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利欧没有睡着。
旧仓屋里的炉火已经低下去,木柴在灰里偶尔轻响一声,像有人在梦里翻身。
白天还吵闹的学生们此刻大多安静下来。有人睡得很沉,有人眉头皱着,像还在雾里听见魔物的叫声。骑士科学生的训练刃被整齐放在床边,靴子靠墙摆着,斗篷挂在木桩上,边缘仍然带着没有完全干透的雾气。
尤利安睡在靠近门口的位置。
即使睡着,他的姿势也很规整。
艾利欧看了他一眼。
白天的雾中战斗里,尤利安表现得非常好。
标准、稳定、干净。
像一名圣辉皇家学院骑士科学生应该成为的样子。
艾利欧由衷地觉得那很好。
然后他收回视线,看向窗外。
雾还在。
夜里的雾比白天更重,不再只是遮住远处,而像贴在窗外的一层冷布。哨镇风灯的光晕在雾里晃动,照不出路,只照出一团团模糊的黄。
按理说,什么都看不见。
可艾利欧知道那里有方向。
不是窗外。
不是镇东侧的旧羊道。
也不是废弃猎屋前的石标。
更远。
更深。
雾的后面。
他的身体知道。
这比看见一条路更糟。
艾利欧闭上眼。
那条方向仍然在那里。
不亮。
不响。
不催促。
却像一根细而坚硬的线,从他的胸口往外延伸,穿过旧仓屋,穿过雾桦哨镇的木栅栏,穿过白天他们止步的旧羊道,穿过浅林外缘和废弃猎屋,最后消失在某个更低、更暗的地方。
他把手放在胸口。
心跳很正常。
甚至比他想象中更平稳。
这反而更糟。
如果他恐惧,如果他冲动,如果他只是因为白天的战斗而兴奋,那一切都还容易解释。
可是他很清醒。
他记得克蕾雅导师的命令。
记得罗德里克导师说过,判断到危险不等于必须第一个处理危险。
记得学生不得私自离队。
记得任何疑似魔王军痕迹都应该交给导师、军务署和护卫。
他也记得自己只是学生。
这些话都正确。
每一条都正确。
可那条方向仍然在。
正确和正确之间,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艾利欧慢慢坐起来。
床板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立刻停住。
没有人醒。
窗外传来巡夜护卫经过木栅栏的脚步声。脚步声远去后,雾又把夜色填满。
艾利欧低头看自己的手。
绷带已经换过,松紧正好。
莉维娅说,不是为了伤口,是为了明天握剑时不会慢半拍。
他的手指动了动。
没有痛。
只是胸口那条方向更清楚了些。
艾利欧站起身,披上斗篷,拿起训练刃。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不该出去。
更知道自己不该去找她。
可如果他不去找她,他就会一个人走进雾里。
这个念头出现时,艾利欧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默认了“会走进雾里”这件事。
他在门边站了很久。
最后,轻轻推开门。
夜雾从门缝里涌进来。
冷得像一只没有温度的手。
莉维娅也没有睡。
她站在旧仓屋后侧的取水棚旁,斗篷扣得很严,发梢被夜雾沾湿一点,贴在颈侧。
取水棚里挂着一盏小灯,灯光很低,只照出木桶边缘和她手背上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艾利欧看见她时,脚步停住。
他并不意外。
这份“不意外”让他心里更沉。
仿佛他来到这里,也只是那条方向中的一步。
莉维娅转过头。
“奥瑞昂同学。”
她的声音很轻。
轻到不会惊动旧仓屋里任何人。
“您不该在这个时间出来。”
“我知道。”
艾利欧说。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低。
也很诚实。
莉维娅看着他。
“那您为什么出来?”
