座被废弃的旧温室,并不值得新生们分出太多好奇。
直到新温室的观测作业开始。
“每组记录三种元素植物的魔力流向,重点观察根系与叶脉之间的元素传导。”
魔法科导师把一叠表格发下去。
“不要只写‘很漂亮’‘长得不错’‘叶子在发光’这种废话。你们不是花店学徒。元素植物发光通常意味着它在反应,反应就有原因。”
有人小声说:
“可是它真的很漂亮。”
导师看了那人一眼。
“那就写清楚它为什么漂亮。”
教室里安静了。
莉维娅拿到自己的记录表时,旁边的学生已经开始讨论哪几株植物容易观察,哪几株会喷花粉,哪几株离塞拉菲娜殿下负责的圣职科药草区比较近。
后者显然更受欢迎。
艾利欧并不是魔法科学生,却被安排来协助搬运观察器具。准确地说,他是路过时被导师叫住的。
“奥瑞昂,你正好闲着。”
艾利欧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剑术课记录板。
“我其实……”
导师已经把一箱晶质量杯递给他。
“不要摔。”
艾利欧接住。
“是。”
莉维娅站在一旁,微微偏头。
“奥瑞昂同学。”
“嗯?”
“您现在看起来确实很闲。”
艾利欧低头看着怀里的量杯,又看了看她,最后露出一个很无奈的笑。
“我下次会走快一点。”
“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我会努力。”
卡洛斯从旁边经过,手里抱着自己的记录板和几支短测针。
“努力不是路线优化方案。”
艾利欧愣了一下。
“啊?”
卡洛斯没有解释,走向温室。
莉维娅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句话非常卡洛斯。
让人不想接话,但无法反驳。
新温室里光线很好。
玻璃穹顶经过修补,上午的阳光被折成一片片淡金色,落在整齐的花架与水槽上。银灯草细长叶片轻轻摇动,火纹藤绕着黑铁架缓慢攀爬,水晶苔伏在石盆里,像一层透明的浅雪。
学生们很快分散。
莉维娅选了靠近温室东侧的一排药草。
这里离旧温室最近。
她不是特意选的。
至少表面不是。
昨夜送来的黑色小瓶还剩大半,藏在宿舍抽屉最底层,瓶口重新封过。灰巷暂时安静,诺亚没有再留下新的乌鸦纸片,西尔维奥的蛇首手杖也没有出现在王都明面消息里。
这暂时安全。
但太多“暂时安全”叠在一起,往往意味着有人还没开始出牌。
莉维娅低头记录银灯草叶脉中的光流。
旁边,艾利欧抱着器具箱,不知道该放哪里。
米洛·贝尔正帮圣职科整理药草样本,紧张得又在捏圣徽。看见艾利欧,他松了口气。
“奥瑞昂同学,那个可以放到这边。”
“好。”
艾利欧刚走两步,一个低年级学生从旧温室方向跑过来,脸色不太好。
“导师!旧温室那边……好像有人进去了。”
新温室里的声音顿了一下。
导师皱眉。
“谁?”
“我不知道。刚才看见有两个人影往那边去了。好像是魔法科的学生,说要找什么……银灯草的变种。”
“胡闹。”
导师放下记录板。
“所有人待在这里,不准靠近旧温室。”
他说完,立刻向外走。
当然,这句话的效果通常只能维持到门被关上的那一刻。封条真正失效的时候,从来不是被撕下,而是所有人都开始看向它后面。
学生们开始低声议论。
“旧温室里真的有银灯草变种?”
“听说以前培育过圣性药草。”
“不是说封存了吗?”
“封存又不是毁掉。”
莉维娅抬眼,看向旧温室方向。那块写着“旧设施封存”的木牌还挂在铁栏上,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风从新温室半开的侧窗里吹进来,带着湿土与植物的气味。
还有一点很淡的、几乎不该出现在白昼里的冷意。
她手中的笔停了一瞬。
那不是普通暗元素。
也不是灰巷酒窖里低阶血族留下的脏气味。
更安静。
更深。
夜面污染通常会吞噬、腐蚀、扩张。像饿兽,像黑潮,像从裂隙里伸出来的手。
可这里的气息没有急着撕开什么。
它像是在寻找路径。
像潮湿泥土下,有什么古老东西翻了个身。
旧温室方向传来一声玻璃碎响。
随后是尖叫。
新温室彻底乱了。
导师尚未回来,几个学生下意识冲到门边,又被高年级助教拦住。艾利欧放下器具箱,几乎没有犹豫就往外跑。
“奥瑞昂!”
