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镇南温室，尤莉亚推开门，湿热的气流扑在脸上。
温室外是雪地，里面又暖又潮，土豆苗蹿到小腿高，豌豆藤顺着木架往上爬，甜菜的叶片又厚又亮，卷心菜苗已经抱出浅浅的心，菠菜一垄一垄铺开，绿得扎眼。
克洛伊蹲在菠菜垄边，袖子卷到手肘上，铲子沾满湿泥，听到脚步声，扭头一看，脸上的泥点子都没擦，先咧开嘴笑了。
“尤莉亚大人！您怎么来了！”
她把铲子往土里一插，蹦起来拍了拍膝盖，三两步跑到尤莉亚面前，红色短马尾在背后甩来甩去。
“来看看大家。”
尤莉亚扫了一圈温室。
“长得不错啊。”
“何止是不错！”
玛莎从另一头的土豆垄边站起来，她手里攥着一把刚拔出来的土豆苗，手还在发抖。
“大人！”
她的嗓音干涩沙哑，其中蕴含着难以压抑的激动。
“我种了半辈子地，从没见过这种事，土豆下种的时候芽眼才刚冒白，这才几天，根已经扎下去快两寸了！甜菜也是，往年春播从下种到出苗至少半个月，现在叶子比我的巴掌还宽！还有那卷心菜，照这个长势，先掰外叶入汤都够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变了调，眼眶也红了。
“这半个月才能出的苗，几天就蹿出来了……土是普通的土，水是渠里引的水，光照跟往年冬天也没什么区别……这……这就是辉光神的恩惠么？”
她越说越激动，到最后膝盖一屈，就要往下跪，尤莉亚赶紧伸手扶住。
“别别别，地里泥多。”
玛莎没跪下去，但攥着土豆苗的手按在胸前，嘴里还在赞颂着辉光神和尤莉亚的名，旁边几个农民也都停了手里的活儿，跟着玛莎一起大声赞颂起来。
克洛伊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
“大人，玛莎婶婶这几天天天念叨，说多亏了您，不然大家难免要饿死了。”
“都是大家足够虔诚，辉光神才会降下恩赐。”
尤莉亚冲克洛伊笑了笑：
“你们继续忙，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往外走，身后追上来玛莎带着哭腔的声音：“辉光神保佑！圣女大人保佑！”
回到圣女宅，尤莉亚推开书房门，西尔维娅已经等在桌前了，她见尤莉亚进来，立刻行礼，头发还是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大人，温室这几天的生长情况我整理完了。”
她翻开手中的笔记簿，平静的语气中透出了一丝惊讶和激动。
“菠菜今天开始只能按间苗菜分批采摘，每天大概三十公斤。甜菜和卷心菜可以先掰一批嫩叶出来入汤，豌豆藤也能剪少量嫩梢，但都只能救急。土豆还不能大挖，最多再过十来天试着收一批早采小薯。甜菜嫩根和胡萝卜也一样，真要进地窖，至少还得再等。”
她翻了一页，顿了顿，继续说道：
“按照目前的产量，劳动作业组和民兵那边，可以先多加一勺热汤和少量干粮，但全镇恢复正常配给还不行，至少要等豌豆、土豆和甜菜这一批真正上来。”
说到这里，她合上了笔记簿，抬起头，看着尤莉亚，目光中充满了困惑。
“按常理推算，这个生长速度至少是平常的一倍……但我验了三遍，结论是一样的，这到底……”
尤莉亚长长地松了口气，把后背靠进椅子里。
幸亏这系统关键时刻没掉链子啊，要是这样子还不够的话就真完蛋了……
不过，粮仓和温室都只能布置在南边，正是防守最薄弱的方向，如果此时兽人从这个方向攻过来，还是会功亏一篑。
想到这里，尤莉亚点了点头，对西尔维娅说道：
“辛苦你了，我说过，辉光神不会放弃他的信徒，告诉兰比尔，让他派些人手加强粮仓的戒备。”
西尔维娅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听到“辉光神”几个字以后，身体突然一颤，手指无意识地蹭着笔记簿的边缘，犹豫了好久，才终于开口：
“大人。”
西尔维娅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
“关于之前的……那个……洗足礼……”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桌面上，没看尤莉亚。