艾利欧沉默了一下。
他本来想说很多解释。
比如白天的烙印。
比如雾里的方向。
比如如果等到明天,也许就来不及了。
可这些话到了喉咙口,都显得不够准确。
最后他说:
“我知道它在哪里。”
莉维娅没有立刻问“什么”。
她只是看着他。
那种平静反而让艾利欧更难继续。
“不是看见。”他说,“也不是听见。可是我知道。”
雾在两人之间缓慢流动。
取水棚里的灯光落在莉维娅眼里,像一点被压得很深的冷金色。
“源头?”她问。
艾利欧点头。
“我想去确认。”
“不可以。”
莉维娅回答得很快。
快得像这句话早就准备好了。
艾利欧没有反驳。
“我知道不可以。”
“那就回去睡觉。”
“如果我睡得着,我就不会来找你。”
莉维娅的手指在斗篷边缘轻轻收紧。
这个动作很小。
艾利欧看见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用眼睛看见的,还是身体里那个方向让他注意到的。
莉维娅说:
“通知导师。”
“我说不出证据。”
“您可以说您感到异常。”
“然后他们会问我怎么感到的。”
“您可以说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
“那就更应该停下。”
这句话很正确。
正确得像罗德里克导师白天说过的话。
艾利欧低下眼。
“我只是想确认。”他说,“确认那里是不是源头。如果不是,我们回来。如果是,我们也回来,然后通知导师。”
莉维娅没有说话。
艾利欧抬头看她。
“我不会战斗。”他说,“不会深入。只看一眼。”
他停了一下。
“如果你说停,我就停。”
这句话落在雾里。
比他自己想象得更重。
也比一句保证更危险。
莉维娅看着他,像在判断这句话的重量,也像在判断它还能保持多久。
她本该拒绝。
从学院规则看,必须拒绝。
从任务风险看,也应该拒绝。
从密探的角度看,一个被圣格指引的勇者候选人深夜靠近加雷斯·沃恩的据点,意味着极高风险,绝不适合跟随。
可是如果她拒绝,艾利欧会回去吗?
莉维娅没有答案。
更糟的是,她隐约知道答案。
如果她不去,他也许仍然会走。
一个人。
她不能让一个被圣格牵引的目标,单独走进加雷斯布好的雾里。
那不是保护。
至少她会把它归类为风险控制。
开口前,另一道声音从取水棚外传来。
“我不同意。”
艾利欧猛地转头。
塞拉菲娜站在雾里。
她没有穿白天的披肩,只披着一件深色外斗篷,银铃被她握在掌心,没有让它发声。夜雾打湿了她的发梢,也让她的眼神显得比白天更冷。
看样子,她已经站了一会儿。
她看着艾利欧,又看向莉维娅。
“你们两个都知道这违反命令。”
莉维娅微微行礼。
“殿下。”
“现在不必行礼。”
塞拉菲娜走近一步。
“导师明确禁止学生进入旧羊道以东区域。魔王军痕迹不是学生该处理的东西。夜雾中私自离队,一旦发生意外,连寻找你们的人都会被拖进危险。”
她的声音不高。
却没有一点可以随便带过的余地。
“奥瑞昂同学,你应该回去。”
艾利欧低声说:
“我知道。”
“知道却仍然出来,不是理由。”
“我只是想确认。”
“所有擅自行动的人,在出发前都说自己只是确认。”
这句话让艾利欧沉默下来。
塞拉菲娜看着他。
“你白天听见罗德里克导师说的话了。”
“听见了。”
“判断到危险,不等于你必须第一个处理危险。”
“我记得。”
“那就回去。”
雾气一时安静。
艾利欧的手指按在训练刃柄上,又松开。
“如果我回去,”他说,“明天也许就找不到了。”
塞拉菲娜皱眉。
“找不到什么?”
“那个方向。”
“方向不会因为一夜过去就消失。”
艾利欧看着她。
“会。”
他说得太笃定。
笃定到不像一个学生基于经验做出的判断。
塞拉菲娜显然也听出了这一点。
她的神色变了。
“你不是在猜。”
艾利欧没有回答。
他无法回答。
因为他确实不是在猜。
可他也不是在知道。
至少不是用一个人应该知道事情的方式知道。
莉维娅终于开口。
“殿下。”
塞拉菲娜转向她。
“您也想去?”
“如果奥瑞昂同学一定要去,”莉维娅说,“他不能一个人去。”
“所以你们就一起违反命令?”
