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取样

作者:不是小法师 更新时间:2026/5/30 6:30:01 字数:8135

艾利欧没有让训练剑再亮起来。

这并不意外。

旧温室事件后的第三天下午,尤利安·格兰维尔借到了东侧训练场。场地不大,四周围着白石护栏,浅灰色防滑石板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亮,正适合一年级学生做基础对练。

艾利欧站在场中,双手握着训练剑,神情比平日更认真。

尤利安站在他对面。衣领整齐,手套干净,训练剑斜垂在身侧,像一条还没有落下的直线。

“准备好了吗?”

艾利欧点头。

“嗯。”

“这次我会连续逼你三步。”尤利安说,“不要急着挡第一剑。先看我的肩膀。”

“好。”

莉维娅坐在训练场边缘的长椅上,手里摊着一本元素植物记录册。

这是很合适的理由。

魔法科学生在训练场旁整理旧温室事件后中止的观测作业,不值得任何人多看。尤其她身边不远处还有卡洛斯·维恩,正拿着记录板,安静得像一座被迫搬到训练场边的书架。

尤利安出剑。

他的动作很漂亮。

不是表演式的漂亮,而是每一个重心、角度、距离都恰到好处。第一剑压向艾利欧肩侧,逼他后退半步;第二剑立刻转向腰腹;第三剑封住他最容易逃开的右侧。

艾利欧挡住了第一剑。

第二剑挡得很狼狈。

第三剑没挡住。

木剑停在他肩膀前。

尤利安收剑。

“你看到了第一剑,所以被第二剑带走了。”

艾利欧喘了口气。

“我以为你会直接压过来。”

“所以你在猜。”尤利安说,“猜对的时候很快,猜错的时候,就会把自己送进对方下一步里。”

艾利欧点头。

“再来一次。”

他们又来了一次。

这次艾利欧没有只盯第一剑。他后退得比刚才稳,第二剑也挡住了,但第三剑仍旧慢了一瞬。

没有白金光。

没有异常圣辉。

没有旧温室里那种让黑藤迟疑的反应。

只有训练剑相撞的闷响,和艾利欧一次比一次更重的呼吸。

卡洛斯在记录板上写下一行字。

莉维娅余光扫过。

白金光未复现。

笔尖停了停,又添了几个字。

个体自身受击未触发;危机压力不足。

莉维娅翻过记录册的一页。

卡洛斯没有抬头,却像知道她看见了。

“他自己被击中,不触发。”

“维恩同学似乎很确定。”莉维娅轻声说。

“不是确定,是排除。”卡洛斯说,“旧温室里,光出现时,他本人处于危险中,但真正即将被拖走的是另一个学生。”

莉维娅垂眼。

“所以?”

“保护对象受害风险,夜面物质接触,极短时间内的行动决策。”卡洛斯说,“至少三个条件同时出现过。现在只有训练压力,不够。”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也可能还有第四个条件。”

“什么?”

“不知道。”

卡洛斯回答得非常坦然。

莉维娅轻轻笑了一下。

“您倒是诚实。”

“错误假设比不知道更浪费时间。”

场内,艾利欧第三次被尤利安逼退。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再来,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尤利安也没有催促。

“奥瑞昂。”

“嗯?”

“你不能把那天的光当成一种可以随时拿出来的技巧。”尤利安说,“至少现在不能。”

艾利欧抬头。

“我知道。”

“那就先练你能控制的东西。”

“比如?”

“站位,呼吸,判断,以及不要每次都把自己送到最危险的位置。”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耳熟。

艾利欧自己也意识到了,忍不住看向场边。

卡洛斯低头写字,像什么都没听见。

莉维娅合上记录册。

训练场上的阳光落在艾利欧肩头。他仍旧不像传说里的勇者。没有耀眼气势,没有天命自觉,连手里的木剑都握得比尤利安笨拙。

但这很好。

一柄尚未开刃的剑,更容易被引导,也更容易被别人伸手握住。

问题在于,旧温室之后,试图靠近这柄剑的人已经不止她一个。

卡洛斯在记录现象。

塞拉菲娜在观察圣辉。

奥蕾莉娅在调卷宗。

而灰巷里,有人正在喂醒白昼脚下的旧伤口。

莉维娅站起身。

“露森特小姐?”艾利欧注意到她要离开。

“我去归还记录册。”

“哦。”他点头,又迟疑了一下,“你今天脸色还好吗?”

