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浅汐被一阵摇晃惊醒。
风痕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凝重。
"醒醒。有麻烦了。"
浅汐立刻清醒,握住怀中的刀。
"什么麻烦?"
"听。"
浅汐竖起耳朵。除了永不停歇的风声,还有另一种声音——狼嚎。不是孤狼的长啸,而是一群狼此起彼伏的嗥叫,从远处传来,正在迅速靠近。
"冰原狼群。"风痕快速收拾东西,将卷好的虫皮背上肩,"被掘地虫的血腥味引来的。听声音数量不少,不能硬拼。"
他将弩检查一遍,箭袋扣紧。
"得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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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冲出石屋。风雪比前半夜小了些,但天色依然漆黑,只有雪地反射着极其微弱的夜光。狼嚎声更近了,已经能听见爪子踩雪的咯吱声,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那边!"风痕指着一个方向,声音在风中有些模糊,"那里有个冰裂谷,我以前接活时发现的,里面有条路只够一两个人通过。狼群不敢追进去,下面地形复杂,它们群体优势施展不开。"
他带头跑起来。浅汐紧跟其后。在深雪中奔跑极其费力,每一步都陷得很深,拔腿时带起大团雪沫。背后的狼嚎声越来越近,黑暗中已经能看见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像漂浮的鬼火,在雪幕中迅速逼近。
风痕一边跑一边回头射击。弩箭嗖嗖飞出,黑暗中传来狼的惨嚎,但更多的狼追上来,嗥叫声中带着狩猎的兴奋。
"不要回头看!快到了!"风痕大喊,声音被风吹散。
前方雪原突然断裂,一道黑色的裂缝横亘在地平线上,像大地张开的巨口。风痕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浅汐紧随其后。
裂缝不深,约三四米,底下是乱石和冰层。浅汐落地时顺势一个翻滚卸去冲击,立刻起身。风痕已经在前面不远处:"这边!跟着我的脚印!"
他们在狭窄的冰谷中穿行。头顶传来狼群愤怒的咆哮,有几只狼试图跳下来,但在狭窄的冰壁上失去平衡,摔得狼狈,嗥叫着不敢再追。
跑了大概十几分钟,风痕终于停下,背靠冰壁大口喘息。
"暂时……安全了。狼群不会追进这种地形,它们怕被各个击破,也怕困在下面。"
浅汐也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咬紧牙关,让自己尽快平复下来。
风痕看了她一眼,在昏暗的冰谷中,他的眼睛像两点幽光。
"怎么样,你还好吗?你脸色白得吓人。"
"……没事。只是累了。"浅汐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风痕没再追问,从背包侧袋掏出水壶,喝了一口后递给浅汐。
"休息会儿。等天亮了再出去,狼群不会一直呆在一个地方,那时候应该散了。"
他们找了个背风的冰凹处坐下。冰谷里比上面暖和些,风被两侧的冰壁挡住,但寒气依然刺骨,是从冰层深处透出来的那种冰冷。
浅汐抱着刀,身体微微发抖。她看向黑暗中风痕模糊的侧脸轮廓——这个赏金猎人在刚才的逃亡中始终跑在前面,却不时回头确认她的位置,从未想过独自脱身。他熟悉这片土地,知道哪里能避险,哪里是死路。
"你……"浅汐开口,话到嘴边又顿住了。
"嗯?"风痕转过头来。
"你当赏金猎人多久了?"
风痕沉默了一会儿,冰谷里只有风声掠过冰棱的细微嘶鸣。
"三年多吧。"
"为什么……选这个?"浅汐问得有些犹豫,"北地应该还有别的活法。"
"当然有。"风痕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挖矿,去地下回廊深处,运气好能挖到值钱的矿石,但更多的是遇见各种怪物或者塌方永远留在下面。打猎,打点小猎物糊口还行,但有大猎物的好猎场都被大部落占了。参军,去给某个要塞领主当大头兵,平时当看大门的,打起仗来就是炮灰。"
他顿了顿,"赏金猎人已经算这些当中最能赚钱的了。纯利润,不会有哪个领主莫名其妙的税收,接不接委托自己说了算,去哪儿自己决定。有时候一次委托就能赚一个猎户半年卖猎物的钱,但就像你说的——死在这上面的人不计其数。"
"你不怕死吗?"她问。
风痕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冰谷里回荡,带着点嘲讽,不知是对她还是对自己。
"怕。当然怕,没有生命不会害怕死亡。但在你从鬼门关走过几回后就知道:越怕死的人,往往死得越快。你得尊重死亡,但不能被它吓住。"
他侧过头,虽然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浅汐感觉他在看她。
"就像你。也许你没发现刚才自己的状态,但刚才打虫子的时候,我可没看见你害怕。"
浅汐没有回答。她不是不害怕,只是……那种感觉很模糊。恐惧像是隔着一层雾,她能感知到,却无法真正触及。
冰谷中陷入短暂的沉默。浅汐看着风痕在黑暗中轮廓分明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总是一副冷淡模样的赏金猎人,内心或许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冰谷里的风声变得小了些,只剩下冰层深处偶尔传来的细微裂响。
"你那把刀,"风痕忽然转换了话题,"为什么一直不拔出来?从认识你到现在,我只见你用刀鞘。"
浅汐握紧怀中的刀鞘,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拔不出来。"
"拔不出来?"风痕的语气里带着疑惑,"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还是说……"
"好像有层看不见的东西挡着。"浅汐低声说,"手握住刀柄的时候,使不上劲。不是刀重,是……有种阻力。"
风痕思索了几秒。
"听起来像某种魔法封印。或者,是刀本身在拒绝被拔出——有些有灵性的武器会这样,它们会选择主人。"