“如果只剩下两个选择,”莉维娅说,“一个是他独自进入夜雾,一个是我们跟着他,我会选后者。”
塞拉菲娜看着她。
“您说得像是已经确定他会去。”
莉维娅没有回答。
这本身就是回答。
塞拉菲娜闭了闭眼。
那一瞬间,她看起来不像王女,也不像圣职科学生。
更像一个被迫在错误与更错误之间做选择的人。
再睁开眼时,她的声音冷静下来。
“我也去。”
艾利欧立刻说:
“不行。”
塞拉菲娜看向他。
“这不是商量。”
“太危险。”
“所以你可以去,我不可以?”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艾利欧说不出来。
塞拉菲娜向前一步。
“如果你们真的只是确认,那么需要圣职者判断污染范围。需要有人携带紧急圣辉信号符。需要有人在你们继续往前走的时候说停。”
她停了一下。
“而我会说停。”
艾利欧看着她。
塞拉菲娜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型圣辉信号符。
“约法三章。”
她说。
“第一,只到能确认异常的位置,不进入未知内部空间。第二,不主动交战。第三,我或者露森特小姐任何一人要求撤退,你必须停下。”
她盯着艾利欧。
“听清楚了吗?”
艾利欧点头。
“听清楚了。”
“说出来。”
艾利欧怔了一下。
塞拉菲娜没有让步。
他低声说:
“只确认,不深入,不主动交战。你或者露森特同学说撤退,我就停下。”
他看向莉维娅。
“我保证。”
莉维娅看着他。
不知为何,她并没有因为这句保证感到安心。
也许是因为他说得太认真。
认真到不像谎言。
而命运最喜欢折断的,通常正是这种东西。
三人离开雾桦哨镇时,没有惊动巡夜护卫。
这并不值得骄傲。
莉维娅知道巡逻间隙,知道木栅栏东侧哪一段会被雾遮得最重,也知道如何让脚步落在湿草上而不是泥水里。
塞拉菲娜没有追问她为什么知道。
艾利欧也没有问。
他们都把问题压进了夜雾。
雾很厚。
白天还隐约能看见旧羊道的轮廓,夜里却连脚下的路都像随时会消失。树干从雾里一截一截浮出来,又被甩到身后。风灯的光早已看不见,哨镇也很快变成身后一团没有形状的暗影。
塞拉菲娜把银铃握在掌心。
铃舌被她用细布缠住,不会响出声,只在圣辉流动时发出极轻的震动。那震动沿着她掌心扩散,像一根细线,把三人的位置勉强连在一起。
“不要离得太远。”她低声说。
艾利欧走在前侧。
莉维娅在他左后方。
塞拉菲娜在两人之间略靠后的位置。
这不是白天的队形。
没有导师。
没有蓝焰符。
没有骑士科外列、魔法科照明和圣职科中心。
只有三个人。
雾里没有路。
但艾利欧走得很稳。
稳得让人不安。
莉维娅看着他的背影。
“您确定方向?”
艾利欧没有立刻回答。
他像在听什么。
可雾里只有风、草叶摩擦和远处不知名兽类的低叫。
“确定。”他说。
“靠什么确定?”
“我不知道。”
莉维娅看了塞拉菲娜一眼。
塞拉菲娜也正看着艾利欧。
她们都没有再问。
走到旧羊道石标附近时,莉维娅停下。
“这里。”
石标半埋在湿草里,表面长着灰绿色苔藓。白天克蕾雅导师宣布,学生不得越过这里。此刻,石标像一道极低、极沉默的边界。
塞拉菲娜也停住。
“我们已经到禁区边缘了。”
艾利欧看着石标后方的雾。
那条方向从他胸口延伸出去,穿过石标。
继续向前。
他说:
“还不在这里。”
塞拉菲娜皱眉。
“我们说好只确认。”
“我知道。”
艾利欧低头看着那块石标。
他停了很久。
久到莉维娅以为他会后退。
然后他说:
“再往前一点。如果只是外层痕迹,我们就回去。”
塞拉菲娜没有立刻同意。
石标低低伏在湿草里,像一条被所有人默认的线。
莉维娅却先看向石标旁的湿泥。
那里有几道很浅的爪印。
不是自然经过。
太整齐。
像有东西被从同一个方向驱赶过去。
莉维娅蹲下身。
指尖没有碰地面,只在痕迹上方停了一瞬。
“是外层驱赶痕迹。”她说,“不完整,但方向一致。”
塞拉菲娜低声问:
“魔王军?”
