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利欧真的没有靠近。
这是莉维娅在第二天上午确认的第一件事。
他仍然会看她。
这件事没有消失。
但那道视线不再像前一天那样直接追到她面前,也不再笨拙地停在她脸上,像要从她过分平静的表情里找出某个答案。
他只是看见她。
然后停住。
在走廊里,他原本可以顺着人流走到她身侧。
可他没有。
他在三步之外停下,像那里忽然出现了一条只有他自己承认的线。
在教室里,他原本可以把传到自己手里的资料直接递给她。
可他没有。
他把资料交给前排的学生,由前排学生再递过来。
在餐厅里,他端着餐盘经过她所在的桌边。
莉维娅以为他会停下。
他也确实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旁人甚至不会注意。
然后他移开视线,走到另一张桌子旁。
莉维娅低头切开盘子里的煎蛋。
刀刃压过蛋黄,金色液体慢慢流出来。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颜色太亮。
于是她把餐盘推远了一点。
坐在旁边的女学生正和同伴抱怨今天的课程安排。
“南边商路也延迟了。”
“怎么又是边境消息?”
“不是边境,是商路检查。说是有一批货物沾了夜面材料残留,要重新净化。”
“最近怎么哪儿都有夜面痕迹?”
“嘘。”
声音很快低下去。
学院餐厅仍然明亮。玻璃窗擦得干净,白瓷杯子排成一列,甜汤里浮着碎果粒。学生们说话、用餐、把餐具碰得轻响,蜂蜜和热奶的气味顺着长桌往上散,一切都像平常。
可“夜面残留”这个词落进空气里之后,连甜汤的香气都薄了一点,像被人从杯沿轻轻刮去一层。
莉维娅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温水。
没有味道。
她不动声色地看向餐厅另一侧。
艾利欧坐在那里,正低头听同桌说话。那人似乎在讲某个训练课上的失误,手舞足蹈,艾利欧笑了一下。
很轻。
很普通。
很像一个还没有被什么东西完全改变的少年。
莉维娅收回目光。
这比他靠近更令人烦躁。
按理说,这应该让事情变得简单。
他受伤,退开,把她重新放回一个安全、可控、不会影响任务的位置。
可艾利欧退开了。
他没有消失。
他只是把自己的关心放在了那条线外面。
这让莉维娅很难处理。
因为她没有办法责备一个已经按照她的要求停下脚步的人。
午后有半天外出许可。
这件事本来并不常见。
最近学院外出审批从严,普通学生想去王都买些文具或家用物品都要多填一张申请表。可今日是学院统一补给日,一部分学生会在导师登记后前往王都东侧商业街,采购课程材料、药草、纸张和训练用具。
莉维娅提交了申请。
理由写得很简单:
购买魔法墨水与安神香料。
安神香料是真的。
魔法墨水也是真的。
只不过它们都不是她最需要的东西。
她需要某种能压住血腥气空洞的味道。
储备血已经没有用。
至少没有以前那么有用。
它仍然可以维持身体,维持伪装,维持莉维娅·露森特应该有的平稳。
但它压不住那种像瘾一样的空洞。
那种空洞并不总是饥饿。
有时它更像一只没有眼睛的手,从胸口内部摸索,反复确认某个决定权是否还在。
她需要某种正在流动的东西。
温热的。
活着的。
会因为靠近而变快,也会因为牙齿落下而变慢。
她需要确认,自己仍然站在能够决定“刺下去”与“停下来”的位置上。
这个念头本身令她厌恶。
更令她厌恶的是,她无法把它完全驱逐出去。
王都商业街比学院喧闹许多。
天空晴朗,街道铺着浅灰色石板,被午后的阳光晒出一点温热。两侧店铺挂着彩色招牌,香料店门前堆着布袋,纸铺里有学徒在搬整捆羊皮纸,药剂店外的木架上晾着薄荷与干燥月桂。马车从街角经过时,草药、马汗和热石板的气味混在一起。
南方货物晚到的影响已经传到这里。
香料店老板一边称量货物,一边向客人抱怨:
“以前三天就能到的货,现在要等七天。说是净化检查,谁知道呢?只要沾上‘夜面’两个字,所有东西都要多收一次税。”
“别乱说。”
旁边的学徒小声提醒。
老板撇了撇嘴,压低声音:
“我又没说不是魔族害的。”
这句话很快被街上的人声吞没。
莉维娅站在香料店门前,挑了两包安神香草。
店主把纸袋递给她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大概是因为她太苍白。
也大概是因为她看起来不像会来这种店买普通香料的人。
“小姐还要别的吗?”
