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利欧没有让训练剑再亮起来。
这并不意外。
旧温室事件后的第三天下午,尤利安·格兰维尔借到了东侧训练场。场地不大,四周围着白石护栏,浅灰色防滑石板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亮,正适合一年级学生做基础对练。
艾利欧站在场中,双手握着训练剑,神情比平日更认真。
尤利安站在他对面。衣领整齐,手套干净,训练剑斜垂在身侧,像一条还没有落下的直线。
“准备好了吗?”
艾利欧点头。
“嗯。”
“这次我会连续逼你三步。”尤利安说,“不要急着挡第一剑。先看我的肩膀。”
“好。”
莉维娅坐在训练场边缘的长椅上,手里摊着一本元素植物记录册。
这是很合适的理由。
魔法科学生在训练场旁整理旧温室事件后中止的观测作业,不值得任何人多看。尤其她身边不远处还有卡洛斯·维恩,正拿着记录板,安静得像一座被迫搬到训练场边的书架。
尤利安出剑。
他的动作很漂亮。
不是表演式的漂亮,而是每一个重心、角度、距离都恰到好处。第一剑压向艾利欧肩侧,逼他后退半步;第二剑立刻转向腰腹;第三剑封住他最容易逃开的右侧。
艾利欧挡住了第一剑。
第二剑挡得很狼狈。
第三剑没挡住。
木剑停在他肩膀前。
尤利安收剑。
“你看到了第一剑,所以被第二剑带走了。”
艾利欧喘了口气。
“我以为你会直接压过来。”
“所以你在猜。”尤利安说,“猜对的时候很快,猜错的时候,就会把自己送进对方下一步里。”
艾利欧点头。
“再来一次。”
他们又来了一次。
这次艾利欧没有只盯第一剑。他后退得比刚才稳,第二剑也挡住了,但第三剑仍旧慢了一瞬。
没有白金光。
没有异常圣辉。
没有旧温室里那种让黑藤迟疑的反应。
只有训练剑相撞的闷响,和艾利欧一次比一次更重的呼吸。
卡洛斯在记录板上写下一行字。
莉维娅余光扫过。
白金光未复现。
笔尖停了停,又添了几个字。
个体自身受击未触发;危机压力不足。
莉维娅翻过记录册的一页。
卡洛斯没有抬头,却像知道她看见了。
“他自己被击中,不触发。”
“维恩同学似乎很确定。”莉维娅轻声说。
“不是确定,是排除。”卡洛斯说,“旧温室里,光出现时,他本人处于危险中,但真正即将被拖走的是另一个学生。”
莉维娅垂眼。
“所以?”
“保护对象受害风险,夜面物质接触,极短时间内的行动决策。”卡洛斯说,“至少三个条件同时出现过。现在只有训练压力,不够。”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也可能还有第四个条件。”
“什么?”
“不知道。”
卡洛斯回答得非常坦然。
莉维娅轻轻笑了一下。
“您倒是诚实。”
“错误假设比不知道更浪费时间。”
场内,艾利欧第三次被尤利安逼退。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再来,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尤利安也没有催促。
“奥瑞昂。”
“嗯?”
“你不能把那天的光当成一种可以随时拿出来的技巧。”尤利安说,“至少现在不能。”
艾利欧抬头。
“我知道。”
“那就先练你能控制的东西。”
“比如?”
“站位,呼吸,判断,以及不要每次都把自己送到最危险的位置。”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耳熟。
艾利欧自己也意识到了,忍不住看向场边。
卡洛斯低头写字,像什么都没听见。
莉维娅合上记录册。
训练场上的阳光落在艾利欧肩头。他仍旧不像传说里的勇者。没有耀眼气势,没有天命自觉,连手里的木剑都握得比尤利安笨拙。
但这很好。
一柄尚未开刃的剑,更容易被引导,也更容易被别人伸手握住。
问题在于,旧温室之后,试图靠近这柄剑的人已经不止她一个。
卡洛斯在记录现象。
塞拉菲娜在观察圣辉。
奥蕾莉娅在调卷宗。
而灰巷里,有人正在喂醒白昼脚下的旧伤口。
莉维娅站起身。
“露森特小姐?”艾利欧注意到她要离开。
“我去归还记录册。”
“哦。”他点头,又迟疑了一下,“你今天脸色还好吗?”
