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旧温室

作者:不是小法师 更新时间:2026/5/29 2:08:06 字数:8529

旧温室在学院东南角。

那里离新温室很近,却比新温室安静许多,也旧得多。

新温室外总有魔法科学生进出,抱着记录板,争论银灯草到底该浇多少水,或者火纹藤是不是又把旁边的普通药草烤焦了。导师们喜欢把这里称作“温和的实践场”,学生们则更愿意称它为“不会爆炸的魔法课”。

当然,这只是理想状态。

前日有个学生把风元素注入蒲绒草,结果整间温室下了一刻钟白色绒毛雨。卡洛斯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最后评价:

“传播效率不错。”

那名学生差点哭出来。

旧温室则不同。

它被一排低矮铁栏围住,入口处挂着褪色木牌:

旧设施封存,未经许可不得进入。

木牌下方还钉着一枚银色圣徽,只是年代太久,边缘已经发黑。玻璃穹顶半数蒙尘,半数碎裂后又被临时法阵补过。藤蔓爬满外墙,大多数已经枯死,像一团团干掉的黑线。那块木牌钉在那里,不像警告,更像一枚已经被人忘记的封条。

学生们路过时通常不会多看那块封条。

圣辉皇家学院太大了。

一座被废弃的旧温室,并不值得新生们分出太多好奇。

直到新温室的观测作业开始。

“每组记录三种元素植物的魔力流向,重点观察根系与叶脉之间的元素传导。”

魔法科导师把一叠表格发下去。

“不要只写‘很漂亮’‘长得不错’‘叶子在发光’这种废话。你们不是花店学徒。元素植物发光通常意味着它在反应,反应就有原因。”

有人小声说:

“可是它真的很漂亮。”

导师看了那人一眼。

“那就写清楚它为什么漂亮。”

教室里安静了。

莉维娅拿到自己的记录表时,旁边的学生已经开始讨论哪几株植物容易观察,哪几株会喷花粉,哪几株离塞拉菲娜殿下负责的圣职科药草区比较近。

后者显然更受欢迎。

艾利欧并不是魔法科学生,却被安排来协助搬运观察器具。准确地说,他是路过时被导师叫住的。

“奥瑞昂,你正好闲着。”

艾利欧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剑术课记录板。

“我其实……”

导师已经把一箱晶质量杯递给他。

“不要摔。”

艾利欧接住。

“是。”

莉维娅站在一旁,微微偏头。

“奥瑞昂同学。”

“嗯?”

“您现在看起来确实很闲。”

艾利欧低头看着怀里的量杯,又看了看她,最后露出一个很无奈的笑。

“我下次会走快一点。”

“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我会努力。”

卡洛斯从旁边经过,手里抱着自己的记录板和几支短测针。

“努力不是路线优化方案。”

艾利欧愣了一下。

“啊?”

卡洛斯没有解释,走向温室。

莉维娅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句话非常卡洛斯。

让人不想接话,但无法反驳。

新温室里光线很好。

玻璃穹顶经过修补,上午的阳光被折成一片片淡金色,落在整齐的花架与水槽上。银灯草细长叶片轻轻摇动,火纹藤绕着黑铁架缓慢攀爬,水晶苔伏在石盆里,像一层透明的浅雪。

学生们很快分散。

莉维娅选了靠近温室东侧的一排药草。

这里离旧温室最近。

她不是特意选的。

至少表面不是。

昨夜送来的黑色小瓶还剩大半,藏在宿舍抽屉最底层,瓶口重新封过。灰巷暂时安静,诺亚没有再留下新的乌鸦纸片,西尔维奥的蛇首手杖也没有出现在王都明面消息里。

这暂时安全。

但太多“暂时安全”叠在一起,往往意味着有人还没开始出牌。

莉维娅低头记录银灯草叶脉中的光流。

旁边,艾利欧抱着器具箱,不知道该放哪里。

米洛·贝尔正帮圣职科整理药草样本,紧张得又在捏圣徽。看见艾利欧,他松了口气。

“奥瑞昂同学,那个可以放到这边。”

“好。”

艾利欧刚走两步,一个低年级学生从旧温室方向跑过来,脸色不太好。

“导师!旧温室那边……好像有人进去了。”

新温室里的声音顿了一下。

导师皱眉。

“谁?”

