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深蓝与暴风雪

作者:浅汐坠星者 更新时间:2026/6/2 15:25:24 字数:10687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浅汐就醒了。

她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木板拼的,缝隙里塞了什么东西,但还是有细风往下漏。炉子里的炭已经灭了,屋里冷得不轻,她呼出一口气,能看见白雾。

起来,把风衣套上,背上刀,下楼。

一楼没什么人,前台那个女人还没出来,柜台后面黑漆漆的。浅汐推开门走出去,外面天色是深灰色的,不算完全黑,太阳在地平线以下的某个地方,光还没透出来,但已经能隐约看清楚街上的轮廓。

冷。

比昨天冷很多。

她缩了缩脖子,站在门口站了一下,想了想昨天那本书里写的内容——书里说冻雾镇的气候变化可以很快,什么时候下雪、刮风、气温骤降,有时候半天就能变个样子,要出门的话早上看一眼天,多留意一些。

天色是那种阴的,不是纯粹的灰,是偏黄的灰,像是什么东西积在上面压着,不太对劲。

她站了一会儿,还是朝外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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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子外面的情况,她昨天只在土路那截看了看,往东往西还没有去过。

她沿着主街往东走,走到镇子东边的边缘,那里有个小型的市集,早市刚开始摆,有几个摊主把木板车推过来,往地上铺开布,开始摆货。货大多是食物,冻肉、根茎类的蔬菜、装在皮袋子里的干货。有个摊主正在发火,他的炉子打不着,火石湿了,蹲在地上反复划,嘴里骂骂咧咧。

浅汐在市集里转了一圈,没有什么特别有用的信息,主要就是吃的和一些日用品,偶尔有人卖点皮毛和猎到的东西。她在一个卖热汤的摊子前面停下来,那摊主是个老太太,身上裹着两层皮毛,一口大铁锅架在炉子上,冒着热气,锅里不知道是什么,但香。

"这是什么?"

"骨汤,加了两把麦,暖身子的,"老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外地来的?"

"对。"

"一碗两铜币,拿碗我给你盛。"

浅汐摸了两枚铜币,老太太给她舀了满满一碗,上面飘着几根细葱。她端着站在旁边喝,比昨天那碗炖肉汤好多了,咸淡正常,暖的,骨头味很足。

"这里早上都这么冷吗?"她喝了几口,随口问。

老太太在整理摊子,没怎么抬头,"冬天都这样,习惯就行。"

"天色有点奇怪,"浅汐抬头看了看,"那个颜色……"

老太太这才停下来,认真看了一眼天,皱了一下眉。

"哟,"她说,"这颜色……"

她没说完,转头对旁边另一个摊主喊了一声,"老朱,你看天。"

那个发火的摊主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猛地站起来,把炉子往板车上推,"娘的,要变天,快收。"

浅汐把碗里最后几口喝完,把碗还给老太太,那老太太已经在手忙脚乱地收摊了,只是余光扫了她一眼,"姑娘,外地来的不知道,这天色是要来大的了,你快去找个屋子待着,不要在外面。"

"大的是什么意思?"

"暴雪,北地的暴雪,"老太太说,"一来就是三四个时辰,能见度没有的,别说找路,风大的时候站都站不住。"

浅汐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那个颜色。

"……多快?"

"说不好,也许一个时辰,也许半个时辰,"老太太把锅盖扣上,催她,"快走,别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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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汐把老太太的话记下来,但脚步没有往回走。

往回走是理智的选择,但她已经走到镇子东边了,背后是镇子,前面是开阔的雪地,再往远处能隐约看见一排低矮的坡地,坡地后面是什么她不知道,书里的地图她记得那个方向没有要塞,但标注的信息也不多。

她在镇子边缘站了一会儿,左右看了看。

最后往外走了。

就看看,离镇子不远,有情况立刻回来。

结果她多走了大概两刻钟,天就变了。

不是慢慢变,是那种突然变——云层压下来,天色在半分钟里从阴暗变成了近乎漆黑,然后风起来了。不是她进镇时那种大风,那个只是冷,是往一个方向刮的那种,这个不一样,是四面八方的,没有固定方向,一阵往左,一阵往右,往怀里灌,往脸上打,风衣被吹得扑打着腿。