莉维娅看着他。
她袖中藏着黑色小瓶,裙摆内侧缝着黑浸土样本,怀里还有半张蛇首车行票据。
“比前几天好。”
这是真话。
至少暂时是。
艾利欧似乎放心了一点。
“那就好。”
很容易安心。
也很容易被引向错误的方向。
莉维娅向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训练场。
艾利欧看着她的背影,像还想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重新握紧了训练剑。
尤利安没有催他。
片刻后,艾利欧主动转回身。
“再来一次?”
尤利安点头。
“再来一次。”
灰水渠北闸在王都西南角。
那里离白钟大道很远,离灰巷中心也不算近。它更像一条被王都遗忘的缝,夹在旧排水渠、废仓房和低矮民居之间。白昼时,没人愿意在那里停留;入夜后,愿意在那里停留的人,通常也不希望被记住。
诺亚把新的接头点选在北闸旁一家无灯酒馆。
这个名字很诚实。
酒馆门口没有灯,窗户内也没有光,只有门板上挂着一枚裂开的铁铃。风吹过时,铁铃不会响,因为里面的舌簧早被人拆掉了。
莉维娅推门进去时,酒馆里只有三桌客人。
一桌在睡。
一桌在低声赌钱。
最后一桌靠墙,坐着诺亚·灰鸦。
他换了一件深色外套,烧坏的袖口被剪掉重缝,左侧肋下仍有一点不自然的僵硬。他面前放着两只空杯,一只倒扣,一只正放。
正放的杯子里没有酒。
只有清水。
“露森特小姐。”诺亚抬眼,笑得像这地方真是什么值得招待贵客的场所,“新接头点简陋了些,请多包涵。”
莉维娅在他对面坐下。
“比旧鸦桥干净。”
“您这么说,我都不知道该替桥难过,还是替这里高兴。”
“路线。”
诺亚叹了口气。
“您真是一点寒暄都不浪费。”
“寒暄不会让银灯草枯根自己走进我手里。”
“确实不会。”
诺亚把一张旧水渠图推过来。
“今晚交易在北闸下层,不在地面仓房。蛇车的人学聪明了。”
莉维娅看了一眼。
图很旧,边缘泛黄,很多标记被涂改过。北闸下层有三条通道,一条通向旧蓄水池,一条通向废弃检修廊,还有一条被重墨涂黑。
“这里为什么涂掉?”
“旧图上就涂掉了。”诺亚说,“王都很多旧东西都这样。不是不存在,只是不准被普通人看见。”
莉维娅抬眸。
“你看过?”
“看过入口。没进去。”诺亚说,“我这个人虽然没什么正经美德,但还没有活腻。”
“今晚的货?”
“银灯草枯根,至少三箱。另有两袋黑浸土,一名活容器。”
莉维娅指尖停住。
“活容器?”
“夜咬伤之后没死的人。”诺亚收起笑,“蛇车的人开始这么叫他们。”
这个称呼很恶心。
也正因为准确,才更恶心。
莉维娅低头看向图纸。
“西尔维奥会来?”
“未必。”诺亚说,“他现在像一只知道有人盯着餐桌的猫,吃东西之前会先让别人尝一口。”
“那今晚来的是什么人?”
“他的下线。或者更准确一点,蛇车在王都灰巷段的材料管事。”诺亚用指节点了点图纸,“西尔维奥不可能一个人搭起这条线。黑浸土、旧根、活容器、车行暗票、封口打手——这些东西太多,也太规整。”
“你觉得他背后有人。”
“不是觉得。”诺亚说,“灰巷从来不相信独狼能把账做得这么齐。”
莉维娅没有立刻说话。
她同意这个判断。
西尔维奥可以低劣,可以残暴,可以自以为优雅地挥着蛇首手杖在灰巷里狩猎。但他不像能独自整理出一套“媒介、血、旧节点”的投喂流程。那需要地点、材料、路线和足够稳定的账。
他更像一名执行者。
或者说,一名管理某条脏线的中层。
有人给他材料,有人给他旧地点,也有人告诉他,白昼里的旧伤口该从哪里重新渗血。
这个“有人”不属于黑曜王庭。
至少不会是王庭认可的行动。
王庭不会把夜面残留处理得这么粗糙,更不会在王都灰巷制造这种无法控制的异化容器。
教会当然也不会。
那么剩下的,就是夹在两者缝隙里的东西。
腐肉。
寄生虫。
以及自以为能从腐肉里炼出黄金的人。
诺亚看着她的表情。
“您想到了什么?”