莉维娅叫住他。
艾利欧回头。
他的脚步停了。
很好。
至少他现在已经会在冲出去前,先听见她的声音。
莉维娅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
“不要一个人冲进去。”
艾利欧握紧训练剑。
“里面有人。”
“我知道。”
“那——”
“所以更不能一个人冲进去。”
他看着她。
混乱里,他又在等她的声音。
莉维娅垂下眼,指尖压住记录板边缘。
“先看入口。再看风向。旧温室有碎玻璃和未知植物,直接冲进去只会被困在第一道藤蔓里。”
艾利欧深吸了一口气。
“好。”
这时,塞拉菲娜从圣职科药草区走来。
她显然也听见了尖叫,手中已经握住圣徽。金发被温室里的风微微吹起,神情比平时更冷静。
“有人受伤?”
米洛脸色发白。
“旧温室那边。”
卡洛斯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地面。
“不是单纯植物失控。”
所有人看向他。
卡洛斯用测针指向旧温室方向。
“新温室的魔力流向被拉偏了。旧温室地下还有法阵,正在启动。”
“旧温室不是废弃了吗?”艾利欧问。
“废弃不是消失。”卡洛斯说,“大多数人都分不清这两件事。”
塞拉菲娜看向助教。
“我去协助导师。”
助教犹豫。
“殿下,您——”
“我会带防护术进去。”
她转头看向艾利欧和莉维娅。
“你们留在外面。”
艾利欧张了张嘴。
旧温室方向又传来第二声尖叫。
这一次更近。
有什么东西撞上了旧温室的铁栏,发出沉重的哐当声。紧接着,一根黑绿色藤蔓从破裂玻璃窗里钻出,像一条湿冷的蛇,缠住了铁栏。
莉维娅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气味更清楚了。
夜面。
但又不完全是夜面。
夜面不该带着被阳光晒过的草叶味。
也不该这样安静。
仿佛不是入侵。
更像沿着旧路归来。
“来不及了。”莉维娅说。
塞拉菲娜看了她一眼。
莉维娅已经转向艾利欧。
“奥瑞昂同学,入口左侧的藤蔓刚刚伸出,根部还没固定。您负责切开通道,不要追进去。”
艾利欧点头。
“米洛同学。”
米洛吓得差点松开圣徽。
“我、我在!”
“您跟在塞拉菲娜殿下后面,维持最低层防护术。不要试图净化整片污染,只保护呼吸。”
“呼吸?”
“里面可能有孢子。”
米洛脸色更白了。
但他点头。
“是。”
卡洛斯推了推眼镜。
“我需要看见地面法阵。”
“您最好不要进核心区。”莉维娅说。
“我知道。”
卡洛斯回答得很平静。
“但不知道法阵结构,我们会一直被它牵着走。”
尤利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那就分工。”
尤利安也拿着训练剑赶到。几乎同时,两名高年级学生从另一侧回廊冲来。
“我负责入口警戒和撤离路线。奥瑞昂,你进去后不要离伤员太远。”
艾利欧看向他。
尤利安没有多解释,只点了点头。
“你比较适合那个位置。”
艾利欧怔了一下。
随即用力点头。
“好。”
旧温室门前的封锁已经被藤蔓挤开半边。褪色木牌歪斜地挂在铁栏上,“封存”两个字被黑绿色藤蔓从中间顶开。
导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断断续续:
“别靠近中央花池!退后——”
黑藤蔓猛地撞上玻璃,裂纹像蛛网一样扩开。
艾利欧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失控地单独冲锋。
他先压低身体,绕开藤蔓正面抽击,训练剑斩向入口左侧最细的一段根节。
木剑本不该切断这种被魔力强化的藤蔓。
但莉维娅的风元素比他更早抵达。
细风缠住藤蔓切口,让木剑斩落时,力量被引导到最脆弱的位置。
啪。
藤蔓断开。
入口露出一道缝隙。
塞拉菲娜抬手,圣辉在她掌心亮起。