然后雪来了。

不是飘,是砸。颗粒很大,打在脸上生疼,前方的能见度在几分钟之内就缩短到了十步以内,再往远就是白,什么都看不见了。

浅汐把衣领拉到最高,护目镜——她没有,昨天书里提到装备的时候她跳过了,没有专门记那个,现在开始后悔。她用手肘护着脸,低着头,判断了一下方向,往镇子的方向走。

但她转了两次身,不确定哪个方向了。

周围全是白,脚下的雪被风吹着移,她来时走的辙印已经被填平了,什么参照物都没有,就是白,到处是白,风呼呼地往所有方向灌,听不出什么方向。

她站住,深吸了一口气。

冷。冷到肺部一扩张就发疼,吸得慢一点,让空气在嘴里过一下再进去,但这样的效率低,她需要走,不能在这里站着。

左边,她最后判断了一下地势,左边地势稍微高一点,往低处走更可能靠近镇子。

她扳着身体往左走,走了大概五十步,风把她往右推,她踉跄了一下,脚踩进了雪里,没到膝盖,往外拔脚,另一只脚又陷进去了,深雪里的阻力远比平地大,每一步都要拽着腿往出扯。

走了不知道多久,感觉不到时间了,只是一直走,风也一直刮,能见度没有任何改善,反而更差了。

她停下来。

这样走下去方向性太差了,而且体力消耗很快,风太大,每一步都要额外用力抵抗。她需要找一个可以遮风的地方,哪怕是一块大石头都行,等风小一点再走。

她抬起头,眯着眼在白茫茫里扫了一圈。

什么都没有,就是白。

然后是一只手,从侧面扣住了她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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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道很稳,不轻不重,不是那种抓住就往外拽的动作,就是扣住,固定住。

"别动,"一个声音,压低了,凑到她耳边,需要这样才能盖过风声,"闭眼,侧过身来,别对着风。"

浅汐侧了过去。

风打在背上,正面缓了很多。

"跟我走,"那声音说,"别松手。"

那只手换了方式,从手腕变成了握住手,带着她往某个方向走。走的方向和她之前判断的不太一样,是斜右,但她也没有更好的依据,就跟着走了。

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风突然小了很多。

不是自然停的,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

浅汐把眼皮慢慢睁开一些,眼前是一大块突出的岩壁,从坡地上延伸出来,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斜面,把正面的风切开了。岩壁后面有条缝,不算深,但进去之后三面都是石头,风声从头顶过去,里面的温度立刻就不同了,还是很冷,但不再是刀割的那种冷。

那只手松开了。

"先在这里,"那个声音说。

浅汐转过身,看清楚了对方的脸。

年轻,二十岁上下,五官线条很分明,皮肤偏白,常年在风雪里待着,皮肤质感有点粗,但不显老,就是那种被磨过的感觉。发色很深,帽子被风压着,几缕发丝从帽檐下面冒出来,在这里的光线下看是近乎黑色的,但浅汐想起来了——昨晚客栈对面巷子里,橘黄灯光打过来时那种颜色,不是黑,是深蓝。

他背着一把弩,折叠式的,现在收着,腰上有两把匕首,右手戴着银色的铁质臂铠,手上一双黑色手套,摘了一只,刚才那只握住她的手是没戴手套的右手,铁臂铠贴着皮肤,冷的。

他的眼睛是黑色的,正打量她。

"没事吧,"他说,语气随意,不像是在担心,更像是确认工作完成得怎么样,"冻着没有?"

"没,"浅汐说,把手搓了搓,"谢谢。"

"嗯。"

他转身往石缝更里面走了几步,在一块稍微平整的石头边上蹲下来,从包里摸出一个火折子,找了块背风的角落,往里放了两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引火柴,开始打火。

浅汐跟进去,在旁边找了个可以坐的地方坐下,没靠太近,保持了一点距离。

"你早就在外面了?"她问。

"嗯,"他没抬头,专心打火,"出来看看情况,刚好看见你在雪里走直线,走得挺……专注的。"

"……走直线有什么问题?"

"暴风雪里没有参照物,普通人以为自己在走直线,大多数时候是在走圈,"他说,"你那个方向偏了,再走下去是往更远的地方去。"

浅汐想了一下,没有说话。

火打着了,细细的,他往里送了两根柴,火大了一点,把两个人脸上的光照得暖了些。他把手套重新套上,在火旁边暖了暖手,然后转过来看了浅汐一眼。

"外地来的?"