“想到西尔维奥不够聪明。”
“这倒不是什么新发现。”
“但他背后的人,比他聪明一点。”
诺亚笑了笑。
“一点?”
“目前只值一点。”
“苛刻。”
“准确。”
诺亚把图纸收回半寸。
“交易时间在晚钟后。北闸下层水声很大,适合掩盖脚步,也适合丢尸体。入口有两处,我走上层检修廊,您走旧排水管。”
莉维娅看向他。
“你安排我走最脏的路?”
“那条路最适合您。”
“解释。”
“窄,黑,没人看,只有一点潮气和老鼠。”诺亚语气真诚,“贵族小姐总得偶尔体验生活。”
莉维娅微笑。
“下一次换你。”
“那我现在就开始后悔。”
半个时辰后,莉维娅站在旧排水管入口前。
她收回刚才那句“下一次换你”。
因为这条路确实很适合她。
旧排水管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墙壁潮湿,空气里有腐烂水草和铁锈味。普通人走进去,不出二十步就会因为恶心、黑暗和幽闭感而想退出来。
但莉维娅不是普通人。
她讨厌脏污。
这不妨碍她穿过去。
水流声从更深处传来,盖住了大多数脚步。她避开积水较深的地方,只踩露出水面的石脊与铁栓。每一步落下前,细风先掠过靴底,吹散将要滴落的水珠,尽量减少可被追踪的湿痕。
兜帽压低,袖口收紧,白发一丝也没有露出来。
通道尽头有铁栏。
铁栏上挂着旧锁。
锁早锈死了,旁边却有新开的缺口,边缘被细锉处理过,说明最近有人频繁通过。
诺亚给的路没错。
这让他更有用。
也更危险。
莉维娅穿过缺口,进入北闸下层。
这里比地面更宽,拱顶很低,墙上刻着许多废弃水位线。黑水从中央水渠缓缓流过,水面浮着腐木、油膜和几片不知从哪里来的白色花瓣。
花瓣。
莉维娅的视线停了一瞬。
不是旧温室那种白花。
只是普通装饰花,被水泡得发胀。
可在这种地方看见白色,本身就不太寻常。
她继续向前。
前方传来人声。
“箱子轻点。旧根断了,价钱要扣。”
“都枯成这样了,还能值钱?”
“你问我?我只负责搬。”
“听说这东西本来是学院那边的药草。”
“闭嘴。说过多少次,不问来源。”
莉维娅贴近墙壁。
北闸下层中央,有一处被临时清出来的石台。三只长木箱摆在石台上,箱盖打开一半。里面铺着灰白布料,布料上放着一束束干枯根须。
那些根须很细,像被抽干水分的银线。
没有叶,没有花,却仍残留一点很淡的白辉。那白辉不温暖,更像被埋太久的月光。
银灯草枯根。
它不是打开门的钥匙。
更像让某些旧门误以为自己仍该回应的一点旧光。
这种根系曾被圣辉长期培养。正常情况下,它们可以磨成粉,用来稳定轻微污染后的药剂;圣职科有时会用它处理低阶暗元素侵蚀。因为银灯草的根会记住光,哪怕枯死,也能短时间维持温和的白昼魔力。
但这里的根不对。
根须末端沾着黑浸土。
白辉没有熄灭,而是变得浑浊。像一盏灯被罩进黑纱,仍旧亮着,却已经不再照向原本该照的地方。
那不是熄灭。
是改向。
像一截枯死的根,被粗糙的黑土逼着重新记起光,又把那点光交给错误的路。它不再照亮伤口,只负责让伤口多开一会儿。
莉维娅看着那几箱旧根。
规则变得更清楚了。
黑浸土负责把夜带来。
血负责把夜叫醒。
银灯草枯根负责让夜留下。
粗糙,低劣,但足够有效。
石台旁,一名戴灰手套的男人正在检查货物。
他不是搬运工。
他的衣料更好,靴子干净,腰间挂着一串短钥匙,左手拇指戴着蛇纹银环。
材料管事。