"我不知道。"浅汐实话实说。关于这把刀,她的记忆一片空白。
"那就慢慢来。"风痕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北地有句老话:该出鞘的时候,刀自然就出鞘了。强求没用,反而可能伤到自己。"
天渐渐亮了。冰谷上方透进灰白的天光,雪似乎停了,风也小了。冰壁反射着晨光,将谷底映照得一片清冷明亮。
风痕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冻僵的四肢,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走吧。今天加把劲,争取明天傍晚前赶到壁炉堡。我想吃顿热腾腾的炖肉,喝杯真正的麦酒——不是冻雾镇那种兑水的劣货。"
浅汐也起身,拍掉身上的冰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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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找到一处较缓的冰坡,互相搀扶着爬出冰谷。重回雪原,视野豁然开朗。狼群早已散去,雪地上只留下杂乱的爪印,正在被新落的薄雪慢慢覆盖。
风痕站在雪原上,眯眼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迈开步子。浅汐跟上。
晨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洁白的雪地上。新的一天开始了,离壁炉堡还有一天半的路程。离浅汐想要寻找的答案,似乎又近了一点点——虽然她还不知道那答案究竟是什么,但至少,她正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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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风痕突然停下,蹲下身检查雪地上的痕迹。
"怎么了?"浅汐问。
"有人。"他指着雪地上几道模糊的印记,"不止一个,从东边来,往壁炉堡方向去。脚步很急,应该是赶路的商队或者猎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
"跟上去?还是保持距离?"
浅汐想了想,"保持距离吧。"
"同意。"风痕点头,"北地的人,有时候比怪物还危险。"
他们改变了方向,稍微偏南一些,避开那支队伍的行进路线。雪后的天空格外清澈,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浅汐把护目镜从手腕上解下来,戴在眼睛上。
"你那护目镜,"风痕瞥了一眼,"昨天在干货铺买的?"
"嗯。"
"八十铜币,带防风符文的。"他说,"选得不错,这种天气用得上。"
"你怎么知道价格?"
"那家店我常去。"风痕说,"老板姓周,是个南屿人,来北地二十年了,人不错,就是有点啰嗦,买东西能跟你聊半个时辰的家常。"
浅汐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风痕注意到了,"你笑了?"
"没有。"
"明明笑了。"他说,"虽然幅度很小,但我看见了。"
浅汐没再否认,只是继续走。
风痕也没再追问,但脚步似乎轻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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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下来休息。风痕从背包里掏出肉干和硬饼干,分给浅汐。
"省着点吃,"他说,"到壁炉堡之前,这些就是全部了。"
浅汐咬了一小口肉干,慢慢咀嚼。阳光照在身上,有一种虚幻的温暖——实际上还是很冷,但比起昨晚,已经好太多了。
"你之前说,"她开口,"掘地虫跑到地面上,可能是因为地脉出了问题。"
"嗯。"
"地脉出问题……和最近那些传闻有关吗?"
风痕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浅汐,黑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直觉。"浅汐说,"书籍上到处都在说,魔力变得不稳定。有些地方魔法失效,有些地方却出现奇怪的现象。如果地脉出了问题,魔力分布紊乱,掘地虫可能会被逼出来。"
风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有道理。"他说,"我在北地跑了三年多,感觉情况越来越严重。以前魔法失效是偶尔的事,现在……越来越频繁。有些老猎人改行了,有些法师疯了……"
"走吧,"风痕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这些不是我们该想的事。先到壁炉堡,找到你要的线索,其他的……以后再说。"
浅汐点头,将最后一点肉干咽下,背起刀,跟上他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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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休息过后,两人继续上路。雪后的天空格外清澈,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浅汐把护目镜从手腕上解下来,戴在眼睛上。
"你那护目镜,"风痕瞥了一眼,"昨天在干货铺买的?"
"嗯。"
"八十铜币,带防风符文的。"他说,"选得不错,这种天气用得上。"
"你怎么知道价格?"
"那家店我常去。"风痕说,"老板姓周,是个南屿人,来北地二十年了,人不错,就是有点啰嗦,买东西能跟你聊半个时辰的家常。"
浅汐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风痕注意到了,"你笑了?"