"对。"

"昨天进镇的?"

浅汐看了他一眼,没立刻回答。

他注意到了她的停顿,笑了一下,"别紧张,小地方,外地人进来会注意一下,正常。我就是随口问。"

"你问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他说,语气很松,"就是确认一下你是不是那种会在暴风雪里乱走的愣头青。现在看来是。"

浅汐没接这句话,往旁边靠了靠,背对着岩壁。

"你叫什么?"他问。

"浅汐。"

"风痕,"他说,"自由猎人。"

他没再追问别的,低头往火里添了根柴。外面的风声很大,从岩壁顶上呼啸而过,下雪的声音和风搅在一起,什么都分不清,但在这个石缝里,算是安静的。

浅汐看着他,"你为什么帮我。"

风痕抬头看了她一眼,"顺手。"

"顺手?"

"我在找避风的地方,看见你了,就顺便拉一把,"他说,"北地这种天气,见死不救,传出去名声不好。"

"你认识我?"

"不认识,"他说,"但昨晚在镇子里见过你一眼,从土路进来的那个,对吧?"

浅汐没说话。

"我就住冻灯旁边,"他说,"你进镇的时候我在巷子里,刚好看见。这地方小,生面孔显眼。"

浅汐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昨晚客栈对面巷子里那个深蓝色头发的人,原来是他。

"你呢,"风痕把一根柴拨了拨,"来北地做什么?"

"走走。"

"走走?"他笑了一下,"这地方可不是能随便走走的地方。"

"我知道。"

"知道还往暴风雪里走?"

浅汐没回答。

风痕看了她一眼,也没再追问,只是往火里加了根柴,让火烧得稳一点。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外面的风声依然很大,偶尔有一阵特别大的风,把雪粒子扫进缝里,打在脸上一点。火堆里的柴烧得噼啪响,火星子往上跳,在岩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浅汐抱着膝盖,听着外面的风声。这个人出现得太巧,说的话半真半假,她不确定他到底是什么目的,但现在这个处境,她也没有别的选择。

先等着,看他想做什么。

"北地的冬天,"风痕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对着火烧自言自语,"有时候一天能变三四次天,早上还晴着,中午就暴雪,晚上又放晴。刚来的人不习惯,待久了就学会了看云色。"

浅汐没接话。

"你那个方向感,"他继续说,"其实不算差,就是太信自己的直觉。暴风雪里,直觉多半是错的。"

"你经常在这种天气出来?"

"看情况,"他说,"有时候委托急,不得不出来。有时候就像今天,出来看看有没有新的踪迹。"

"什么踪迹?"

风痕往火里添了根柴,"寂灭兽,最近有人在东南方向看见过,我来确认一下。"

浅汐想起书里那幅插图,那头体型像熊但四肢异常修长的东西。

"寂灭兽……"她说,"书里写的不多,只说会让周围的东西变得死寂。"

"嗯,"风痕说,"它们不主动攻击人,但会吸走周围的魔力,包括取暖的符文、照明的东西,甚至人身上的热量。被它们围久了,不是被咬死的,是被冻死的。"

"你猎过?"

"猎过,"他说,"用钢制武器比较有效,魔法类的武器在它们附近打折扣。"他顿了顿,朝她背后扫了一眼,"你那把刀,什么材质?"

浅汐没立刻回答。

风痕注意到了她的停顿,笑了一下,"随便问问,不用紧张。在北地,武器材质很重要,万一遇上寂灭兽,知道用什么打比较安全。"

"不知道,"浅汐说,"不清楚是什么做的。"

"那得找个机会鉴定一下,"他说,语气很随意,"璧炉堡有铁匠能看,或者镇上的老周也能看一些。"

浅汐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外面的风声似乎小了一点,从那种四面八方的乱劲儿,变成了更稳定的、往一个方向刮的那种。雪还在下,但势头弱了。

"这雪,"风痕说,"估计还得刮一个多时辰。"

浅汐往岩壁深处缩了缩,把风衣裹紧。火堆的温度让石缝里不那么冷了,但脚底还是冰的,雪水渗进了靴子里,湿冷湿冷的。

"你住哪个客栈?"风痕问。

"冻灯。"

"跟我一个地方,"他说,"等雪停了,一起回去?"