莉维娅看着他。

她袖中藏着黑色小瓶,裙摆内侧缝着黑浸土样本,怀里还有半张蛇首车行票据。

“比前几天好。”

这是真话。

至少暂时是。

艾利欧似乎放心了一点。

“那就好。”

很容易安心。

也很容易被引向错误的方向。

莉维娅向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训练场。

艾利欧看着她的背影,像还想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重新握紧了训练剑。

尤利安没有催他。

片刻后,艾利欧主动转回身。

“再来一次?”

尤利安点头。

“再来一次。”

灰水渠北闸在王都西南角。

那里离白钟大道很远,离灰巷中心也不算近。它更像一条被王都遗忘的缝,夹在旧排水渠、废仓房和低矮民居之间。白昼时,没人愿意在那里停留;入夜后,愿意在那里停留的人,通常也不希望被记住。

诺亚把新的接头点选在北闸旁一家无灯酒馆。

这个名字很诚实。

酒馆门口没有灯,窗户内也没有光,只有门板上挂着一枚裂开的铁铃。风吹过时,铁铃不会响,因为里面的舌簧早被人拆掉了。

莉维娅推门进去时,酒馆里只有三桌客人。

一桌在睡。

一桌在低声赌钱。

最后一桌靠墙,坐着诺亚·灰鸦。

他换了一件深色外套,烧坏的袖口被剪掉重缝,左侧肋下仍有一点不自然的僵硬。他面前放着两只空杯,一只倒扣,一只正放。

正放的杯子里没有酒。

只有清水。

“露森特小姐。”诺亚抬眼,笑得像这地方真是什么值得招待贵客的场所,“新接头点简陋了些,请多包涵。”

莉维娅在他对面坐下。

“比旧鸦桥干净。”

“您这么说,我都不知道该替桥难过,还是替这里高兴。”

“路线。”

诺亚叹了口气。

“您真是一点寒暄都不浪费。”

“寒暄不会让银灯草枯根自己走进我手里。”

“确实不会。”

诺亚把一张旧水渠图推过来。

“今晚交易在北闸下层,不在地面仓房。蛇车的人学聪明了。”

莉维娅看了一眼。

图很旧,边缘泛黄,很多标记被涂改过。北闸下层有三条通道,一条通向旧蓄水池,一条通向废弃检修廊,还有一条被重墨涂黑。

“这里为什么涂掉?”

“旧图上就涂掉了。”诺亚说,“王都很多旧东西都这样。不是不存在,只是不准被普通人看见。”

莉维娅抬眸。

“你看过?”

“看过入口。没进去。”诺亚说,“我这个人虽然没什么正经美德,但还没有活腻。”

“今晚的货?”

“银灯草枯根,至少三箱。另有两袋黑浸土,一名活容器。”

莉维娅指尖停住。

“活容器?”

“夜咬伤之后没死的人。”诺亚收起笑,“蛇车的人开始这么叫他们。”

这个称呼很恶心。

也正因为准确,才更恶心。

莉维娅低头看向图纸。

“西尔维奥会来?”

“未必。”诺亚说,“他现在像一只知道有人盯着餐桌的猫,吃东西之前会先让别人尝一口。”

“那今晚来的是什么人?”

“他的下线。或者更准确一点,蛇车在王都灰巷段的材料管事。”诺亚用指节点了点图纸,“西尔维奥不可能一个人搭起这条线。黑浸土、旧根、活容器、车行暗票、封口打手——这些东西太多,也太规整。”

“你觉得他背后有人。”

“不是觉得。”诺亚说,“灰巷从来不相信独狼能把账做得这么齐。”

莉维娅没有立刻说话。

她同意这个判断。

西尔维奥可以低劣,可以残暴,可以自以为优雅地挥着蛇首手杖在灰巷里狩猎。但他不像能独自整理出一套“媒介、血、旧节点”的投喂流程。那需要地点、材料、路线和足够稳定的账。

他更像一名执行者。

或者说,一名管理某条脏线的中层。

有人给他材料,有人给他旧地点,也有人告诉他,白昼里的旧伤口该从哪里重新渗血。

这个“有人”不属于黑曜王庭。

至少不会是王庭认可的行动。

王庭不会把夜面残留处理得这么粗糙,更不会在王都灰巷制造这种无法控制的异化容器。

教会当然也不会。

那么剩下的,就是夹在两者缝隙里的东西。

腐肉。

寄生虫。

以及自以为能从腐肉里炼出黄金的人。

诺亚看着她的表情。

“您想到了什么?”