“不能确定。”
这句话仍然不算谎言。
不能确定完整归属。
只能确定加雷斯的手法。
塞拉菲娜看着前方。
雾很白。
白得像没有任何恶意。
过了一会儿,她取出一枚小小的回光符,压在石标背面。
符纸没有亮,只在苔藓下留下一点极淡的圣辉温度。
“再往前一点。”她终于说,“看到更明确的痕迹就返回。”
艾利欧点头。
“好。”
他们越过石标。
那一刻,雾像忽然厚了一层。
旧羊道后方的浅林比白天更安静。
太安静。
白天还能听见鸟声、虫声和远处镇民活动的声音。夜里这些声音全都被雾吞掉了,只剩下他们自己的呼吸和脚步。
莉维娅放出一缕极细的水线。
水线贴着草根向前滑,不发光,也不驱雾,只在遇到树根、石块和泥坑时轻轻回折。
塞拉菲娜看见了。
她低声说:
“您对夜路很熟。”
莉维娅没有回头。
“边境贵族家的孩子,总会知道一些。”
塞拉菲娜沉默一瞬。
“那今晚请您熟得更谨慎一点。”
莉维娅微微侧头。
这句话不像怀疑。
像提醒。
她轻声回答:
“我会。”
艾利欧忽然停下。
前方雾里露出一座斜倒的木架。
废弃猎屋。
他们白天只在远处见过它的轮廓。现在靠近后才发现,这座猎屋比看起来更旧。屋顶塌了一角,门板被藤蔓缠住,墙边挂着几截发黑的旧绳,像很多年前用来挂猎物的东西。
塞拉菲娜握紧银铃。
“这里已经足够了。”
莉维娅没有说话。
她闻到了味道。
腐肉。
低级魔物毛发。
草药残渣。
还有一点很淡的铁锈味。
不是新鲜血。
是旧血。
被反复使用、反复遮盖、反复清理后仍然留在木缝里的味道。
艾利欧走到猎屋门前。
莉维娅立刻说:
“不要进去。”
他停住。
这一次,他停得很快。
像仍然在遵守承诺。
“我不进去。”
他低声说。
“但是下面有路。”
塞拉菲娜看向他。
“下面?”
艾利欧指向猎屋后侧。
那里有一片被枯草遮住的低洼地。莉维娅的水线滑过去,在草根下碰到了一块木板边缘。
暗门。
或者旧兽窖入口。
莉维娅的脸色沉了下去。
加雷斯确实在这里停留过。
猎屋只是外壳。
真正的东西在下面。
塞拉菲娜显然也意识到了。
她立刻说:
“到此为止。我们回去通知导师。”
艾利欧看着那块被枯草遮住的木板。
他的手指在身侧轻轻动了一下。
“里面才是源头。”
“所以更应该回去。”
“我知道。”
“那就走。”
艾利欧没有动。
塞拉菲娜的声音冷下来。
“艾利欧。”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不是奥瑞昂同学。
是艾利欧。
他像被这两个字拉住了一下。
身体轻微一震。
然后他后退了半步。
莉维娅看见了。
她也因此短暂放下了一分判断。
还可以。
至少现在还可以。
艾利欧仍然能被叫回来。
可就在他们准备撤退时,雾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兽吼。
不是一只。
三处。
左侧浅林。
右后方旧羊道。
猎屋正前方。
塞拉菲娜立刻抬手,圣辉在掌心亮起。
“它们封住了路。”
莉维娅的水线迅速展开。
湿草之下,几只雾沼鼠贴地窜过。左侧浅林里有刺角犬的低吼,右后方则传来灰脊啮兽啃咬树根的声音。
数量不多。
但位置太准。
它们不是来杀人的。
至少不是立刻。
它们在堵路。
逼他们离开原来的撤退方向。
莉维娅心里浮出一个名字。
加雷斯。
他未必在附近亲自看着。
但他的布置已经醒了。
塞拉菲娜咬住唇。
“信号符。”
她刚要点亮,莉维娅立刻按住她的手腕。
两人的手在雾里碰到。
塞拉菲娜的体温很高。
莉维娅的手很冷。
“现在点亮,会惊动里面。”莉维娅说。
“已经惊动了。”
“也许只是外层触发。”
“如果不点,我们可能回不去。”
“点了也未必回得去。信号会引来导师,也会让所有受控魔物朝这个方向压过来。”
塞拉菲娜看着她。
“您知道这里的布置。”
“我知道这种布置。”
两人对视。
没有时间继续问。
艾利欧已经站到猎屋侧面,训练刃出鞘,用剑背压住一只扑来的雾沼鼠。另一只从他脚边绕过,直冲塞拉菲娜。莉维娅指尖一抬,水线从草根里弹起,缠住雾沼鼠后腿,把它甩进旁边泥坑。
“进猎屋后侧。”莉维娅说,“那里地形窄。”
“那是往里走。”塞拉菲娜说。
“现在外面更危险。”
这句话很糟糕。
也是真的。
雾里没有路。
只有被逼出来的窄处。
塞拉菲娜只犹豫了一瞬。
“艾利欧,后撤到猎屋侧面,不要进暗门!”