浅汐看了他一眼,"可以。"

他没再说话,靠在岩壁上,眼睛看着火,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只是在发呆。浅汐也没说话,抱着膝盖,听着外面的风声。

先等着,看他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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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最后停在大概两个时辰之后。

不是一下子停的,是一点一点地减弱,先是强风变成了一般的大风,再是大风变成了正常的风,雪也跟着稀了,最后变成了飘雪,一片一片,安静地往下落。

风痕在里面坐了两个时辰没怎么动,偶尔往火里加柴,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数时候沉默着。浅汐中间迷糊了一会儿,等她回过神来,火已经烧小了,风痕正靠着岩壁,眼睛闭着,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停了吗?"她问。

他睁开眼,往外看了一眼,"差不多了,走了。"

两个人从石缝里出来,外面雪新积了厚厚一层,原来的地表痕迹全都盖住了,就连他们进来时走过的地方也看不出来了。风痕拿出一个小的圆形仪器,放在掌心看了一下,调整了方向,往镇子走去。

"那是什么?"浅汐跟上去问。

"源质罗盘,"他瞥了她一眼,"找方向用的。"

浅汐没再追问,跟着他走。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镇子的木柱子出现在前方,那盏铁链灯笼还在晃,昨晚没有点,今天早上有人把它点上了,在白茫茫的天光里,橙色的火苗烧着,跳动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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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镇之后,风痕在主街上停下来,看了看天色。

雪还在下,飘雪,不大。主街上的人比暴风雪前少很多,大部分人还没出来,只有几个扛着铲子在清自家门口的积雪,铲雪的声音刮在地上,清脆。

"饿了吗,"他随口问,没有回头。

"有点。"

"那先吃点东西,"他说,"你昨天住在冻灯那里?"

"对。"

"那等一下,我去放个东西,十分钟。"

他往客栈旁边的一条巷子走进去,浅汐在原地等着,在街上站了几分钟。清雪的人其中有一个是个小孩,大概七八岁,铲子比他身子还长,用的是推的动作,使劲往前推,推了一段,回头看了看,再推。他旁边没有大人,好像是自己出来清的,但干劲儿倒是很足。

浅汐看了他一会儿。

风痕回来的时候,弩已经不在背上了,估计是放回房间里去了,换了一副更轻便的装束,两把匕首都还在,手套换成了厚一点的。

"走,"他说,"有家馆子做早饭,热的。"

"不是霜灶吗?"

"早上不开,他们只做午饭和晚饭,"风痕说,"还有家,靠西,做热面,比霜灶好吃,不要告诉霜灶老板我说的。"

"他们认识?"

"认识,而且有意见,"他说,语气很淡,"北地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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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馆子叫"暖锅",招牌很随便,字写得也不算好,但大概意思清楚。

进去热气一扑,是面条的味道,掺着些肉汤的香气。屋子里只有四张桌子,两张坐了人,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瘦子,看见风痕进来,朝他扬了扬下巴算是打招呼,然后看了浅汐一眼,"新的?"

"朋友,"风痕说,"两碗,加双份肉。"

"坐。"

他们在靠里的桌子坐下。

面上来很快,肉汤底,面条是手擀的,宽的,上面盖了一层薄切的卤肉,还有一颗半熟的蛋,滋味比昨天的炖肉汤好得多,汤底也没那么咸。

浅汐把面拌了拌,吃了几口,"这个好吃。"

"所以我说不要告诉霜灶那边,"风痕说,他筷子用得很熟练,"暖锅是南边来的人开的,做的东西和北地本地口味不一样。"

"南边是哪里,"浅汐说,"南屿联邦?"

"对,"他夹了块肉,"你知道南屿联邦。"

"书里有。"

"什么书?"

"镇上的书。"浅汐说得很简略,没有提图书馆。

风痕低头吃了一阵,没说话。浅汐吃着面,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在吃饭。

"你是猎人,"浅汐开口,"专门猎什么?"

"什么都猎,"他说,"怪物,逃犯,偶尔也找人。看委托。"

"找人?"

"嗯,有些人在北地走丢了,家人出悬赏找人,这种委托也有。"他顿了顿,"你呢,来北地找人?"

浅汐手上的筷子停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可能吧。"

"可能?"