“想到西尔维奥不够聪明。”

“这倒不是什么新发现。”

“但他背后的人,比他聪明一点。”

诺亚笑了笑。

“一点?”

“目前只值一点。”

“苛刻。”

“准确。”

诺亚把图纸收回半寸。

“交易时间在晚钟后。北闸下层水声很大,适合掩盖脚步,也适合丢尸体。入口有两处,我走上层检修廊,您走旧排水管。”

莉维娅看向他。

“你安排我走最脏的路?”

“那条路最适合您。”

“解释。”

“窄,黑,没人看,只有一点潮气和老鼠。”诺亚语气真诚,“贵族小姐总得偶尔体验生活。”

莉维娅微笑。

“下一次换你。”

“那我现在就开始后悔。”

半个时辰后,莉维娅站在旧排水管入口前。

她收回刚才那句“下一次换你”。

因为这条路确实很适合她。

旧排水管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墙壁潮湿,空气里有腐烂水草和铁锈味。普通人走进去,不出二十步就会因为恶心、黑暗和幽闭感而想退出来。

但莉维娅不是普通人。

她讨厌脏污。

这不妨碍她穿过去。

水流声从更深处传来,盖住了大多数脚步。她避开积水较深的地方,只踩露出水面的石脊与铁栓。每一步落下前,细风先掠过靴底,吹散将要滴落的水珠,尽量减少可被追踪的湿痕。

兜帽压低,袖口收紧,白发一丝也没有露出来。

通道尽头有铁栏。

铁栏上挂着旧锁。

锁早锈死了,旁边却有新开的缺口,边缘被细锉处理过,说明最近有人频繁通过。

诺亚给的路没错。

这让他更有用。

也更危险。

莉维娅穿过缺口,进入北闸下层。

这里比地面更宽,拱顶很低,墙上刻着许多废弃水位线。黑水从中央水渠缓缓流过,水面浮着腐木、油膜和几片不知从哪里来的白色花瓣。

花瓣。

莉维娅的视线停了一瞬。

不是旧温室那种白花。

只是普通装饰花,被水泡得发胀。

可在这种地方看见白色,本身就不太寻常。

她继续向前。

前方传来人声。

“箱子轻点。旧根断了,价钱要扣。”

“都枯成这样了,还能值钱?”

“你问我?我只负责搬。”

“听说这东西本来是学院那边的药草。”

“闭嘴。说过多少次,不问来源。”

莉维娅贴近墙壁。

北闸下层中央,有一处被临时清出来的石台。三只长木箱摆在石台上,箱盖打开一半。里面铺着灰白布料,布料上放着一束束干枯根须。

那些根须很细,像被抽干水分的银线。

没有叶,没有花,却仍残留一点很淡的白辉。那白辉不温暖,更像被埋太久的月光。

银灯草枯根。

它不是打开门的钥匙。

更像让某些旧门误以为自己仍该回应的一点旧光。

这种根系曾被圣辉长期培养。正常情况下,它们可以磨成粉,用来稳定轻微污染后的药剂;圣职科有时会用它处理低阶暗元素侵蚀。因为银灯草的根会记住光,哪怕枯死,也能短时间维持温和的白昼魔力。

但这里的根不对。

根须末端沾着黑浸土。

白辉没有熄灭,而是变得浑浊。像一盏灯被罩进黑纱,仍旧亮着,却已经不再照向原本该照的地方。

那不是熄灭。

是改向。

像一截枯死的根,被粗糙的黑土逼着重新记起光,又把那点光交给错误的路。它不再照亮伤口,只负责让伤口多开一会儿。

莉维娅看着那几箱旧根。

规则变得更清楚了。

黑浸土负责把夜带来。

血负责把夜叫醒。

银灯草枯根负责让夜留下。

粗糙,低劣,但足够有效。

石台旁,一名戴灰手套的男人正在检查货物。

他不是搬运工。

他的衣料更好,靴子干净,腰间挂着一串短钥匙,左手拇指戴着蛇纹银环。

材料管事。

男人身旁还站着两名护卫。护卫之间跪着一个瘦小青年。青年脖颈上缠着干净绷带,脸色苍白,眼神发直。

活容器。

莉维娅没有立刻动。

诺亚应该在上方检修廊。

她没有看见他。

这说明他至少还没死。

灰手套男人把一小撮黑浸土撒在银灯草枯根上。

枯根微微一颤。

白辉缩入根芯,随后重新亮起。

这一次,光的边缘泛着浅黑。

“可以。”男人说,“稳定性比上一批好。”