“我不知道。刚才看见有两个人影往那边去了。好像是魔法科的学生,说要找什么……银灯草的变种。”

“胡闹。”

导师放下记录板。

“所有人待在这里,不准靠近旧温室。”

他说完,立刻向外走。

当然,这句话的效果通常只能维持到门被关上的那一刻。封条真正失效的时候,从来不是被撕下,而是所有人都开始看向它后面。

学生们开始低声议论。

“旧温室里真的有银灯草变种?”

“听说以前培育过圣性药草。”

“不是说封存了吗?”

“封存又不是毁掉。”

莉维娅抬眼,看向旧温室方向。那块写着“旧设施封存”的木牌还挂在铁栏上,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风从新温室半开的侧窗里吹进来,带着湿土与植物的气味。

还有一点很淡的、几乎不该出现在白昼里的冷意。

她手中的笔停了一瞬。

那不是普通暗元素。

也不是灰巷酒窖里低阶血族留下的脏气味。

更安静。

更深。

夜面污染通常会吞噬、腐蚀、扩张。像饿兽,像黑潮,像从裂隙里伸出来的手。

可这里的气息没有急着撕开什么。

它像是在寻找路径。

像潮湿泥土下,有什么古老东西翻了个身。

旧温室方向传来一声玻璃碎响。

随后是尖叫。

新温室彻底乱了。

导师尚未回来,几个学生下意识冲到门边,又被高年级助教拦住。艾利欧放下器具箱,几乎没有犹豫就往外跑。

“奥瑞昂!”

莉维娅叫住他。

艾利欧回头。

他的脚步停了。

很好。

至少他现在已经会在冲出去前,先听见她的声音。

莉维娅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

“不要一个人冲进去。”

艾利欧握紧训练剑。

“里面有人。”

“我知道。”

“那——”

“所以更不能一个人冲进去。”

他看着她。

混乱里,他又在等她的声音。

莉维娅垂下眼,指尖压住记录板边缘。

“先看入口。再看风向。旧温室有碎玻璃和未知植物,直接冲进去只会被困在第一道藤蔓里。”

艾利欧深吸了一口气。

“好。”

这时,塞拉菲娜从圣职科药草区走来。

她显然也听见了尖叫,手中已经握住圣徽。金发被温室里的风微微吹起,神情比平时更冷静。

“有人受伤?”

米洛脸色发白。

“旧温室那边。”

卡洛斯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地面。

“不是单纯植物失控。”

所有人看向他。

卡洛斯用测针指向旧温室方向。

“新温室的魔力流向被拉偏了。旧温室地下还有法阵,正在启动。”

“旧温室不是废弃了吗?”艾利欧问。

“废弃不是消失。”卡洛斯说,“大多数人都分不清这两件事。”

塞拉菲娜看向助教。

“我去协助导师。”

助教犹豫。

“殿下,您——”

“我会带防护术进去。”

她转头看向艾利欧和莉维娅。

“你们留在外面。”

艾利欧张了张嘴。

旧温室方向又传来第二声尖叫。

这一次更近。

有什么东西撞上了旧温室的铁栏,发出沉重的哐当声。紧接着,一根黑绿色藤蔓从破裂玻璃窗里钻出,像一条湿冷的蛇,缠住了铁栏。

莉维娅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气味更清楚了。

夜面。

但又不完全是夜面。

夜面不该带着被阳光晒过的草叶味。

也不该这样安静。

仿佛不是入侵。

更像沿着旧路归来。

“来不及了。”莉维娅说。

塞拉菲娜看了她一眼。

莉维娅已经转向艾利欧。

“奥瑞昂同学,入口左侧的藤蔓刚刚伸出,根部还没固定。您负责切开通道,不要追进去。”

艾利欧点头。

“米洛同学。”

米洛吓得差点松开圣徽。

“我、我在!”

“您跟在塞拉菲娜殿下后面,维持最低层防护术。不要试图净化整片污染,只保护呼吸。”

“呼吸?”