"我不记得了。"

风痕抬头看了她一眼,"不记得?"

"有些事情想不起来,"她说,语气很平,"所以到处走走,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失忆?"

"差不多。"

风痕把手里的筷子放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这倒是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什么都不记得,一个人跑到北地来,还往暴风雪里钻。"

浅汐没接话,继续吃面。

风痕也没再追问,把碗里的汤喝了,然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北地这地方,信息很重要。你想找线索,得知道去哪里找。"

"你知道?"

"知道一些,"他说,"不过得看你想找什么。找人?找地方?还是找……别的什么?"

浅汐抬头看了他一眼,"我不确定我想找什么。"

"不确定?"

"有些东西看着眼熟,但想不起来是什么,"她说,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有些地方的名字,听着觉得应该重要,但不知道为什么重要。"

风痕点点头,"这种感觉我懂。有时候接委托,委托人自己也说不清楚要找什么,就说'一个东西','一个人','一个线索',得靠我自己去猜。"

"你猜得准吗?"

"看运气,"他说,"有时候准,有时候白跑一趟。"他顿了顿,"所以你打算怎么办,一直这么到处走?"

浅汐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面吃了,"先走着,走到哪算哪。"

"走到哪算哪,"风痕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这说法挺潇洒的,但北地不太适合潇洒。"

"你知道?"

"知道一些,"他说,"比如璧炉堡,北地最大的要塞,消息、货物、各地的猎人,很多东西都在那里汇集。你想查什么,冻雾镇这种小地方查不到,璧炉堡可能查得到。"

浅汐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遍。

"璧炉堡……"她说,"多远?"

"骑马两天,"他想了一下,"正常天气两天,这种天气不好说。"

浅汐看着碗里的面,没说话。

风痕看了她一眼,"我过几天准备去那边,接了一个委托,目标在那一带。"

浅汐抬起头,"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风痕笑了一下,语气很随意,"你要是想查线索,可以跟我一起走,路上有个照应。"

"为什么帮我。"

风痕没立刻回答,把碗里的汤喝完,放下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怎么说。

"不是帮,"他说,"是各取所需。我那个委托,目标是一个人,那人在璧炉堡附近活动,但具体位置不确定,我得在那一带转悠几天找人。这种委托麻烦的地方是,找人期间得一直在野外待着,一个人守夜太累,两个人轮换比较安全。"

他顿了顿,"而且那一片最近有寂灭兽活动的迹象,我一个人要是遇上了,处理起来比较麻烦。你昨天对那三个混混出手,动作很干净,说明你有底子,不是那种需要人保护的累赘。"

"所以你想要一个能帮忙打架的同伴。"

"能帮忙打架,能守夜,能在我追踪目标的时候帮忙看着周围,"他说,"简单来说,就是需要一个临时的搭档。但我不习惯欠人情,也不习惯白用人,所以按雇佣算,你付我钱,我带你去璧炉堡,路上互相照应,到地方之后各走各的,两清。"

浅汐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遍,"你的委托危险吗?"

"看情况,"风痕说,"目标是个走私犯,手里可能有武器,但不是什么硬茬子。主要是那一带地形复杂,加上寂灭兽,环境比人危险。"

"如果遇上寂灭兽,你打算怎么办?"

"跑,"他说得很干脆,"寂灭兽不是一个人能对付的东西,除非有专门的猎团,否则见了就跑。但跑也需要有人掩护,一个人跑和两个人交替跑,成功率差很多。"

浅汐沉默了一会儿。

风痕也不催她,靠在椅背上,"你考虑一下。我一个人也能去,但两个人更稳妥。你要是同意,就按雇佣算,三枚金币,食宿我的委托里包了,你只需要在路上帮我处理意外状况,如果意外太多,价格再谈。你要是不同意,我们就各走各的,也没问题。"

浅汐看着他,"你为什么选我?冻雾镇应该还有其他猎人。"

"其他猎人有自己的队伍,"风痕说,"而且……"他笑了一下,"说实话,我对你有点好奇。一个人失忆,一个人跑到北地,还能在暴风雪里走那么远的直线,这种人不多见。"

"好奇什么。"