"没有。"
"明明笑了。"他说,"虽然幅度很小,但我看见了。"
浅汐没再否认,只是继续走。
风痕也没再追问,但脚步似乎轻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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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路程相对顺利。雪停了,风也小了,视野变得开阔。他们能看见远处连绵的山脉,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像是一条银色的巨龙横卧在地平线上。
"那就是壁炉堡的方向,"风痕指着山脉的一处缺口,"穿过那个山口,再走半天的路程,就能看见要塞的城墙。"
浅汐望着那个方向,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期待,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宿命感。仿佛她正在走向某个注定的地点,去见某个注定的人,去做某件注定的事。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风痕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扎实,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浅汐跟在后面,看着那些脚印,忽然觉得它们像是一种指引,一种在茫茫雪原上不会迷失的依靠。
"风痕,"她突然开口,"到了壁炉堡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风痕的脚步没有停,"先完成委托,把掘地虫的材料卖了。然后……看情况吧,有合适的委托就接,没有就在那边休息几天。"
"那你一般接一个委托,会休息多久?"
"看委托的难度和报酬。"他说,"简单的,休息一两天就接下一个。难的,可能会休息一周,养养伤,补充装备。"
浅汐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风痕似乎察觉到她的欲言又止,"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只是在想,雇佣关系结束之后,我该怎么继续。"
"继续找你的答案?"
"嗯。"
风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壁炉堡是商路枢纽,消息灵通。你可以在那里打听,也许能找到线索。"
"我知道。"
"如果需要向导,"他说,语气很平淡,"可以再雇一个。那边有不少赏金猎人,水平参差不齐,但总有靠谱的。"
浅汐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答案,但风痕的话让她意识到——对他来说,这确实只是一次普通的雇佣关系。到了壁炉堡,钱货两清,各走各的路。这是北地的规矩,也是他的生存方式。
她不应该期待更多。
两人继续走,雪地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风痕没有再说话,浅汐也没有。但他们之间的距离并没有因此变得疏远,反而有一种奇怪的默契——不需要用言语填充的沉默。
也许这就是北地人的相处方式。浅汐想。不追问,不承诺,只是并肩走一段路,然后在某个岔口分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皙,没有老茧,但握刀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她是谁,她来自哪里,她要去往何处——这些问题的答案,也许只能在壁炉堡找到。
而风痕,只是她旅途中的一个过客。
一个……不错的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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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他们找到了一处可以过夜的地方——一个废弃的猎人小屋,比老哨站更简陋,但至少能挡风。
小屋是用原木和石头搭成的,屋顶的茅草已经腐烂大半,但主体结构还算完整。风痕绕着屋子走了一圈,检查了周围的雪地和树干上的痕迹。
"没有新鲜的动物脚印,"他说,"但也没有人来过的痕迹。这种地方,要么是太偏僻没人知道,要么是知道的人都不敢来。"
"为什么不敢来?"浅汐问。
风痕指了指屋门上方——那里挂着一串风干的骨头,像是某种动物的脊椎,又像是……
"警告标记,"他说,"猎人的规矩,在一个地方住过之后,如果留下这种标记,说明这里不安全,后来者最好避开。"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住?"
风痕笑了一下,"因为我不信邪。而且……"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快落山了,再往前走,未必能找到更好的地方。"
他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屋里比想象中干净,角落里有一张塌了一半的木床,墙边堆着一些生锈的工具。风痕用匕首挑开床上的干草,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蛇虫鼠蚁。
"将就一晚。"他说。
他生起火,从背包里掏出最后一点肉干和饼干。晚餐比昨晚更简陋,但两人都已经习惯了。在北地,能吃到热的东西就是幸福。
"明天中午之前能到壁炉堡,"风痕说,"如果脚程快的话,也许还能赶上午饭。"
"你好像很期待。"浅汐说。
"当然期待,"他说,"我在那边有个朋友,是个铁匠,手艺不错。我打算把掘地虫的脑石和皮卖给他,顺便让他看看你那把刀。"
浅汐低头看着怀中的刀。黑色的刀鞘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那种神秘的、拒绝被拔出的力量依然存在。
"他能看出来历?"
"不一定,"风痕坦诚地说,"但他是我在北地见过最懂金属和魔法材料的人。如果他看不出来,那估计也没几个人能看出来了。"
浅汐点了点头。她把刀抱得更紧了一些,像是在拥抱一个未知的自己。
"今晚我来守前半夜,"风痕说,"你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浅汐没有推辞,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她靠着墙壁坐下,将刀抱在怀中,闭上眼睛。
屋外,北地的风雪再次响起,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唱着这片土地上所有生灵的悲欢离合。
而屋内,火光跳动,两个疲惫的旅人暂时找到了庇护。
明天,他们将继续前行,向着壁炉堡,向着答案,向着未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