“低头,屏息。”
白色光幕从她身前展开,像一层薄而透明的纱,暂时压住了飘散的黑色孢子。
一行人冲入旧温室。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暗。
明明是上午,玻璃穹顶却像被夜色浸过。碎裂窗片挂在铁架上,反射出一点点冷光。花架倒塌,水槽破裂,泥土翻卷到地面上。
那些本该枯死的藤蔓全部活了。
它们沿着墙壁、地面、旧花架和中央花池蔓延,表面像血管一样缓慢搏动。藤蔓之间开着小小白花,花瓣洁白,花蕊却像凝固的暗血。
花没有香气,只有湿土、铁锈和被阳光晒过又重新冷下去的草叶味。
圣辉落在花瓣上时,白花没有立刻枯萎。
只是轻轻合拢。
像认识那道光。
莉维娅看见中央花池周围的石砖。
砖缝里刻着几乎磨平的花藤纹。那些纹路不像现在教会常用的银灯,也不像王室徽记。更古老,更柔软,仿佛曾经不是为了封锁什么,而是为了让某些东西在两侧之间缓慢流动。
黑色根系没有破坏那些纹路。
它们沿着纹路生长。
像终于找回了被封在土里的旧路。
“不是植物失控。”
卡洛斯蹲下,看了一眼地面。
“是根系在按阵法路线生长。”
米洛声音发抖:
“这、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知道路。”
卡洛斯说。
他用测针点了点地面,语速比平时更快。
“它不是乱长。它沿着旧阵纹走。它不是追人,是在封路。有人、或者某种诱发物,让它开始恢复原本的结构。”
“恢复?”艾利欧问。
“对。”卡洛斯抬头看向中央花池,“它想把这里变回某种状态。”
旧温室深处传来哭声。
两个学生被困在中央花池旁,身边还有一名倒下的导师。藤蔓缠住了花架,正在一点点收紧,逼他们往更深处退。
尤利安立刻上前。
“奥瑞昂,右侧!”
艾利欧冲向右侧,挡住抽来的藤蔓。
尤利安则从左侧切入,剑路漂亮而精准。他没有浪费任何动作,每一次挥剑都切在藤蔓转折处,逼迫它们后缩。
塞拉菲娜撑起防护术,金色圣辉笼罩住两个受困学生。
“闭眼,不要吸入孢子。”
米洛跟在她身后,声音发颤却没有停下,低声补上第二层防护祷文。
防护光很薄。
但足够让受困学生呼吸。
莉维娅站在稍后的位置。
她抬手凝出水元素,雾气铺开,压住空气里的孢子。另一手引出细风,把雾气送向温室上方破裂的玻璃口。
这是合理的元素魔法。
魔法科优等生可以做到。
但她真正看的是中央花池下方。
那里不是污染最浓的地方。
却是所有根系回流的地方。
污染不是从外面爬进来的。
它像是从温室的土壤深处,沿着旧根系慢慢回到枝叶里。
莉维娅指尖轻轻一压。
水线落入泥土。
没有人看见,水线之下还有一缕极细的红。
那不是攻击。
是命令。
像用夜面自己的语言,对一只半醒的兽说:闭眼。
中央花池的根系轻微一颤。
同一瞬间,艾利欧被一条从地面钻出的藤蔓绊了一下。
“奥瑞昂!”
尤利安的声音响起。
艾利欧没有摔倒。
不是因为莉维娅。
这一次,尤利安的剑先到了。
他斩断藤蔓,伸手拉了艾利欧一把。
“看脚下。”
“谢谢!”
“不用谢。看前面。”
艾利欧转回头。
一名受困学生脚踝被藤蔓缠住,正被拖向中央花池。塞拉菲娜的防护术被另一侧藤蔓牵制,米洛的祷文压不住那股拉力。
卡洛斯迅速说:
“不要拉人。切根部第三节,那里是传导节点。”
艾利欧立刻看向莉维娅。
她听见了。
也看见了。
第三节离中央花池太近。
普通木剑够不到。
她可以用风刃切断。
但那会太准。
准到卡洛斯一定会记下来,而且记得很完整。
塞拉菲娜也会看见。
尤利安距离不够。
导师还倒在地上。
那名学生被拖得更深,手指在泥土上抓出几道痕迹。
艾利欧动了。
他没有跑最安全的路线。
也没有选择先攻击藤蔓外侧。
他几乎是直线冲向中央花池,训练剑在手中抬起。黑色孢子扑到他脸侧,圣辉防护没能及时覆盖。米洛喊了一声,声音几乎破了。
“奥瑞昂同学!”