"好奇你到底是什么人,"他说,语气很直接,但不带攻击性,"你那把刀,老周看不出来历,说明不是常见的东西。你那件风衣,材质很奇怪,防风效果比北地最好的皮毛还好,但看着不像皮毛。你手上那个纹路,也不是普通的刺青。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说明你来历不简单。"

浅汐没说话。

"我不是要探你的底,"风痕说,"在北地,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我也不例外。但这些东西说明你有价值——不管是作为同伴还是作为信息来源,都值得合作一次。而且……"

他顿了顿,"我在北地跑了五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些人表面厉害,真遇上事就崩了,有些人看着普通,关键时刻能顶上去。你昨天对那三个混混,出手果断,但没有下死手,说明你有分寸。今天被困在暴风雪里,没有慌,还能试图找方向,说明你有定力。这两样东西,比什么武器都重要。"

"所以你想赌一把。"

"算是吧,"他说,"赌你是个靠谱的搭档。赌赢了,这次委托轻松一点;赌输了,也就是多付点精力照顾你,不算太大的成本。"

"这算理由?"

"算个人判断,"他说,"不算正经理由,但对我来说够了。在北地待久了,会遇到很多有意思的人,有些人值得合作一次,有些人不值得,我觉得你属于前者。"

浅汐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面吃了,没说话。

风痕也不再说什么,把桌上的碗往旁边推了推,等着她决定。

过了大概半盏茶的时间,浅汐开口,"三枚金币。"

"对。"

浅汐把钱袋摸出来,往桌上数了数。铜币有几十枚,金币三枚,另外还有几枚比铜币厚一点、颜色亮一点的,她不认识。

"这几个是什么,"她把那几枚往他面前推了推。

风痕低头看了一眼,"银币,北地通用,一百铜币换一银币,一百银币换一金币。"他看了看数量,"你有四枚银币,大概相当于四百铜币。"

"那我总共大概有多少?"

"换算下来,七百铜币左右,"风痕说,"在冻雾镇够住一个多月,路上用,够用但不宽裕。"

浅汐把三枚金币数出来,在桌上往他那边推过去,"行,这个价,接受。"

风痕把金币收起来,没说废话。

"后天出发,"他说,"明天你去把你的装备检查一下,特别是防寒的——你那件风衣是好东西,但没有护目镜在北地旷野是问题,让干货铺给你配一副,别到时候在路上再被暴风雪困住。"

"好,"浅汐说,"出发几点?"

"早上天亮,冻灯门口集合,"他说,"别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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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暖锅,已经是上午,雪停了,天色还是灰,但能见度恢复了,主街上开始有人陆续出来活动。

浅汐在街口站了一下,想了想,往干货铺方向走。

风痕在她身后喊了一声,"铁匠铺今天可能没开,暴风雪之后他要清自家的雪,有时候要清半天,明天去比较稳。"

"那今天去干货铺把护目镜买了,"浅汐说,"顺序换一下。"

"行,"风痕说,"干货铺在皮毛行旁边。"

"我知道,昨天看见了。"

他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下午要是没事,可以来找我,我知道得比那几本书多,问也没什么关系。"

浅汐看了他一眼,"你问够了,所以换我问了?"

风痕顿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有点意思,"算你看出来了。"

"你本来就没怎么掩饰,"浅汐说,然后往干货铺方向走,"下午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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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货铺比浅汐想象的要小,门脸窄窄的,进去之后却很深,两边的架子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皮毛、绳索、打火石、干粮、各种她叫不上名字的工具。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柜台后面打盹,听见有人进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买什么?"

"护目镜。"

"那边架子,第三层,"老板指了指,"自己挑,有便宜的也有贵的,便宜的是普通玻璃,贵的是加了防风符文的。"

浅汐走过去看了看,拿起一副普通的,镜框是皮革的,镜片是深色的玻璃。她又拿起另一副,镜框是金属的,重一些,镜片上隐约有一些细密的纹路。

"这副多少钱?"她指着那副带纹路的。

"八十铜币,"老板说,"符文是南屿那边来的,能防一点魔力干扰,在北地这种地方有用。"

浅汐想了想,买了那副八十铜币的。老板给她包起来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外地来的?"

"对。"

"一个人?"