“里面可能有孢子。”

米洛脸色更白了。

但他点头。

“是。”

卡洛斯推了推眼镜。

“我需要看见地面法阵。”

“您最好不要进核心区。”莉维娅说。

“我知道。”

卡洛斯回答得很平静。

“但不知道法阵结构,我们会一直被它牵着走。”

尤利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那就分工。”

尤利安也拿着训练剑赶到。几乎同时,两名高年级学生从另一侧回廊冲来。

“我负责入口警戒和撤离路线。奥瑞昂,你进去后不要离伤员太远。”

艾利欧看向他。

尤利安没有多解释,只点了点头。

“你比较适合那个位置。”

艾利欧怔了一下。

随即用力点头。

“好。”

旧温室门前的封锁已经被藤蔓挤开半边。褪色木牌歪斜地挂在铁栏上,“封存”两个字被黑绿色藤蔓从中间顶开。

导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断断续续:

“别靠近中央花池!退后——”

黑藤蔓猛地撞上玻璃,裂纹像蛛网一样扩开。

艾利欧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失控地单独冲锋。

他先压低身体,绕开藤蔓正面抽击,训练剑斩向入口左侧最细的一段根节。

木剑本不该切断这种被魔力强化的藤蔓。

但莉维娅的风元素比他更早抵达。

细风缠住藤蔓切口,让木剑斩落时,力量被引导到最脆弱的位置。

啪。

藤蔓断开。

入口露出一道缝隙。

塞拉菲娜抬手,圣辉在她掌心亮起。

“低头,屏息。”

白色光幕从她身前展开,像一层薄而透明的纱,暂时压住了飘散的黑色孢子。

一行人冲入旧温室。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暗。

明明是上午,玻璃穹顶却像被夜色浸过。碎裂窗片挂在铁架上,反射出一点点冷光。花架倒塌,水槽破裂,泥土翻卷到地面上。

那些本该枯死的藤蔓全部活了。

它们沿着墙壁、地面、旧花架和中央花池蔓延,表面像血管一样缓慢搏动。藤蔓之间开着小小白花,花瓣洁白,花蕊却像凝固的暗血。

花没有香气,只有湿土、铁锈和被阳光晒过又重新冷下去的草叶味。

圣辉落在花瓣上时,白花没有立刻枯萎。

只是轻轻合拢。

像认识那道光。

莉维娅看见中央花池周围的石砖。

砖缝里刻着几乎磨平的花藤纹。那些纹路不像现在教会常用的银灯,也不像王室徽记。更古老,更柔软,仿佛曾经不是为了封锁什么,而是为了让某些东西在两侧之间缓慢流动。

黑色根系没有破坏那些纹路。

它们沿着纹路生长。

像终于找回了被封在土里的旧路。

“不是植物失控。”

卡洛斯蹲下,看了一眼地面。

“是根系在按阵法路线生长。”

米洛声音发抖:

“这、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知道路。”

卡洛斯说。

他用测针点了点地面,语速比平时更快。

“它不是乱长。它沿着旧阵纹走。它不是追人,是在封路。有人、或者某种诱发物,让它开始恢复原本的结构。”

“恢复?”艾利欧问。

“对。”卡洛斯抬头看向中央花池,“它想把这里变回某种状态。”

旧温室深处传来哭声。

两个学生被困在中央花池旁,身边还有一名倒下的导师。藤蔓缠住了花架,正在一点点收紧,逼他们往更深处退。

尤利安立刻上前。

“奥瑞昂,右侧!”

艾利欧冲向右侧,挡住抽来的藤蔓。

尤利安则从左侧切入,剑路漂亮而精准。他没有浪费任何动作,每一次挥剑都切在藤蔓转折处,逼迫它们后缩。

塞拉菲娜撑起防护术,金色圣辉笼罩住两个受困学生。

“闭眼,不要吸入孢子。”

米洛跟在她身后,声音发颤却没有停下,低声补上第二层防护祷文。

防护光很薄。

但足够让受困学生呼吸。

莉维娅站在稍后的位置。

她抬手凝出水元素,雾气铺开,压住空气里的孢子。另一手引出细风,把雾气送向温室上方破裂的玻璃口。

这是合理的元素魔法。

魔法科优等生可以做到。

但她真正看的是中央花池下方。

那里不是污染最浓的地方。

却是所有根系回流的地方。

污染不是从外面爬进来的。

它像是从温室的土壤深处,沿着旧根系慢慢回到枝叶里。

莉维娅指尖轻轻一压。

水线落入泥土。

没有人看见,水线之下还有一缕极细的红。

那不是攻击。

是命令。

像用夜面自己的语言,对一只半醒的兽说:闭眼。

中央花池的根系轻微一颤。

同一瞬间,艾利欧被一条从地面钻出的藤蔓绊了一下。

“奥瑞昂!”

尤利安的声音响起。

艾利欧没有摔倒。

不是因为莉维娅。

这一次,尤利安的剑先到了。

他斩断藤蔓,伸手拉了艾利欧一把。

“看脚下。”

“谢谢!”