男人身旁还站着两名护卫。护卫之间跪着一个瘦小青年。青年脖颈上缠着干净绷带,脸色苍白,眼神发直。
活容器。
莉维娅没有立刻动。
诺亚应该在上方检修廊。
她没有看见他。
这说明他至少还没死。
灰手套男人把一小撮黑浸土撒在银灯草枯根上。
枯根微微一颤。
白辉缩入根芯,随后重新亮起。
这一次,光的边缘泛着浅黑。
“可以。”男人说,“稳定性比上一批好。”
搬运工松了口气。
“那价钱——”
“价钱不是你该问的。”
男人合上箱盖。
“北边那处旧礼拜堂侧廊明晚要用一箱。剩下两箱送回车行。”
旧礼拜堂侧廊。
莉维娅记下这个词。这个词比三箱旧根更重。
学院里确实有一处。
它连接圣职科旧仓库和一段很少使用的地下排水道。平时不会有人特别注意,只有赞颂礼准备期间会有人经过。
如果西尔维奥的下一次测试指向那里……
艾利欧很可能会被卷进去。
塞拉菲娜也会。
这意味着学院那条线不会安静太久。
就在这时,跪在地上的活容器忽然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爬过黑色根纹。
灰手套男人皱眉。
“又提前了?”
护卫低声说:
“这批容器撑不住。”
“那就丢进水里。”灰手套男人说,“别让他在货旁边爆开。”
青年开始抽搐。
黑纹从绷带下方爬出,像细小根系钻过皮肤。他喉咙里挤出断续的声音:
“灯……下面……有门……”
莉维娅的指尖轻轻收紧。
又是灯。
又是门。
污染残留里反复出现的词,已经不像偶然疯话,更像某条旧路被人反复踩出的回声。
灰手套男人不耐烦地挥手。
一名护卫拖起青年,准备把他推向黑水渠。
不能让他落水。
一旦活容器在水渠里爆开,夜面残留会顺着旧水道扩散。范围未必大,却足够让奥蕾莉娅把整个北闸封死,也足够让蛇车的人立刻更换路线。
莉维娅抬手。
水声突然变大。
不是闸门开了,而是她用风压掀起水面,让黑水拍向石壁,制造出短暂杂音。
上方检修廊里,诺亚似乎一直在等这个瞬间。
他松开指间那枚小铁钉。
铁钉击中远处空桶,发出清脆声响。
所有人同时回头。
时机不错。
莉维娅借着那一瞬,从阴影中掠出。
她没有攻击灰手套男人。
也没有碰货箱。
她先切断护卫拖着活容器的动作。水线绕过护卫手肘,将他的手臂向外一带,青年摔回石台边缘。
护卫怒骂。
“谁?”
风压把他的声音按进喉咙。
莉维娅已经落到木箱旁。
她用短刀挑开最靠外一只箱子的封绳,指尖夹出一截银灯草枯根。枯根冰冷,黑浸土沾在根须末端,像半干的血痂。
灰手套男人终于反应过来。
“有老鼠!”
两名护卫拔刀。
莉维娅没有恋战。
她转身越过水渠边缘,借风在窄石梁上一点,避开第一柄刀。第二柄刀擦过斗篷边缘,没能碰到身体。
灰手套男人抬起手。
蛇纹银环亮了一下。
地上的黑浸土像被什么牵动,忽然朝莉维娅脚下聚拢。
这不是西尔维奥的血族能力。
血族不会把夜面残留做成这种拙劣的外置引导。
也不是教会圣纹。
圣纹会压制黑浸土,而不是驱使它。
更像有人照着一页残缺旧规则仿出的东西,被黑市工匠或半吊子的异端术者刻进银环里。
另一只手的痕迹。
莉维娅眸色微冷。
她不能让那东西碰到自己。
她抬手,水流从渠中卷起,冲散脚边黑浸土。风元素随即压下,将湿土碎屑拍回地面。表面看,是一个反应极快的水风复合元素法师。
足够优秀。
但还在人类范围内。
灰手套男人显然不这么想。
“抓住她!”