艾利欧答:
“明白!”
他确实退了。
三人靠近猎屋后侧。
莉维娅用水线压住两侧草根,让低级魔物无法同时扑上来。塞拉菲娜没有展开大范围圣辉,只用一道很窄的光护住三人脚下,避免在雾中踩空。艾利欧守住最前方,训练刃不求杀伤,只不断把冲来的魔物压回狭窄区域。
他们配合得比白天更快。
也更沉默。
没有学生们的笑声。
没有导师的提醒。
没有卡洛斯在远处把恐惧变成文字。
只有雾、呼吸、魔物爪子刮过木板的声音。
猎屋后侧的暗门被一只刺角犬撞开。
木板翻起,露出向下的石阶。
冷气从下面涌出来。
里面有雾。
不该有。
地下空间不该有这样流动的雾。
除非有人把雾导了进去。
艾利欧看向石阶。
整个人忽然安静下来。
莉维娅心头一沉。
“奥瑞昂同学。”
他没有回头。
塞拉菲娜也察觉到了。
“艾利欧。”
艾利欧的声音很轻。
“下面。”
“我们不下去。”塞拉菲娜说,“我们从侧面绕开,等魔物空隙,再回旧羊道。”
艾利欧点头。
“好。”
他说好。
可他的脚已经踩上了第一阶。
莉维娅瞳孔微微一缩。
“艾利欧。”
塞拉菲娜的声音第一次变了。
艾利欧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像他自己也没有想到。
“我……”
他停住。
至少他以为自己停住了。
下一瞬,他的另一只脚也踩了下去。
石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艾利欧的脸色在雾里变得苍白。
“我没有想走。”
这句话很轻。
轻得几乎被夜雾吞掉。
可莉维娅听见了。
塞拉菲娜也听见了。
那一瞬间,三人之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魔物的低吼,雾里的风,旧猎屋木梁的咯吱声,都像被某种更深的东西压下去。
艾利欧站在石阶上,手指握着训练刃,眼神清醒。
太清醒了。
正因为清醒,才更恐怖。
如果他失神,如果他狂热,如果他眼里有不属于人的光,莉维娅或许还能立刻判断为外部控制。
可不是。
他仍然是艾利欧。
仍然听得见她们的声音。
仍然知道自己答应过什么。
也仍然在往前走。
没有声音命令他。
没有谁在他耳边低语。
圣格甚至没有显露出任何形体。
它只给出方向。
正确。
绝对。
不容浪费。
正确到他的身体开始绕过他的同意。
塞拉菲娜冲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停下!”