莉维娅向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不在原本预案里。
不是因为担心。至少她还没来得及把那个词放进判断里。
她来不及判断这一步是否符合莉维娅·露森特该有的反应。
目标不能在这里被藤蔓拖进中央花池,也不能在所有人面前被逼出更多东西。
艾利欧已经冲进藤蔓之间。
黑色根系从两侧合拢。
就在训练剑即将落下的一瞬间,一点极淡的白金色光从剑身上亮起。
那光很小。
甚至不像真正的光,更像晨曦落在剑锋边缘的一瞬反射。
可它出现时,周围的黑藤蔓同时停顿。
像某种东西听见了命令。
艾利欧自己显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斩下去。
木剑切断了第三节根部。
黑藤蔓发出一声尖细的破裂声,缠住学生脚踝的藤蔓骤然松开。尤利安立刻上前,把人拖回防护术范围。
白金色光消失了。
快得像从未存在。
旧温室里所有人都怔了一瞬。
普通学生大概只看见藤蔓被斩断。
米洛以为是塞拉菲娜的圣辉支援。
尤利安看着艾利欧,眼神第一次完全凝住。
卡洛斯低头,飞快在记录板上写下几个字。
未知白金光反应。
笔尖顿了一下,又补上两行。
未观测到四元素流向。
无祷文,无圣徽媒介,非标准圣辉反应。
最后,他又添了一句:
对夜面根系有瞬时压制效果。
塞拉菲娜没有看记录板。
她看着艾利欧的手,极轻地说了一句:
“那不是祷术。”
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莉维娅站在原地,指尖微凉。
确认落下。
不是候选。
不是可能。
不是“优先观察”。
艾利欧·奥瑞昂,就是目标。红星名单上那个不起眼的位置,从这一刻起被挪到了最上方。
中央花池深处,污染核心因为那道白金色微光短暂躁动。夜面气息像被刺痛的伤口,开始向四周反扑。
莉维娅垂下眼。
不行。
现在还不能扩大。
不能让导师看见更多,也不能让艾利欧被当场推到所有人视线中央。
她抬手,水雾再次扩散。
表面上,是压制孢子。
实际上,藏在雾中的那缕红线顺着泥土钻入中央花池。
这次不是命令。
是诱导。
她没有净化污染。
净化属于白昼,太亮,也太容易被记录。
她只是让它误以为夜已经更深,让它误以为继续沉睡比继续生长更安全。
旧温室地面下方传来极轻的震动。像一扇本该封死的门,终于又从里面合上。
黑藤蔓的搏动慢了下来。
一根。
两根。
三根。
白花闭合。
黑色孢子落进泥土。
卡洛斯猛地抬头。
“核心反应在下降。”
塞拉菲娜立刻抓住机会,圣辉向中央花池压下。
“米洛,维持防护!”
“是、是!”
尤利安和艾利欧合力把最后一名受困学生拖出来。
导师终于撑起半身,用沙哑声音喊:
“所有人撤离!”
没人反对。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得很快。
旧温室外的阳光刺眼得不真实。
学生们一个接一个被带出来。受伤导师被抬上担架,两名受困学生只是吸入孢子后短暂昏迷,米洛因为持续维持防护术,整个人坐在台阶上,脸色比受伤的人还白。
艾利欧靠在铁栏旁,低头看手里的训练剑。
木剑边缘裂开了一道细缝。
他盯着那道裂缝,像完全不明白它为什么会在那里。
莉维娅走到他身边。
“受伤了吗?”
这句话听起来像关心。
实际上,她只是在确认目标状态。
艾利欧回过神。
“没有。大概。”
“这不是很可靠的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真的没有。”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只是刚才……剑好像亮了一下。”
他的声音很低。
不是兴奋。
也不是骄傲。
更像一个人发现自己的影子在某一瞬间做出了不属于自己的动作。
“我没有用魔法。”他说,“也没有使用圣辉。”
莉维娅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困惑。
还有一点很轻的不安。
很好。
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更好的是,周围大多数人也还不知道。
“旧温室里的光线很乱。”莉维娅说,“也许是玻璃反光。”
“是吗?”