“不用谢。看前面。”

艾利欧转回头。

一名受困学生脚踝被藤蔓缠住,正被拖向中央花池。塞拉菲娜的防护术被另一侧藤蔓牵制,米洛的祷文压不住那股拉力。

卡洛斯迅速说:

“不要拉人。切根部第三节,那里是传导节点。”

艾利欧立刻看向莉维娅。

她听见了。

也看见了。

第三节离中央花池太近。

普通木剑够不到。

她可以用风刃切断。

但那会太准。

准到卡洛斯一定会记下来,而且记得很完整。

塞拉菲娜也会看见。

尤利安距离不够。

导师还倒在地上。

那名学生被拖得更深,手指在泥土上抓出几道痕迹。

艾利欧动了。

他没有跑最安全的路线。

也没有选择先攻击藤蔓外侧。

他几乎是直线冲向中央花池,训练剑在手中抬起。黑色孢子扑到他脸侧,圣辉防护没能及时覆盖。米洛喊了一声,声音几乎破了。

“奥瑞昂同学!”

莉维娅向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不在原本预案里。

不是因为担心。至少她还没来得及把那个词放进判断里。

她来不及判断这一步是否符合莉维娅·露森特该有的反应。

目标不能在这里被藤蔓拖进中央花池,也不能在所有人面前被逼出更多东西。

艾利欧已经冲进藤蔓之间。

黑色根系从两侧合拢。

就在训练剑即将落下的一瞬间,一点极淡的白金色光从剑身上亮起。

那光很小。

甚至不像真正的光,更像晨曦落在剑锋边缘的一瞬反射。

可它出现时,周围的黑藤蔓同时停顿。

像某种东西听见了命令。

艾利欧自己显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斩下去。

木剑切断了第三节根部。

黑藤蔓发出一声尖细的破裂声,缠住学生脚踝的藤蔓骤然松开。尤利安立刻上前,把人拖回防护术范围。

白金色光消失了。

快得像从未存在。

旧温室里所有人都怔了一瞬。

普通学生大概只看见藤蔓被斩断。

米洛以为是塞拉菲娜的圣辉支援。

尤利安看着艾利欧,眼神第一次完全凝住。

卡洛斯低头,飞快在记录板上写下几个字。

未知白金光反应。

笔尖顿了一下,又补上两行。

未观测到四元素流向。

无祷文,无圣徽媒介,非标准圣辉反应。

最后,他又添了一句:

对夜面根系有瞬时压制效果。

塞拉菲娜没有看记录板。

她看着艾利欧的手,极轻地说了一句:

“那不是祷术。”

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莉维娅站在原地,指尖微凉。

确认落下。

不是候选。

不是可能。

不是“优先观察”。

艾利欧·奥瑞昂,就是目标。红星名单上那个不起眼的位置,从这一刻起被挪到了最上方。

中央花池深处,污染核心因为那道白金色微光短暂躁动。夜面气息像被刺痛的伤口,开始向四周反扑。

莉维娅垂下眼。

不行。

现在还不能扩大。

不能让导师看见更多,也不能让艾利欧被当场推到所有人视线中央。

她抬手,水雾再次扩散。

表面上,是压制孢子。

实际上,藏在雾中的那缕红线顺着泥土钻入中央花池。

这次不是命令。

是诱导。

她没有净化污染。

净化属于白昼,太亮,也太容易被记录。

她只是让它误以为夜已经更深,让它误以为继续沉睡比继续生长更安全。

旧温室地面下方传来极轻的震动。像一扇本该封死的门,终于又从里面合上。

黑藤蔓的搏动慢了下来。

一根。

两根。

三根。

白花闭合。

黑色孢子落进泥土。

卡洛斯猛地抬头。

“核心反应在下降。”

塞拉菲娜立刻抓住机会,圣辉向中央花池压下。

“米洛,维持防护!”

“是、是!”

尤利安和艾利欧合力把最后一名受困学生拖出来。

导师终于撑起半身,用沙哑声音喊:

“所有人撤离!”

没人反对。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得很快。

旧温室外的阳光刺眼得不真实。

学生们一个接一个被带出来。受伤导师被抬上担架,两名受困学生只是吸入孢子后短暂昏迷,米洛因为持续维持防护术,整个人坐在台阶上,脸色比受伤的人还白。

艾利欧靠在铁栏旁,低头看手里的训练剑。

木剑边缘裂开了一道细缝。

他盯着那道裂缝,像完全不明白它为什么会在那里。

莉维娅走到他身边。

“受伤了吗?”