“红缬草。”
店主微怔。
“那东西味道重,通常用来压腥。”
“我知道。”
店主没有多问。
王都商人最基本的美德,就是知道什么时候不问客人为什么需要某样东西。
莉维娅付了钱,把纸包收进小袋。
她转身走出店门时,在街对面看见了艾利欧。
他站在一家训练用品铺前,手里拿着一卷包好的皮革护腕。
身旁没有其他同学。
他也看见了她。
两人隔着一条街。
人群从中间穿过,像一条浅浅的河。
艾利欧的第一反应是向前。
脚步刚动,他便停住了。
莉维娅看见他停在那里。
一只手还拿着护腕,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像不知道该如何摆放才不显得过分接近。
片刻后,他只是向她点了一下头。
没有走过来。
莉维娅站在原地。
她本该直接离开。
这样最简单。
可她没有立刻动。
这让她更加不快。
艾利欧似乎误解了她的停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与她之间的距离,然后像是确认那条无形的线仍然存在,才开口。
他的声音隔着街道传过来,不高。
“我不是跟着你。”
这句话太笨。
笨到有点过分真实。
莉维娅看着他。
“我没问。”
“嗯。”
艾利欧点头。
“我只是觉得应该先说。”
“为什么?”
“因为你可能会这样想。”
他回答得很认真。
莉维娅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他解释得更圆滑一点,她可以认为那是心虚。
如果他装作偶遇,她可以认为那是试探。
如果他走过来,她可以提醒他自己说过别靠近。
可他只是站在街对面,把“我不是跟着你”这句话笨拙地放在两人之间。
像把一块石头放在边界线上,表示自己看见了那条线,也不会越过去。
这很难处理。
“你可以不用向我说明。”
莉维娅说。
“我知道。”
艾利欧看着她。
“但我想说。”
又是这种回答。
没有策略。
没有退路。
没有任何可以让她轻易归类的东西。
莉维娅移开视线,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街口传来一阵惊叫。
一辆运货马车的前轮卡进了破裂石缝。
马匹受惊扬蹄,车厢里堆着的木箱向一侧倾斜,几只装着玻璃药瓶的箱子滚落下来。行人四散,街边一个卖花的小女孩被推倒在地,手臂被碎玻璃划开。
血很快渗了出来。
很少。
但足够新鲜。
足够亮。
莉维娅停住。
街道的声音远了一瞬。
马匹嘶鸣。
店主叫骂。
有人喊“让开”。
有人喊“快去找巡街守卫”。
这些声音都像隔着水传来。
莉维娅看着女孩手臂上的血。
血沿着皮肤往下滑,混着尘土,落到石板上。
温热的。
正在流动。
她的喉咙微微收紧。
指尖在袖中蜷起。
储备血冷掉的味道。
灰巷雨水的味道。
陌生女人颈侧廉价香粉被血浸湿的味道。
忽然一起从记忆深处浮起来。
她没有动。
然后一道身影挡在了她视线前方。
不是贴近她。
也不是碰她。
艾利欧从街对面冲过去,先托住侧翻的木箱,防止第二批货物砸下来。随后他转头对路人喊:
“把孩子抱到墙边!不要碰玻璃!”
有人立刻照做。
艾利欧看了一眼女孩手臂上的伤,又迅速移开,像是想起什么。
他没有回头看莉维娅。
但他站的位置,恰好挡住了她看向血的直线。
莉维娅意识到这一点时,胸口那阵收紧更明显了。
不是饥饿。
是恼怒。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偏偏站在那里。
像一个完全不懂危险的人,误打误撞地挡在危险与她之间。
“露森特小姐。”
艾利欧没有靠近,声音却传过来。
“能帮我固定车轮吗?只要一瞬。”
莉维娅看向马车。
前轮仍卡在石缝里,如果马匹继续挣扎,车厢可能会彻底侧翻。
她垂下眼。
这个请求很合理。
与血无关。
与关心无关。
与昨夜无关。
只是处理事故。
她可以接受这个分类。
莉维娅抬手。
一道很细的土石术式从车轮下方展开,石板边缘像被无形的手按住,慢慢咬合住倾斜的轮轴。没有夸张的光,也没有多余动作,只是精准地把车轮固定在不会继续倾倒的位置。
艾利欧松了口气。
“谢谢。”
他说完,仍然没有回头。
他蹲下帮女孩处理伤口。
旁边药剂店的学徒拿来干净布条,艾利欧接过,动作不算熟练,却很小心。他把女孩手臂抬高,用布压住伤处。
血被盖住了。
莉维娅站在几步之外。
她看不见伤口了。
只能看见艾利欧低着头,侧脸在午后的光里显得很认真。
女孩哭得很小声。
艾利欧说:
“没事,不深。很快就会有人来。”
他的声音很温和。
温和得不像勇者。
也不像圣格。
只是一个少年在安慰一个受伤的孩子。
莉维娅忽然想起无面少年站在舞台上时的样子。
没有脸。
没有声音。
没有退后。
像某种被安排好的终点。
而眼前的艾利欧会蹲下,会皱眉,会因为布条绑得不够好而重新调整,会在女孩哭起来时显出一点手足无措。
这不是勇者该有的样子。
至少不是“正确的勇者”该有的样子。
正因为不是,才麻烦。
巡街守卫终于赶到。
药剂店老板也提着急救箱出来,接手处理女孩的伤。
马车车夫一边道歉一边检查货物,围观人群慢慢散开。
莉维娅收回术式。
车轮轻轻落回石板。
艾利欧站起来,手上沾了一点血。
很少。
他低头看见后,第一反应是去找水桶。
莉维娅看见那一点血。
她的视线停了一瞬。
艾利欧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没有走向她。
也没有把手藏起来。
他只是向旁边店主借了水,把手仔细洗干净,然后用布擦干。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看向莉维娅。
两人之间仍然隔着几步距离。
街道重新恢复喧闹。
仿佛刚才那点小事故很快就会被王都吞掉。
“你没有受伤吧?”