“也许。”
她没有说谎。
只是把真正答案放在了一个暂时没人能打开的盒子里。
塞拉菲娜正在给受困学生检查呼吸。听见这句话,她没有抬头。
但她的手指在圣徽上停了一瞬。
卡洛斯站在旧温室门口,被高年级学生拦住,不能再进去。他低头看着记录板,笔尖停在“未知白金光反应”几个字下方。
尤利安走到艾利欧面前。
“你刚才又选了最危险的位置。”
艾利欧有些尴尬。
“我没想那么多。”
“我知道。”
尤利安看着他。
“所以下次训练,必须加上位置判断。”
“啊?”
“我说过,一起训练。”尤利安语气平静,“现在看来,不只是建议。”
艾利欧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好。”
莉维娅站在旁边,没有阻止。
尤利安越认真,艾利欧成长越快。
这符合任务。
也意味着她需要更谨慎地站在艾利欧身边。
因为当一个人开始变强,他身边的谎言也必须跟着升级。
旧温室很快被导师和圣职科封锁。
学生们被赶到回廊另一侧,医务室的人来回奔走。圣辉防护术覆盖在玻璃穹顶破裂处,被污染的藤蔓不再扭动,只剩焦黑枝条垂在窗框上,像烧坏的黑色丝线。
莉维娅站在回廊阴影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干净。
没有血迹。
也没有明显夜面魔力残留。
很好。
然后,她听见了一阵脚步声。
不急。
不重。
却让回廊里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
那不是学生的脚步,也不像学院导师常有的匆忙。鞋跟落在白石地面上,每一下都很稳,像有人正沿着一条已经量好的线走来,并且准备把线上的每一道灰尘都写进报告。
莉维娅抬起眼。
一名女人从回廊尽头走近。
她穿着深色圣职长衣,外披灰白短斗篷,衣摆没有多余装饰,只在领口别着一枚细长的银色圣徽。那圣徽不是塞拉菲娜胸前那种温柔明亮的样式,而更像一枚被磨薄的钉子。
她有一头银灰色短发,发尾整齐地停在下颌附近。面容并不严厉,却没有半分适合闲谈的柔软。浅灰眼睛扫过旧温室、伤员、焦黑藤蔓和地面残留的术式痕迹时,像在阅读一份已经被弄乱的档案。
跟在她身后的圣堂骑士停在回廊入口。
她独自走进封锁线。
教会直属异端审查局的奥蕾莉娅·克莱因,很少出现在学院。
她通常只出现在两个地方。
污染尚未扩散之前。
或者尸体已经开始说话之后。
一名导师立刻上前。
“克莱因审查官,污染已经暂时压制,学生无死亡,轻伤三人——”
女人没有打断他。
只是看向旧温室深处。
“核心在哪里?”
导师的话停了一瞬。
“……地下蓄魔池附近。”
“谁封的?”
“我们赶到时已经趋于稳定。塞拉菲娜殿下维持了防护,几名学生也协助了撤离。”
女人终于转过头。
“我问,谁封的核心。”
这一次,周围更安静了。
莉维娅垂下眼。
奥蕾莉娅·克莱因。
莉维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但她已经不喜欢这个人了。
不是因为敌意。
而是因为对方第一眼看的不是人,也不是伤。
她看的是痕迹。
而痕迹,比情绪更难骗。
奥蕾莉娅戴上手套,走进旧温室。
她没有碰那些焦黑藤蔓,只是蹲下身,观察藤蔓断口的方向。随后,她用一枚细银针挑起地面泥土,放在鼻尖前停了片刻。
银针拨开泥层,挑出一粒暗色碎屑。
奥蕾莉娅把它放进掌心的小玻璃片上,滴了一滴圣银试剂。
旧温室的阵基残片若经年埋在这里,多少会带一点银灯矿的钝光反应。
这粒没有。
它也没有与本地土壤融合,边缘仍保持着被烧灼后的脆口。
“外来的诱发物。”
导师神色微变。
“您确定?”