护卫冲上来。
上方检修廊又落下一盏油灯。
油灯没有砸中人,而是在两名护卫之间炸开。火焰不大,烟却很浓。
诺亚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抱歉,手滑。”
“上面还有一个!”灰手套男人厉声道。
莉维娅趁烟起时,重新靠近活容器。
青年已经开始第二次抽搐。黑纹快要爬到眼角。
她不能用明显血术。
但可以用一点。
红线藏在水雾里,刺入他颈侧伤口最深处。
不是净化。
是封口。
像把一只准备尖叫的嘴重新按回黑暗里。
黑纹在红线触到时迟疑了一下。
很短。
短到可以解释成夜面残留被封口前的本能回缩。
莉维娅没有给它更多解释。
青年猛地吸了一口气,昏倒在地。
黑纹没有消失。
但停住了。
莉维娅收手。
银灯草枯根样本已经到手。
活容器暂时不会爆开。
该走了。
她跃向水渠另一侧。
灰手套男人从怀里抽出一支短弩。
弩箭不是射向她。
而是射向上方检修廊。
诺亚闷哼一声。
莉维娅在半空中偏头。
弩箭擦过诺亚肩侧,钉入木梁。他没有掉下来,但动作明显慢了一瞬,手指扶住横梁时,力道比刚才重了些。
灰手套男人冷笑。
“抓那个。”
两名护卫改变方向,冲向检修廊楼梯。
莉维娅落地。
她有两个选择。
继续离开,确保自己不暴露。
或者回头,替诺亚断掉追兵。
前者更稳。
后者更有利于保住目前唯一能把灰巷线串起来的情报源。
更重要的是,诺亚知道得太多。
落在蛇车手里,他会变成诱饵;落在教会手里,他会变成证词。
两种结果都不适合她。
她没有犹豫太久。
风元素切过楼梯旁的旧铁链。
铁链落下,砸断护卫前进路线。水流从渠中涌上,冲湿石阶,让冲得最快的护卫脚下一滑,整个人撞上墙壁。
这不是救援。至少她把这个判断放在了最上层。
诺亚是线索,是渠道,是目前唯一能把灰巷账面翻给她看的人。
交易资产受损,线索会断;线索断了,西尔维奥就能把下一张餐布铺得更干净。
莉维娅这样判断。这个判断足够冷,也足够好用。
诺亚从上方看了她一眼。
哪怕在这种时候,他居然还笑了一下。
真让人不爽。
也不完全只是让人不爽。
莉维娅的视线在他肩侧停了一瞬。伤口不深,但足够影响行动;血被北闸潮湿的空气压得很淡,却仍旧逃不过她的感官。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竟在分辨那点血味。这个念头来得太快,也太不专业。
她把它按下去。
灰巷里不适合对任何人的血产生多余兴趣。
“走。”莉维娅说。
诺亚没有废话。
两人一上一下,同时撤离北闸。
身后传来灰手套男人压低的怒骂:
“把货收起来!通知蛇首大人,有第三方插手!”
第三方。
莉维娅听见这个词,脚步没有停。这个称呼暂时很好。
在他们眼里,她和诺亚才是第三方。
这很好。
只要他们还不知道真正的猎手是谁,局面就没有完全坏掉。
北闸外下起了细雨。
雨丝落在旧砖上,带出潮湿腥味。莉维娅从旧排水管另一端出来时,诺亚已经靠在墙边,按着肩侧伤口。
“这次不影响交易?”他问。
莉维娅看了一眼。
弩箭擦伤。
不深。
但若不处理,之后会影响攀爬、奔跑和藏匿。对灰巷里靠脚活命的人来说,这已经足够麻烦。
“影响不大。”她说。
“好冷淡。”
“如果你死了,影响才大。”
诺亚笑出声,又因为牵动伤口咳了一下。
“我可以把这句话当成关心吗?”
“当成风险评估。”
“灰巷里最浪漫的说法。”
莉维娅没有理他。
她取出那截银灯草枯根。
雨水落在根须上,根芯里的浑浊白辉微微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诺亚看见了。
“这就是他们今晚真正的货?”
“嗯。”
“有什么用?”
“让夜面气息停留得更久。”莉维娅说,“黑浸土只是媒介,血只是唤醒。没有稳定物,旧节点会很快重新沉睡。”
诺亚看着那截枯根。
“所以他们在让门开久一点。”
莉维娅抬眸。
这个说法很粗糙。
但不算错,而且很适合灰巷。
“可以这么理解。”
“那旧礼拜堂侧廊呢?”