搬运工松了口气。

“那价钱——”

“价钱不是你该问的。”

男人合上箱盖。

“北边那处旧礼拜堂侧廊明晚要用一箱。剩下两箱送回车行。”

旧礼拜堂侧廊。

莉维娅记下这个词。这个词比三箱旧根更重。

学院里确实有一处。

它连接圣职科旧仓库和一段很少使用的地下排水道。平时不会有人特别注意,只有赞颂礼准备期间会有人经过。

如果西尔维奥的下一次测试指向那里……

艾利欧很可能会被卷进去。

塞拉菲娜也会。

这意味着学院那条线不会安静太久。

就在这时,跪在地上的活容器忽然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爬过黑色根纹。

灰手套男人皱眉。

“又提前了?”

护卫低声说:

“这批容器撑不住。”

“那就丢进水里。”灰手套男人说,“别让他在货旁边爆开。”

青年开始抽搐。

黑纹从绷带下方爬出,像细小根系钻过皮肤。他喉咙里挤出断续的声音:

“灯……下面……有门……”

莉维娅的指尖轻轻收紧。

又是灯。

又是门。

污染残留里反复出现的词,已经不像偶然疯话,更像某条旧路被人反复踩出的回声。

灰手套男人不耐烦地挥手。

一名护卫拖起青年,准备把他推向黑水渠。

不能让他落水。

一旦活容器在水渠里爆开,夜面残留会顺着旧水道扩散。范围未必大,却足够让奥蕾莉娅把整个北闸封死,也足够让蛇车的人立刻更换路线。

莉维娅抬手。

水声突然变大。

不是闸门开了,而是她用风压掀起水面,让黑水拍向石壁,制造出短暂杂音。

上方检修廊里,诺亚似乎一直在等这个瞬间。

他松开指间那枚小铁钉。

铁钉击中远处空桶,发出清脆声响。

所有人同时回头。

时机不错。

莉维娅借着那一瞬,从阴影中掠出。

她没有攻击灰手套男人。

也没有碰货箱。

她先切断护卫拖着活容器的动作。水线绕过护卫手肘,将他的手臂向外一带,青年摔回石台边缘。

护卫怒骂。

“谁?”

风压把他的声音按进喉咙。

莉维娅已经落到木箱旁。

她用短刀挑开最靠外一只箱子的封绳,指尖夹出一截银灯草枯根。枯根冰冷,黑浸土沾在根须末端,像半干的血痂。

灰手套男人终于反应过来。

“有老鼠!”

两名护卫拔刀。

莉维娅没有恋战。

她转身越过水渠边缘,借风在窄石梁上一点,避开第一柄刀。第二柄刀擦过斗篷边缘,没能碰到身体。

灰手套男人抬起手。

蛇纹银环亮了一下。

地上的黑浸土像被什么牵动,忽然朝莉维娅脚下聚拢。

这不是西尔维奥的血族能力。

血族不会把夜面残留做成这种拙劣的外置引导。

也不是教会圣纹。

圣纹会压制黑浸土,而不是驱使它。

更像有人照着一页残缺旧规则仿出的东西,被黑市工匠或半吊子的异端术者刻进银环里。

另一只手的痕迹。

莉维娅眸色微冷。

她不能让那东西碰到自己。

她抬手,水流从渠中卷起,冲散脚边黑浸土。风元素随即压下,将湿土碎屑拍回地面。表面看,是一个反应极快的水风复合元素法师。

足够优秀。

但还在人类范围内。

灰手套男人显然不这么想。

“抓住她!”

