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抬着的手滑落在床单上。
她的脸色非常苍白，和纸一样，额头上的冷汗不断渗出，呼吸也非常急促。淡青色的病房里只有一层淡淡的光幕存在，而她手指上施加的力量也跟着减少下去。
好在苏安手掌中灵力输出正好在这一瞬间停了下来。
地面上的玉佩静静地躺着，金翠纹路随着阳光照射而时而明亮时而暗淡，散发出微微的温暖光芒。门外原来聚集在一起的孤魂野鬼没有了结界阻挡之后，本想向病房涌去，但是刚到门口没几步，就被火焰灼伤的野兽一样突然停了下来，然后四散奔逃，远远避开这个地方。
苏安站起来，走到床边，语带焦急的问：“外婆你还好吧？”
他心里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比如苏家的传承、通幽的方法、灵力外泄的解决之道等等，但是说到身体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是身体。看得到刚才轻飘飘的结界快要耗尽老人所有的灵力了。
外婆靠在枕头上面好一会儿，胸膛起伏不停，好一阵子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她说：“老了，没用了。就是建立一个最一般性的灵障结界，连通幽门都没有到过，把我耗成了这样”
她抬起头来望了望苏安，目光落在了他面前那枚泛着温光的玉佩上，在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欣慰。
“别急，你想知道的我会慢慢讲给你听。”
“灵觉刚开始的时候，灵力会溢出体外。”外婆费了很大的劲儿，喘了两口气之后才继续说，“以前的老人们叫它为灵香。活人的生气往外泄。鬼闻到它，就像苍蝇闻到腥味一样。”
外婆靠在枕头边休息了一会儿，气息才稍微稳定一些。她看着苏安，压低了声音，透出一点人世间的沉稳：“灵务司则把你身上散发出的灵力味道，叫灵香。”
苏安微微一愣：灵務司。从字面上看好像是一个管理灵异事务的政府机构
“就是官方。”外婆微微颔首，枯瘦的手指轻轻点了身前那枚泛着温光的玉坠，“灵香这名儿听着好，说白了就是引渡的引子。那些滞留在阳间的孤魂野鬼，怨气缠身入不了轮回，能借着精纯的灵香化解执念，重新投生。”
话锋一转，语气就变得很沉重：“按行里的规矩，我们这种天生带有灵脉、可以通幽的人应该到灵务司登记造册，听他们的指挥。但是你是不同的。”
“为什么呢？”苏安下意识地问道。
外婆抬眼看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因为沈家和苏家的男人全部都死了。”
说出这话之后，病房里立刻安静下来。苏安一时语塞，因为父亲很少表现出来的情感，所以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父亲以及沈溪父亲，在他们记事的时候就很少出现了。
那六年前的事，更是彻底没了下落。
这么多年里，他一直缠着母亲问过无数次，可是母亲每次都说，“你爸在外地出差，还活着”
他也通过其他方式去了解自己父亲，但仍旧没有很具体的印象。现在回想起来，连见过面的记忆力都蒙上一层薄雾。
他认为父亲做的就是一些保密的任务，因为姐姐也在特殊部门工作。但是外婆的话就如一股寒流一样，从头浇到了脚，使他之前那些自欺欺人的想法立刻就水落石出了。
“外婆……”苏安的声音已经有些微微的颤抖了，“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爸他……已经不在了？”
外婆见他脸色难看，就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点不忍心的意思：“那丫头没跟你说？”
“不能拖了，你已经眼睛已经能看到那些东西，这是灵力外溢，你能看见这些灵，灵也能看见你。”
她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尖亮起一点极淡的青光。床头柜上，水杯里的水面荡起了一圈涟漪。
“我戴坠子看了七十年。自从嫁人之后，就把这份本领隐藏起来。灵务司每隔十年就会做一次大普查，而我总是能够骗过他们。”
苏安看着手里沈溪送的玉坠。翠绿的光已经很淡了。
“以前要用我的灵力来维持这个玉佩的结界，现在要用你的了。不用担心，灵力用的越多恢复后，上限也会突破。”沈吸外婆说。
“那么阿姨可以看见吗？”苏安问道。
“她的母亲并不知情。一辈子都没有见过。也好。”老人语重心长。“但…小溪…”
苏安把头抬了起来。“那么她会怎样。”
“不穿玉佩的话，她就会像你一样能够看透世间万物。但是没有苏家人的血脉。而且她也没有你所具有的能力。会撑不住的。”
“现在有这玉佩，还有你在，不碍事了”
“我猜的对的话，你看到这些事也就这半个月内发生的事情了。”
外婆没有说话。看着苏安，沉默了好久之后又看着苏安。眼光已经不一样了。
“一般觉醒者需要半年以上的时间。”
“你在走廊上面。无意中就把小溪身上那团阴影给散去了，你是接触到灵就可以帮助他人。我活了九十三年。帮过上百个执灵。每次渡灵都要好几天的时间，先弄清楚它为什么不走，然后再想办法帮助它。都没有办法像你这样简单。”
外婆伸出指尖。那一点青光已经很弱了——比刚才弱了很多。她把手指放在苏安的手腕上。青光亮了亮。然后在她碰到苏安皮肤的同一瞬间，灭了。
收回手来。
“你的灵能比我强，我帮不了你”
苏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该处仍有部分温度。
外婆靠在枕头边上，呼吸也变得较慢了。
“苏家每一代都会生下一个能看见的孩子。被称为守门人。你姐姐比你早三年觉醒，小时候她有一次溺水，魂魄已经走出去了。正好我遇见了她，将她救了回来。”沈溪外婆说话断续，想到哪说到哪。
“为什么她不告诉我呢。”
“她自己都不想有这种能力，而且她要比你夸张得多。她自身就能够隔断通幽。”
“你现在的情况如果不加入灵务司的话，学习修行法门，那你身上的灵能只会给你和身边的人带来更大的灾祸，如果你跟你姐天赋接近的话，三天之内就会有一个更大的执灵来找你。”
三天的时间很长吗？拼多多砍一刀，砍了三天都不一定行得通，但是这个鬼恐怕不会太久，就能要了我的命。
苏安紧张问到“那有什么办法？”
外婆把自己脖子上系的红绳取下来。绳子下头系着一枚玉坠子。跟苏安手里的一模一样，碎成了三瓣。
“这是我之前戴的玉佩”
“它已经没有灵力了，但是我已经渡过的每一个执灵的记忆碎片都在里面。我帮不了你什么。但是下一次你遇到不知道怎么渡的灵时，它可能会告诉你怎么做。”
苏安接过了碎玉。三瓣。手指触碰到碎玉的一刹那，脑海里就出现了很多画面。
槐树旁。石桥之上。小河边上。老太太就是老太太。小朋友就是小朋友。溺水的女人。
有救了！
这些经验画面，正是算需要的通识经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