“什么?”
“刚才那个管事提到了。”诺亚说,“北边那处旧礼拜堂侧廊明晚要用一箱。”
莉维娅沉默片刻。
“学院里有一处。”
诺亚挑眉。
“真巧。”
“不巧。”莉维娅收起枯根,“他们在测试。”
“测试哪些旧圣地会回应?”
“嗯。”
诺亚的笑意淡了一点。
“那学院会很热闹。”
“不会。”
“您这么肯定?”
“因为在他们成功之前,我会先找到西尔维奥。”
诺亚看着她,忽然问:
“您对蛇首先生的恶意,比我预想中重。”
莉维娅垂下眼。
“他影响了我的补给。”
“只是这样?”
“还影响了我的安静。”
诺亚认真地点头。
“那确实罪大恶极。”
远处传来哨声。
不是灰巷打手。
是圣堂骑士的短哨。
奥蕾莉娅的人来了。
诺亚也听见了。
“您该走了。”
“你呢?”
“我有自己的路。”
莉维娅看了一眼他的肩伤。
伤口被雨水打湿,血色淡得几乎看不出来。这个人总是这样,连受伤都像故意藏在玩笑后面,仿佛只要语气够轻,伤口就不会真正疼。
她不该在意这个。
至少,不该在这种时候在意。
“账还没结。”她说,“别死得太早。”
诺亚笑了。
“这次我可以当成关心吗?”
“当成提醒。”
“也行。”
他退入巷口阴影,身影很快消失在雨里。
莉维娅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高处屋檐下,看见数名圣堂骑士进入北闸区域。为首的人披着灰白短斗篷,银灰色短发在雨中也显得整齐。
奥蕾莉娅·克莱因。
她来得比莉维娅预想中快。
审查官走进北闸下层时,交易现场已经空了。
但并不干净。
地上有被冲散的黑浸土,有半枚蛇首蜡封,有一只没来得及搬走的破木箱,还有那个被莉维娅压住异化、暂时昏迷的活容器。
奥蕾莉娅蹲下身,检查他的颈侧伤口。
距离太远,莉维娅听不见她说了什么。
但她看见奥蕾莉娅抬起头,看向水渠深处。
那不是追捕失败后的恼怒。
而是证据链终于补上一环时的冷静。
很好。
蛇车正式进入她的视线。
西尔维奥的时间不多了。
就在莉维娅准备离开时,水渠对岸的高楼阴影里,有人轻轻敲了敲手杖。
一下。
两下。
声音隔着雨幕传来,像蛇鳞擦过石面。
莉维娅停住。
一个男人站在对岸二楼的半塌阳台上。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
但她看见了那根蛇首手杖。
红宝石蛇眼在雨夜里暗了一瞬,又亮起。
西尔维奥。
他没有看向奥蕾莉娅。
他看的是被动过的货箱,是被压住异化的活容器,是那截缺失的银灯草枯根应该在的位置。
然后,他像察觉到什么,缓慢转过头。
隔着雨、黑水、屋檐和数不清的灰巷气味,他当然不可能看清莉维娅。
但低阶血族有时会对更高位的同类产生一种本能的寒意。
西尔维奥笑了。
那笑容隔得太远,仍旧让人觉得油腻。
他的声音很轻,却借着雨夜传过来:
“灰巷里什么时候来了这么讲究的猎手?”
莉维娅站在阴影里,没有回答。
西尔维奥抬起手杖,像向某个看不见的客人致意。
“别急。”
他说。
“餐桌还没摆完。”
下一刻,圣堂骑士的脚步声靠近。
西尔维奥退入阳台后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莉维娅看着那片阴影。
她没有追。
现在追上去,只会把自己暴露给奥蕾莉娅。
但她已经拿到了足够的东西。
银灯草枯根。
蛇首票据。
旧礼拜堂侧廊。
以及西尔维奥第一次确认:有人正在动他的餐桌。
这意味着他会反击。
也意味着他会犯错。
夜色收紧,雨水顺着屋檐滴落。
莉维娅把兜帽压低,离开灰水渠北闸。
她必须在明晚之前回到学院。
不是为了阻止一场事故。
而是为了确保那场事故发生时,所有人看见的,都只会是莉维娅·露森特应该站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