护卫冲上来。

上方检修廊又落下一盏油灯。

油灯没有砸中人,而是在两名护卫之间炸开。火焰不大,烟却很浓。

诺亚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抱歉,手滑。”

“上面还有一个!”灰手套男人厉声道。

莉维娅趁烟起时,重新靠近活容器。

青年已经开始第二次抽搐。黑纹快要爬到眼角。

她不能用明显血术。

但可以用一点。

红线藏在水雾里,刺入他颈侧伤口最深处。

不是净化。

是封口。

像把一只准备尖叫的嘴重新按回黑暗里。

黑纹在红线触到时迟疑了一下。

很短。

短到可以解释成夜面残留被封口前的本能回缩。

莉维娅没有给它更多解释。

青年猛地吸了一口气,昏倒在地。

黑纹没有消失。

但停住了。

莉维娅收手。

银灯草枯根样本已经到手。

活容器暂时不会爆开。

该走了。

她跃向水渠另一侧。

灰手套男人从怀里抽出一支短弩。

弩箭不是射向她。

而是射向上方检修廊。

诺亚闷哼一声。

莉维娅在半空中偏头。

弩箭擦过诺亚肩侧,钉入木梁。他没有掉下来,但动作明显慢了一瞬,手指扶住横梁时,力道比刚才重了些。

灰手套男人冷笑。

“抓那个。”

两名护卫改变方向,冲向检修廊楼梯。

莉维娅落地。

她有两个选择。

继续离开,确保自己不暴露。

或者回头,替诺亚断掉追兵。

前者更稳。

后者更有利于保住目前唯一能把灰巷线串起来的情报源。

更重要的是,诺亚知道得太多。

落在蛇车手里,他会变成诱饵;落在教会手里,他会变成证词。

两种结果都不适合她。

她没有犹豫太久。

风元素切过楼梯旁的旧铁链。

铁链落下,砸断护卫前进路线。水流从渠中涌上,冲湿石阶,让冲得最快的护卫脚下一滑,整个人撞上墙壁。

这不是救援。至少她把这个判断放在了最上层。

诺亚是线索,是渠道,是目前唯一能把灰巷账面翻给她看的人。

交易资产受损,线索会断;线索断了,西尔维奥就能把下一张餐布铺得更干净。

莉维娅这样判断。这个判断足够冷,也足够好用。

诺亚从上方看了她一眼。

哪怕在这种时候,他居然还笑了一下。

真让人不爽。

也不完全只是让人不爽。

莉维娅的视线在他肩侧停了一瞬。伤口不深,但足够影响行动;血被北闸潮湿的空气压得很淡,却仍旧逃不过她的感官。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竟在分辨那点血味。这个念头来得太快,也太不专业。

她把它按下去。

灰巷里不适合对任何人的血产生多余兴趣。

“走。”莉维娅说。

诺亚没有废话。

两人一上一下,同时撤离北闸。

身后传来灰手套男人压低的怒骂:

“把货收起来!通知蛇首大人,有第三方插手!”

第三方。

莉维娅听见这个词,脚步没有停。这个称呼暂时很好。

在他们眼里,她和诺亚才是第三方。

这很好。

只要他们还不知道真正的猎手是谁,局面就没有完全坏掉。

北闸外下起了细雨。

雨丝落在旧砖上,带出潮湿腥味。莉维娅从旧排水管另一端出来时,诺亚已经靠在墙边,按着肩侧伤口。

“这次不影响交易?”他问。

莉维娅看了一眼。

弩箭擦伤。

不深。

但若不处理,之后会影响攀爬、奔跑和藏匿。对灰巷里靠脚活命的人来说,这已经足够麻烦。

“影响不大。”她说。

“好冷淡。”

“如果你死了,影响才大。”

诺亚笑出声,又因为牵动伤口咳了一下。

“我可以把这句话当成关心吗?”

“当成风险评估。”

“灰巷里最浪漫的说法。”

莉维娅没有理他。

她取出那截银灯草枯根。

雨水落在根须上,根芯里的浑浊白辉微微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诺亚看见了。

“这就是他们今晚真正的货?”

“嗯。”

“有什么用?”

“让夜面气息停留得更久。”莉维娅说,“黑浸土只是媒介,血只是唤醒。没有稳定物,旧节点会很快重新沉睡。”

诺亚看着那截枯根。

“所以他们在让门开久一点。”

莉维娅抬眸。

这个说法很粗糙。

但不算错,而且很适合灰巷。

“可以这么理解。”

“那旧礼拜堂侧廊呢?”