这句话听起来像关心。

实际上,她只是在确认目标状态。

艾利欧回过神。

“没有。大概。”

“这不是很可靠的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真的没有。”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只是刚才……剑好像亮了一下。”

他的声音很低。

不是兴奋。

也不是骄傲。

更像一个人发现自己的影子在某一瞬间做出了不属于自己的动作。

“我没有用魔法。”他说,“也没有使用圣辉。”

莉维娅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困惑。

还有一点很轻的不安。

很好。

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更好的是,周围大多数人也还不知道。

“旧温室里的光线很乱。”莉维娅说,“也许是玻璃反光。”

“是吗?”

“也许。”

她没有说谎。

只是把真正答案放在了一个暂时没人能打开的盒子里。

塞拉菲娜正在给受困学生检查呼吸。听见这句话,她没有抬头。

但她的手指在圣徽上停了一瞬。

卡洛斯站在旧温室门口,被高年级学生拦住,不能再进去。他低头看着记录板,笔尖停在“未知白金光反应”几个字下方。

尤利安走到艾利欧面前。

“你刚才又选了最危险的位置。”

艾利欧有些尴尬。

“我没想那么多。”

“我知道。”

尤利安看着他。

“所以下次训练,必须加上位置判断。”

“啊?”

“我说过,一起训练。”尤利安语气平静,“现在看来,不只是建议。”

艾利欧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好。”

莉维娅站在旁边,没有阻止。

尤利安越认真,艾利欧成长越快。

这符合任务。

也意味着她需要更谨慎地站在艾利欧身边。

因为当一个人开始变强,他身边的谎言也必须跟着升级。

旧温室很快被导师和圣职科封锁。

学生们被赶到回廊另一侧,医务室的人来回奔走。圣辉防护术覆盖在玻璃穹顶破裂处,被污染的藤蔓不再扭动,只剩焦黑枝条垂在窗框上,像烧坏的黑色丝线。

莉维娅站在回廊阴影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干净。

没有血迹。

也没有明显夜面魔力残留。

很好。

然后,她听见了一阵脚步声。

不急。

不重。

却让回廊里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

那不是学生的脚步,也不像学院导师常有的匆忙。鞋跟落在白石地面上,每一下都很稳,像有人正沿着一条已经量好的线走来,并且准备把线上的每一道灰尘都写进报告。

莉维娅抬起眼。

一名女人从回廊尽头走近。

她穿着深色圣职长衣,外披灰白短斗篷,衣摆没有多余装饰,只在领口别着一枚细长的银色圣徽。那圣徽不是塞拉菲娜胸前那种温柔明亮的样式,而更像一枚被磨薄的钉子。

她有一头银灰色短发,发尾整齐地停在下颌附近。面容并不严厉,却没有半分适合闲谈的柔软。浅灰眼睛扫过旧温室、伤员、焦黑藤蔓和地面残留的术式痕迹时,像在阅读一份已经被弄乱的档案。

跟在她身后的圣堂骑士停在回廊入口。

她独自走进封锁线。

教会直属异端审查局的奥蕾莉娅·克莱因,很少出现在学院。

她通常只出现在两个地方。

污染尚未扩散之前。

或者尸体已经开始说话之后。

一名导师立刻上前。

“克莱因审查官,污染已经暂时压制,学生无死亡,轻伤三人——”

女人没有打断他。

只是看向旧温室深处。

“核心在哪里?”

导师的话停了一瞬。

“……地下蓄魔池附近。”

“谁封的?”

“我们赶到时已经趋于稳定。塞拉菲娜殿下维持了防护,几名学生也协助了撤离。”

女人终于转过头。

“我问,谁封的核心。”

这一次,周围更安静了。

莉维娅垂下眼。

奥蕾莉娅·克莱因。

莉维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但她已经不喜欢这个人了。

不是因为敌意。

而是因为对方第一眼看的不是人,也不是伤。

她看的是痕迹。

而痕迹,比情绪更难骗。

奥蕾莉娅戴上手套,走进旧温室。

她没有碰那些焦黑藤蔓,只是蹲下身,观察藤蔓断口的方向。随后,她用一枚细银针挑起地面泥土,放在鼻尖前停了片刻。

银针拨开泥层,挑出一粒暗色碎屑。

奥蕾莉娅把它放进掌心的小玻璃片上,滴了一滴圣银试剂。

旧温室的阵基残片若经年埋在这里,多少会带一点银灯矿的钝光反应。

这粒没有。

它也没有与本地土壤融合,边缘仍保持着被烧灼后的脆口。

“外来的诱发物。”

导师神色微变。

“您确定?”