"暂时。"

老板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把包好的护目镜递给她,"慢走。"

浅汐把护目镜挂在手腕上,走出干货铺。街上的雪已经开始有人清理了,铲雪的声音此起彼伏,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冷味儿。她站在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然后往冻灯客栈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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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她去找风痕,在他住的客栈里坐到了晚上。

她问了很多,风痕答了很多——什么是蚀光,为什么魔法在衰减,北地的要塞体系是怎么运作的,赏金猎人这个职业具体做什么,各个地方的势力大概是什么情况。风痕说话不藏着,但说完之后有时候会随口问一句,她回答得都很简短,能不说就不说。

"你那个失忆,"风痕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杯热水,"是一点都想不起来,还是有时候能闪回一些片段?"

浅汐看了他一眼,"偶尔会有一些画面,但连不起来。"

"什么样的画面?"

"……不太清楚,"她说,"就是一些光,一些声音,还有一些感觉。"

风痕点点头,没再追问,换了个话题,"你那把刀,今天去铁匠铺看了吗?"

"去了,老周说没见过这种材质,不像是北地的东西,也不像是南屿的。"

"那就是来历不明,"他说,"在北地,来历不明的东西有时候是宝贝,有时候是麻烦,你自己小心。"

浅汐嗯了一声。

聊到她左手那道纹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这个形状我没见过,"他说,"但隐约有一点像某种符文的残留。"

"什么意思,"浅汐说。

"一些上古符文在刻印之后,如果被破坏或者扭曲,会留下这种不规则的轮廓,"他说,"可能性之一,也可能不是,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

"到璧炉堡可以查吗?"

"有懂这个的人,"他说,"可以试试。"

浅汐低头看了看手背,把袖子拉下来。

窗外的冻雾镇到了晚上又安静下来,昏黄的灯光从各家窗户里透出去,把街上的雪照得暖橙橙的,风比白天小了,偶尔有人在楼道里经过,鞋踩在木板楼梯上发出响声,隔了一会儿又安静了。

后天出发。

浅汐在心里把这件事确认了一下,然后收拾东西起身,朝自己房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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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天早上,天刚亮,浅汐就已经在冻灯门口等着了。

风痕比她晚了大概一刻钟,从客栈旁边的巷子里出来,弩背在背上,行囊不大,装得很紧实,腰上的两把匕首都在。他看见浅汐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她的行李——一个不大的包,风衣,背上的刀,左手腕上多了个细皮绳,绑着她昨天在干货铺买的护目镜。

"准备好了?"他问。

"嗯。"

"路上可能有情况,遇上了别慌,跟我的节奏走,"他说,然后往前走,"走了。"

浅汐跟上去。

冻雾镇的主街在早上这个时间几乎没什么人,两侧的房子烟囱开始冒烟,铁皮灯笼还亮着,风把灯笼吹得来回晃,链条嘎吱嘎吱地响。街边有一家铺子已经开了门,老板正在往外搬东西,看见他们走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

他们走过主街,走过那两根木柱子,走过那盏还在晃的铁皮灯笼。

浅汐在走出镇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冻雾镇缩在后面,还在冒烟,还在亮着,像一个刚刚醒来的、慵懒的巨兽。她在这里待了两天,喝了三碗汤,吃了两顿饭,打了一架,认识了一个叫风痕的人。

两天很短,但足够让她记住这个地方的气味——煤烟、皮毛、冻土,还有那种无处不在的、刺骨的冷。

"看什么?"风痕在前面问,没有回头。

"没什么。"

"走了,"他说,"璧炉堡还远着呢。"

浅汐转回身,跟上他的脚步。

雪地在他们面前延伸出去,白茫茫的一片,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天空是灰色的,云层很厚,但暂时没有下雪的迹象。风痕走在前面,脚步很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没有多余的动作。

浅汐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大概三步的距离。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朝着东南方向,朝着璧炉堡,朝着那个据说有更多消息、更多线索的地方走去。

冻雾镇的声音渐渐远了,链条的嘎吱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有风声,和他们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

浅汐把护目镜从手腕上解下来,戴在眼睛上。视野变暗了一些,但那种刺眼的白色被过滤掉了,走路舒服了很多。

风痕回头看了她一眼,"戴着吧,这种天气,雪地反光伤眼睛。"

浅汐嗯了一声。

他们继续走,两个身影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渐渐变小,最后变成了两个黑点,消失在远处的坡地后面。

冻雾镇还在那里,还在冒烟,还在亮着。

但他们已经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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