“我一直想问……您当天的安排……真……真的是辉光神的旨意……”
西尔维娅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清楚，若有若无的飘进尤莉亚的耳朵。
“这些天我反复回想那晚在圣女宅里大人赤足的模样，越想越觉得大人当时的动作似乎并非无心。还是说……您……您是发现了什么，才故意……”
……完蛋，这事儿果然还没完。
要是被她发现，自己之前的安排实际上就是针对她的XP有意为之，那自己苦心经营的圣女人设可就彻底崩没了！
“嗯？你在说什么？”
尤莉亚心里打鼓，但依旧尽量不动声色地开口答道：
“洗足礼是辉光圣典中记载的仪式，你也是辉光神的信徒，应该知道的吧？”
“这个确实……不过……”
西尔维娅仍然不安心，支支吾吾地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又不知从何说起，白皙的脸越涨越红，羞耻得快要哭出来了。
贵族的面子还真是麻烦的东西啊……
尤莉亚叹了口气，换上一副轻松的笑容。
“西尔维娅，我已经说过，经过那天的仪式，你的所有罪孽都已经被辉光神宽恕了，所有罪孽。”
她故意把“所有罪孽”这个词重复了一遍，还加重了读音。
“所以，你的一切，在辉光神眼里，在我的眼里，都已经是清白的了，不要再自卑自扰了，好么？”
而且，说到底不就是喜欢jio嘛，谁不喜欢！我也喜欢啊！至于这么藏着掖着么！
“……”
西尔维娅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尤莉亚，嘴巴张得大大的，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最终化成了一声释然的叹息，脸上的红晕也逐渐褪去。
“……谢谢您。”
她轻咳了一声，恢复了平时端正的样子，只是耳根还留着一点红。
“抱歉，插进来了这么一个话题……那么，下一件事。”
“雪已经开始化了，按往年经验，最多一周，通往斯威特城的路就能走人。”
“……”
这话一出口，尤莉亚立刻坐直了。
“兽人那边呢？”
“还没有任何动静，但正因如此才更让人不放心。”
西尔维娅皱起眉头。
“我们现在对外面一无所知，兽人的入侵进行到什么地步了，附近村子是否还有幸存者，骑士团是否已经出动……目前完全不知道。”
尤莉亚没说话，西尔维娅继续建议：
“所以，我建议派几个从橡木村和铁杉村来的难民回去打探，他们熟悉自己村子的地形，知道哪里能藏身，路上也认得哪些地方可能有人活动。如果能遇到骑士团的正规军，还可以直接求援。”
尤莉亚想了想，点头同意：
“就这么办。你挑几个靠谱的，让兰比尔给他们配好干粮和武器。”
“明白。”
西尔维娅合上笔记簿，准备起身，动作做了一半又停住了。
“大人。”
她声音压低了几分。
“还有一件事。”
“嗯？什么？”
“科尔男爵生死不明，就算还活着，临阵逃脱也是会被收回领地的重罪；黑松镇的领主职位现在是空的，这里的情况传出去以后，王都迟早会委任新的领主赴任……”
她抬起眼睛，看着尤莉亚。
“到那时候，您打算怎么办？回哈尔城么？”
尤莉亚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其实之前也考虑过，但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的主意，再加上还有更紧急的事情要处理，就一直放着没管。
现在西尔维娅直接问出来了，她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没有答案。
“我……我再想想……”
“是。”
西尔维娅点了点头，站起来行了一礼。
“那我先去安排打探情报的事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脚步在门边慢了一下，然后推门出去了，轻轻把门带上。
尤莉亚伸了个懒腰，往椅背上一靠，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刚才西尔维娅的问题。
……是啊，是得想想，之后要怎么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