艾利欧问。
莉维娅看着他。
“受伤的是那个女孩。”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问我?”
艾利欧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似乎把他问住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湿布,又抬头。
“因为你刚才看起来也不太好。”
“你又开始了。”
莉维娅的声音冷下来。
艾利欧像是想向前一步,又很快停住,手指在湿布边缘收紧了一下。
他像是记起她昨天说过的话,便把已经快要出口的关心咽了回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靠近。
“抱歉。”
他说。
“我会站在这里。”
莉维娅皱眉。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哪样?”
“听话。”
艾利欧怔了一下。
莉维娅自己也意识到这个词很奇怪。
听话。
像命令。
像她说了“别靠近我”,于是他真的把那句话当成某种边界。
艾利欧低声说:
“因为你说了。”
“所以?”
“所以我会记住。”
莉维娅看着他。
街道边的风吹过,卷起一点纸屑。
他说得太简单了。
简单到像不明白这句话本身有多不合理。
如果一个人受伤,就应该远离。
如果一个人不满,就应该质问。
如果一个人还想靠近,就应该违背她的拒绝。
如果一个人彻底放弃,就应该转身离开。
艾利欧都没有。
他只是把她说出口的话记住了。
然后站在那条线外。
像这就是最自然的事。
莉维娅忽然觉得无灯剧场里的旧幕又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响了一下。
不是血月色幕布。
不是票根夫人。
是那句轻柔得令人厌恶的话。
看,其实你根本不会杀死他。
她转过身。
“事故处理完了。”
“嗯。”
“那就不要再跟着我。”
“我没有跟着你。”
艾利欧说。
莉维娅停了一瞬。
她没有回头。
“最好是。”
她离开商业街。
这一次,艾利欧没有追上来。
黄昏前,莉维娅回到学院。
外出登记处的导师核对了采购清单,确认她按时返回,便在表格上盖章。红色印章落下时,她忽然觉得那声音和剪票钳有一点像。
咔哒。
她垂下眼。
管理员把表格收走。
“下一位。”
日常继续向前走。
没有谁会因为她在一枚印章前停了半秒而多问。
傍晚的训练课结束后,莉维娅回到教室取落下的书。
教室里空无一人。
夕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把桌椅拉出很长的影子。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发现抽屉里多了一份课堂补充资料。
不是礼物。
没有花。
没有纸条。
没有任何会让人误解成暧昧的东西。
只是一份她上午没拿到的补充资料。
纸页整齐,边角压得很平。
上面有几处用铅笔轻轻圈出的重点,圈得很克制,没有解释,也没有留下名字。
莉维娅不用看名字也知道是谁放的。
她站在桌旁,看了那份资料很久。
这不算靠近。
至少按照她说出口的那句话,这不算靠近。
他没有坐到她身边。
没有拦住她。
没有追问她。
没有把关心写成一句会让她必须回答的话。
他只是把她可能需要的东西,放在她允许的距离之内。
莉维娅伸手,拿起资料。
纸张很轻。
轻得不像能越过任何东西。
可她仍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越过了那条距离。
不是脚步。
不是手。
不是视线。
是她无法命令它停下的东西。
她把资料放进书里。
动作很慢。
窗外传来训练场收队的声音。
有人笑着喊艾利欧的名字。
他似乎答了一句什么,声音隔得太远,听不清。
莉维娅没有走到窗边。
她不想看见他。
也不想确认他是不是正在看向这边。
她合上书,离开教室。
长廊里很安静。
墙上的圣辉灯一盏盏亮起来,柔和、稳定,适合人类在夜晚安心行走。
莉维娅走过那些灯。
普通圣辉不会伤害她。
也不会安抚她。
它们只是照亮她脚下的路。
走到楼梯口时,她忽然停下。
楼下的玻璃窗上映出她的侧脸。
平静。
漂亮。
没有血。
也没有昨夜那种失控后的空白。
她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
身后似乎有什么仍留在远处。
也许是无灯剧场的台下席。
也许是灰巷里那个雨水很重的暗巷。
也许是艾利欧站在几步之外、认真说“因为你说了”的样子。
莉维娅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倒影跟了上来。
但她并没有因此觉得安全。
原来有些东西,不需要靠近,也无法被她要求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