圣辉从她掌心亮起,沿着艾利欧的袖口蔓延,试图稳定他的意识。
艾利欧停了一瞬。
那一瞬,莉维娅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他在反抗。
不是反抗塞拉菲娜。
是反抗自己身体里那个正在替他前进的东西。
“我答应过。”他说。
声音几乎发哑。
“我知道。”
塞拉菲娜抓着他的手臂。
“那就回来。”
艾利欧看着她。
眼里有痛苦。
“我想。”
然后他的身体带着塞拉菲娜一起往下滑了半步。
莉维娅立刻伸手。
水线缠住艾利欧的靴侧和石阶边缘,试图固定他的脚。可水线刚刚收紧,就像碰到了某种不该被碰的东西,微微一震。
不是断裂。
是被排开。
仿佛他的前进本身,被某种更高的“正确”承认了。
莉维娅咬住舌尖。
疼痛让她保持冷静。
她抬手,水雾在石阶下方凝成一层薄薄的湿幕,暂时挡住从下方涌出的冷气。
“殿下。”她说,“放开他会摔下去。”
“我知道!”
塞拉菲娜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急意。
她没有松手。
艾利欧也没有让她松手。
可是他的身体仍然一点点往下走。
不是快。
甚至很慢。
可那种慢更让人无力。
像山坡上的石头已经开始滚动,而所有人都还在试图用手掌按住它。
外面的魔物再次撞上猎屋木板。
木梁摇晃,碎屑落下。
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或者说,退路仍然存在,却被魔物、雾、圣格和他们自己刚才的选择一起切碎了。
莉维娅看向石阶下方。
那里有很深的雾。
水线探进去,很快碰到石壁、铁链、旧木桩和某种潮湿的兽骨。
旧兽窖。
不。
比兽窖更深。
下面连着一条旧驯兽沟。
边境曾经用来临时关押猎物和战兽的地下通道,被废弃多年后,又被人重新启用。
加雷斯会喜欢这样的地方。
低矮、潮湿、气味复杂,适合藏匿魔物,也适合让不熟悉地形的人一步步走进中心。
艾利欧又往下走了一阶。
塞拉菲娜被迫跟着下去。
莉维娅没有选择。
她跟上。
石阶很窄。
三人几乎贴得很近。
塞拉菲娜仍然抓着艾利欧的手臂,圣辉压在他袖口上,光芒被地下雾气吞得只剩一圈很淡的金。
莉维娅走在另一侧,水线沿着墙壁向前探。
地下比外面更冷。
雾贴着石阶流动,带着腐肉、药剂、旧血和低阶术式烧灼后的气味。
走到第十三阶时,艾利欧忽然停住。
这一次是真的停住。
他的呼吸很重。
像终于夺回了身体的一小部分。
塞拉菲娜立刻低声问:
“能退吗?”
艾利欧闭上眼。
很久。
然后他摇头。
“不能。”
这两个字说出来时,他像自己也被它们伤到了。
塞拉菲娜的脸色白了。
“什么意思?”
艾利欧睁开眼。
“我能回头。”
他艰难地说。
“可是……我退不了。”
这句话几乎没有道理。
可她们都听懂了。
身体可以转身。
脚步不能后退。
莉维娅看着他。
她终于确定,从这一刻开始,这已经不是一次夜间侦察。
也不是一次学生违规。
而是圣格第一次真正接过了艾利欧的一部分身体。
不是全部。
还不是。
所以他仍然痛苦。
仍然羞愧。
仍然记得承诺。
可正因为他记得,才更残忍。
“继续往前。”莉维娅说。
塞拉菲娜看向她,眼里第一次带上怒意。
莉维娅没有回避。
“现在拉不回他。外面有魔物。石阶太窄,强行僵持只会让我们摔下去。”
“所以就顺着它走?”