“自然复苏的污染会往魔力浓度高的地方蔓延。”奥蕾莉娅站起身,“这里的根系绕开了两处高浓度节点,直接封门、困人、压向中央花池。”
她看向破裂的玻璃穹顶。
“它不是醒来。”
她把那粒暗色碎屑收进小玻璃管中。
“它被喂过。”
卡洛斯在不远处抬起头。
莉维娅则安静地站在阴影里。
这个女人比她想象中更麻烦。
奥蕾莉娅又换了一枚细针,探入中央花池边缘的泥层。
银针没有变黑。
也没有亮起圣辉反应。
没有可追溯的暗元素残留。
这本该让事情简单。
可她停了很久。
正常的夜面污染被压制后,会留下挣扎痕迹:断裂、回流、相互冲撞的魔力残响。
这里没有。
核心休眠得太整齐。
像有人没有拔出刺,只是让伤口暂时忘了疼。
“非标准压制。”奥蕾莉娅低声说。
旁边的导师问:
“您说什么?”
“没什么。”
她收起银针。
“先封存现场。所有进入旧温室的学生,之后都要做一次污染反应检查。”
莉维娅听见这句话时,指尖没有动。
这不算坏事。
她的血术已经收得足够干净。
至少,干净到银针不响,圣辉不应。
但没有痕迹,不等于没有问题。
奥蕾莉娅走出温室时,视线短暂落在莉维娅身上。
那目光并不锋利。
至少表面不是。
它更像一把尺,落下来时没有声音,却已经开始丈量。
奥蕾莉娅的视线落在莉维娅袖口。
那里沾着一点极细的黑色孢粉,已经被水雾洗淡,却还没有完全散去。
“魔法科学生?”
莉维娅行礼。
“是,审查官阁下。”
“名字。”
“莉维娅·露森特。”
奥蕾莉娅看了她一眼。
“你靠近过核心。”
不是疑问。
是陈述。
莉维娅垂下眼。
“当时有学生被困在温室内,我只是按导师教过的方式,用风元素疏散孢子。”
“导师教过你靠近污染核心?”
莉维娅停顿半息。
“没有。”
“那下次不要。”
奥蕾莉娅的声音很平。
“勇敢和鲁莽,在报告里通常只差一个死亡人数。”
这句话很像教会会说出来的话。
冷、正确、无法反驳。
莉维娅轻轻低头。
“我会记住。”
奥蕾莉娅没有继续看她。
她转身离开。
可莉维娅知道,自己已经被写进了某个地方。
不重。
不深。
也许只是纸页角落的一行小字。
但写下名字的人,往往比喊出名字的人更危险。
塞拉菲娜像是在读人心。
卡洛斯像是在记录现象。
而这个女人,正在读痕迹。
夜色落下前,旧温室被彻底封锁。
奥蕾莉娅坐在临时借用的导师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两份报告。
一份来自王都灰巷。
夜咬伤。失血。疑似低阶血族活动。受害者三名,其中一名存活,记忆残缺。
一份来自圣辉皇家学院。
旧温室污染。无死亡。核心异常休眠。
她用钢笔在第二份报告末尾写下几行字。
事件类型:夜面污染。
污染形式:根系回流。
诱发方式:疑似外部投喂。
处理结果:非标准压制,核心异常休眠。
异常事项:现场存在高精度元素控制痕迹;疑似未知白金光反应。
可能解释:圣银残留共鸣、旧阵基反照,或学生个体异常圣辉适性。
外来诱发物成分待检;初步气味与王都灰巷夜咬伤现场残留并不相同,但出现时间过近,暂并案留档。
风险判断:暂不具备持续扩散迹象,但需封存现场并复查旧阵基。
她停顿片刻,又继续写下去。
重点复核对象:艾利欧·奥瑞昂。
现场异常记录:莉维娅·露森特,卡洛斯·维恩。
圣职处置记录:塞拉菲娜·卢米纳。
笔尖在“莉维娅·露森特”后停了一下。
奥蕾莉娅没有皱眉。
也没有划重点。
她只是在旁边添了一行极小的字:
低优先级观察。
写完后,她合上笔记。
没有证据的怀疑,不配占用更多墨水。
但她从不浪费已经写下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