“自然复苏的污染会往魔力浓度高的地方蔓延。”奥蕾莉娅站起身,“这里的根系绕开了两处高浓度节点,直接封门、困人、压向中央花池。”

她看向破裂的玻璃穹顶。

“它不是醒来。”

她把那粒暗色碎屑收进小玻璃管中。

“它被喂过。”

卡洛斯在不远处抬起头。

莉维娅则安静地站在阴影里。

这个女人比她想象中更麻烦。

奥蕾莉娅又换了一枚细针,探入中央花池边缘的泥层。

银针没有变黑。

也没有亮起圣辉反应。

没有可追溯的暗元素残留。

这本该让事情简单。

可她停了很久。

正常的夜面污染被压制后,会留下挣扎痕迹:断裂、回流、相互冲撞的魔力残响。

这里没有。

核心休眠得太整齐。

像有人没有拔出刺,只是让伤口暂时忘了疼。

“非标准压制。”奥蕾莉娅低声说。

旁边的导师问:

“您说什么?”

“没什么。”

她收起银针。

“先封存现场。所有进入旧温室的学生,之后都要做一次污染反应检查。”

莉维娅听见这句话时,指尖没有动。

这不算坏事。

她的血术已经收得足够干净。

至少,干净到银针不响,圣辉不应。

但没有痕迹,不等于没有问题。

奥蕾莉娅走出温室时,视线短暂落在莉维娅身上。

那目光并不锋利。

至少表面不是。

它更像一把尺,落下来时没有声音,却已经开始丈量。

奥蕾莉娅的视线落在莉维娅袖口。

那里沾着一点极细的黑色孢粉,已经被水雾洗淡,却还没有完全散去。

“魔法科学生?”

莉维娅行礼。

“是,审查官阁下。”

“名字。”

“莉维娅·露森特。”

奥蕾莉娅看了她一眼。

“你靠近过核心。”

不是疑问。

是陈述。

莉维娅垂下眼。

“当时有学生被困在温室内,我只是按导师教过的方式,用风元素疏散孢子。”

“导师教过你靠近污染核心?”

莉维娅停顿半息。

“没有。”

“那下次不要。”

奥蕾莉娅的声音很平。

“勇敢和鲁莽,在报告里通常只差一个死亡人数。”

这句话很像教会会说出来的话。

冷、正确、无法反驳。

莉维娅轻轻低头。

“我会记住。”

奥蕾莉娅没有继续看她。

她转身离开。

可莉维娅知道,自己已经被写进了某个地方。

不重。

不深。

也许只是纸页角落的一行小字。

但写下名字的人,往往比喊出名字的人更危险。

塞拉菲娜像是在读人心。

卡洛斯像是在记录现象。

而这个女人,正在读痕迹。

夜色落下前,旧温室被彻底封锁。

奥蕾莉娅坐在临时借用的导师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两份报告。

一份来自王都灰巷。

夜咬伤。失血。疑似低阶血族活动。受害者三名,其中一名存活,记忆残缺。

一份来自圣辉皇家学院。

旧温室污染。无死亡。核心异常休眠。

她用钢笔在第二份报告末尾写下几行字。

事件类型:夜面污染。

污染形式:根系回流。

诱发方式:疑似外部投喂。

处理结果:非标准压制,核心异常休眠。

异常事项:现场存在高精度元素控制痕迹;疑似未知白金光反应。

可能解释:圣银残留共鸣、旧阵基反照,或学生个体异常圣辉适性。

外来诱发物成分待检;初步气味与王都灰巷夜咬伤现场残留并不相同,但出现时间过近,暂并案留档。

风险判断:暂不具备持续扩散迹象,但需封存现场并复查旧阵基。

她停顿片刻,又继续写下去。

重点复核对象:艾利欧·奥瑞昂。

现场异常记录:莉维娅·露森特,卡洛斯·维恩。

圣职处置记录:塞拉菲娜·卢米纳。

笔尖在“莉维娅·露森特”后停了一下。

奥蕾莉娅没有皱眉。

也没有划重点。

她只是在旁边添了一行极小的字:

低优先级观察。

写完后,她合上笔记。

没有证据的怀疑,不配占用更多墨水。

但她从不浪费已经写下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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