“顺着他走。”
莉维娅说。
这两个字让塞拉菲娜怔了一下。
莉维娅看着艾利欧。
“不是顺着圣格。是顺着他还能承受的速度走。”
艾利欧抬眼看她。
雾气和圣辉之间,他的眼神有一点破碎。
“对不起。”
他说。
这一次,莉维娅没有立刻给出合适的回答。
因为“没关系”是谎言。
“您答应过”是刀。
“这不是您的错”又太像安慰。
最后她只是说:
“走慢一点。”
这不是安慰。
是她此刻能给出的、最小的命令。
艾利欧点头。
“好。”
这一次,他确实走得很慢。
地下驯兽沟比他们想象中更深。
石阶尽头是一条低矮通道,两侧墙壁上钉着锈蚀铁环,铁环下方拖着断裂兽链。地面有干涸的黑色痕迹,被雾气浸得发暗。墙上刻着许多低阶驭兽印,有些完整,有些只刻了一半,像是匆忙试验后废弃的残次品。
塞拉菲娜的圣辉一靠近,几处印痕就发出轻微的嘶声。
“污染不重。”她低声说,“但很多。”
莉维娅看着那些印痕。
不是污染重不重的问题。
是数量。
加雷斯在这里准备了很久。
不是一天。
不是临时起意。
他真的搭了一个场。
一个不需要路,只需要让勇者一步步走到这里的场。
通道深处传来铁链拖动的声音。
艾利欧停住。
他的身体比他的表情更快地反应,训练刃抬起,脚步已经站到塞拉菲娜和莉维娅前方。
这一次,是他自己的判断。
至少大部分是。
一只灰脊啮兽从侧面的铁笼残架后扑出。
莉维娅的水线先缠住它前肢。
艾利欧剑背下压。
塞拉菲娜圣辉落下,压住它背后驭兽印的黑光。
三人几乎没有说话。
战斗短促得像一次呼吸。
第二只、第三只也很快被压制。
它们不是守卫。
更像被故意留在通道里的铃铛。
有人想知道谁会经过这里。
又会如何处理这些魔物。
莉维娅越走越冷静。
冷静到她知道自己已经开始愤怒。
这份愤怒不能写在脸上,也不能归类为同情。
加雷斯的手法仍然和过去一样。
低等兽不用太精细。
只要它们知道往哪儿死就够了。
那么现在,勇者也在往正确的地方走。
这让她很不舒服。
因为这一次,被送往正确位置的不只是低等兽。
还有艾利欧。
通道尽头出现一扇半塌的铁门。
铁门后方,雾气更黑。
不是因为没有光。
而是那里混入了某种术式残渣,让雾本身显得像旧灰。
艾利欧在铁门前停住。
塞拉菲娜也停住。
莉维娅的水线探过去,在铁门后方一寸处断了。
不是被割断。
像是进入了某个不允许普通魔法继续前进的区域。
塞拉菲娜低声说:
“到此为止。”
这句话和出发前的约定一模一样。
她没有忘。
艾利欧也没有忘。
他握着训练刃的手紧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点头。
“好。”
他说。
塞拉菲娜像终于呼出一口气。
但下一瞬,艾利欧抬起手,推向铁门。
他的动作很慢。
慢到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也慢到所有人都有时间阻止。
塞拉菲娜抓住他的手腕。
莉维娅的水线缠住他的手臂。
两股力量同时落下。
艾利欧的手停在铁门前。
离门只差半寸。
他的额角渗出冷汗。
“我停不下。”
他说。
不是求救。
却比求救更像求救。
塞拉菲娜的圣辉骤然亮起。
“艾利欧!”
莉维娅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只停在铁门前的手。
半寸。
只差半寸。
那半寸像被某种东西从人类意志里剥离出来,放到了神圣而冰冷的天平上。
铁门后方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不高。
不响。
甚至算不上阴森。
像一个等待太久的人,终于听见棋子落在棋盘上该落的位置。
艾利欧的手停在半空。
半寸之外,就是门。
塞拉菲娜的圣辉照亮铁锈、雾气和他苍白的侧脸。
铁门后,有人向前走了一步。
雾被那一步轻轻推开。
莉维娅看见了一截黑色袖口。
袖口边缘沾着旧兽窖里特有的灰。
那人的目光先落在艾利欧身上。
随后掠过塞拉菲娜。
最后,停在莉维娅身上。
笑声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几乎可以被当作雾气压住了呼吸。
下一刻,门后的声音又恢复如常。
没有人喊出名字。
也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可塞拉菲娜抬起了眼。
莉维娅没有动。
她连视线都没有偏移半寸。
正因为如此,那一瞬间才像一根极细的刺,留在了塞拉菲娜心里。
铁门缓缓向内开了一线。
更深的雾从门缝里涌出。
艾利欧向前半步。
这一次,他没有说自己想走。
也没有说自己不想走。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某种答案终于被带到了题目前。
塞拉菲娜握紧了银铃。
莉维娅垂在斗篷边缘的手指没有收紧。
他们不是找到了路。
他们只是被带到了门口。
而门后的人,也已经走到了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