“什么?”

“刚才那个管事提到了。”诺亚说,“北边那处旧礼拜堂侧廊明晚要用一箱。”

莉维娅沉默片刻。

“学院里有一处。”

诺亚挑眉。

“真巧。”

“不巧。”莉维娅收起枯根,“他们在测试。”

“测试哪些旧圣地会回应?”

“嗯。”

诺亚的笑意淡了一点。

“那学院会很热闹。”

“不会。”

“您这么肯定?”

“因为在他们成功之前,我会先找到西尔维奥。”

诺亚看着她,忽然问:

“您对蛇首先生的恶意,比我预想中重。”

莉维娅垂下眼。

“他影响了我的补给。”

“只是这样?”

“还影响了我的安静。”

诺亚认真地点头。

“那确实罪大恶极。”

远处传来哨声。

不是灰巷打手。

是圣堂骑士的短哨。

奥蕾莉娅的人来了。

诺亚也听见了。

“您该走了。”

“你呢?”

“我有自己的路。”

莉维娅看了一眼他的肩伤。

伤口被雨水打湿,血色淡得几乎看不出来。这个人总是这样,连受伤都像故意藏在玩笑后面,仿佛只要语气够轻,伤口就不会真正疼。

她不该在意这个。

至少,不该在这种时候在意。

“账还没结。”她说,“别死得太早。”

诺亚笑了。

“这次我可以当成关心吗?”

“当成提醒。”

“也行。”

他退入巷口阴影,身影很快消失在雨里。

莉维娅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高处屋檐下,看见数名圣堂骑士进入北闸区域。为首的人披着灰白短斗篷,银灰色短发在雨中也显得整齐。

奥蕾莉娅·克莱因。

她来得比莉维娅预想中快。

审查官走进北闸下层时,交易现场已经空了。

但并不干净。

地上有被冲散的黑浸土,有半枚蛇首蜡封,有一只没来得及搬走的破木箱,还有那个被莉维娅压住异化、暂时昏迷的活容器。

奥蕾莉娅蹲下身,检查他的颈侧伤口。

距离太远,莉维娅听不见她说了什么。

但她看见奥蕾莉娅抬起头,看向水渠深处。

那不是追捕失败后的恼怒。

而是证据链终于补上一环时的冷静。

很好。

蛇车正式进入她的视线。

西尔维奥的时间不多了。

就在莉维娅准备离开时,水渠对岸的高楼阴影里,有人轻轻敲了敲手杖。

一下。

两下。

声音隔着雨幕传来,像蛇鳞擦过石面。

莉维娅停住。

一个男人站在对岸二楼的半塌阳台上。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

但她看见了那根蛇首手杖。

红宝石蛇眼在雨夜里暗了一瞬,又亮起。

西尔维奥。

他没有看向奥蕾莉娅。

他看的是被动过的货箱,是被压住异化的活容器,是那截缺失的银灯草枯根应该在的位置。

然后,他像察觉到什么,缓慢转过头。

隔着雨、黑水、屋檐和数不清的灰巷气味,他当然不可能看清莉维娅。

但低阶血族有时会对更高位的同类产生一种本能的寒意。

西尔维奥笑了。

那笑容隔得太远,仍旧让人觉得油腻。

他的声音很轻,却借着雨夜传过来:

“灰巷里什么时候来了这么讲究的猎手?”

莉维娅站在阴影里,没有回答。

西尔维奥抬起手杖,像向某个看不见的客人致意。

“别急。”

他说。

“餐桌还没摆完。”

下一刻,圣堂骑士的脚步声靠近。

西尔维奥退入阳台后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莉维娅看着那片阴影。

她没有追。

现在追上去,只会把自己暴露给奥蕾莉娅。

但她已经拿到了足够的东西。

银灯草枯根。

蛇首票据。

旧礼拜堂侧廊。

以及西尔维奥第一次确认:有人正在动他的餐桌。

这意味着他会反击。

也意味着他会犯错。

夜色收紧,雨水顺着屋檐滴落。

莉维娅把兜帽压低,离开灰水渠北闸。

她必须在明晚之前回到学院。

不是为了阻止一场事故。

而是为了确保那场事故发生时,所有人看见的,都只会是莉维娅·露森特应该站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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