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能干涸其实不是救不了。"陈老师手托下巴,细长的眼睛看着面前优雅的大小姐。
"是共鸣吗?"欧阳凡抢着回答。
"看来你有做过功课。"
陈老师有些讶异,看来这位大小姐对于力量的渴望比自己想的还要强烈。
"…."欧阳凡没有说话,只是放在腿上的双手,死死的抓着旗袍,指关节都泛起轻微的青色。
"共鸣啊…."
陈老师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办公室的窗边。
她静静地看着窗外树枝上长出的一颗嫩芽,但是很明显的营养不良让这个本该翠绿的芽苗变得异常枯黄。
"三万年前那场大战,打的天地失色,打的九州崩裂。"
陈老师似乎组织好语言缓缓开口,低沉沙哑的声音不复上课的响亮,同时轻轻的带上窗户两旁的窗帘。
抬手布下一种不知名的结界。
"没人知道大战从何起,何时落。"
欧阳凡褐色双眼死死盯着陈老师,不敢落下一丝一毫的话语。
"我家族有个老祖的人物,曾跟我讲过一段。"
陈老师顿了顿,似乎在思考到底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三万年前,凡开辟体内循环者,皆力大无穷,身可断金;长寿者达万载岁月。"
欧阳凡瞳孔顿缩,力大无穷,身可断金,这放在现在也不算什么太过困难。
但万载岁月…
"万载!"
看着有些失态的欧阳凡,陈老师有些许诧异。
"是的,万载。"陈老师双眼上下扫视着面前的大小姐,似乎打算看出个花。
"欧阳小姐,没听说过么?"
欧阳两字的重音死死砸在欧阳凡心头。
京都传奇世家,怎么可能没有听过,哪怕只是作为一个饭后闲聊的话资。
在这个层面,有关共鸣的事情都不再是什么绝密和天下抵制的东西。
"…."
欧阳凡低下头,不与陈老师对视。
空气寂静许久,陈老师继续开口。
"三万年之后,留下的人们开始死命抵制共鸣有关的任何事物,甚至展开追杀。"
陈老师缓缓来到欧阳凡身前,她从见到这位欧阳家的大小姐开始就觉得有些许不对劲。
虽然从外观和气质的角度来说,确实找不出什么破绽,但是这位大小姐表现出来的外在,似乎不如传闻那般。
陈老师不由得摇了摇头,肯定是自己想多了,可能这就是欧阳家为了脸面对外宣传欧阳家唯一一个年轻骄子,是百年天才罢了。
"陈老师。"
欧阳凡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
"您说……魔能体系是'退而求其次'?"
陈老师挑了挑眉,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
"怎么,欧阳家的大小姐,对这个感兴趣?"
"我只是……"欧阳凡顿了顿,斟酌着词句,"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魔法会取代共鸣?为什么明明共鸣更强,却要被追杀、被禁止?"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像是在问陈老师,又像是在问自己。
陈老师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座位,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檀木盒子。
盒子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过无数次。
"因为恐惧。"
她将盒子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裂纹。
"三万年前的大战,说到底,是共鸣者和魔法师之间的战争。共鸣者太强了——他们不需要魔能,不需要觉醒,只要与天地建立连接,就能拥有无穷的力量。"
"这种力量没有上限,没有边界,没有任何……"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没有任何'公平'可言。"
欧阳凡愣住了。
"公平?"
"魔法体系是公平的。"陈老师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块青灰色的石片,表面布满了雷劈般的纹路,"每个人都有魔心,但魔心有强弱。你可以通过修炼提升魔能,但你的上限在觉醒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
"强者恒强,弱者恒弱。这是一个……可以被掌控的体系。"
她将石片取出,在指尖轻轻转动。
"但共鸣不同。"
"共鸣不需要天赋,不需要血脉。一个乞丐,一个贵族,一个精灵,一个矮人——只要你有了一个东西,掌握了方法,都能与天地共鸣,都能拥有力量。"
"这种'平等',让某些人感到害怕。"
欧阳凡看着那块石片,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他想起了自己的流浪岁月。
想起了那些在桥洞下瑟瑟发抖的夜晚,想起了为了一块面包被人拳打脚踢的屈辱,想起了……
想起了那种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改变命运的绝望。
如果那时候,他知道有共鸣这种东西……
"所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们销毁了所有共鸣的功法?"
"不止。"陈老师将石片放回盒子,"他们找到了封印灵根的方法。"
"灵根?"
"在你们现在的体系里,魔心是觉醒魔能的基础。"陈老师的目光变得幽深,"但在三万年前的体系里,魔心不在心脏,而且还有另一个名字——"
"灵根。"
"它是每个人体内与天地连接的桥梁。共鸣者通过它汲取灵气,魔法师通过它转化魔能。本质上,它们是同一种东西,只是使用方式不同。"
"战争结束后,活下来的人做了一件很绝的事——"
她竖起一根手指。
"他们在每一个新生儿的体内,都种下了一道封印。锁住了灵根,让它只能以'魔心'的形式存在,只能按照'魔法'的规则运转。"
"这样一来,即便有人天生具备共鸣的资质,也无法觉醒。只能乖乖走魔法的路子,被灵根属性框死,被魔能上限限制。"
欧阳凡的脸色变得苍白。
他想起了自己的"魔能干涸"。
想起了那种无论怎么冥想,都无法感受到魔能存在的空虚。
"所以……"他的声音在颤抖,"我的魔能干涸,是因为……"
"因为你的灵根在反抗。"
陈老师接过话头,目光如炬。
"封印太强,它冲不破。但它又不甘心被锁死,于是不断地冲击、消耗,把你体内本就不多的魔能全部耗尽。"
"久而久之,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魔能无法积累,灵根无法觉醒,两头落空。"
"在别人眼里,你是废物。但在灵根眼里……"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欧阳凡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纤细、白皙、看起来如同艺术品般美丽的手。
谁能想到,这具身体的深处,藏着一只被囚禁了三万年的野兽?
"我可以解开封印吗?"他问,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以。"陈老师合上盒子,"但代价很大。"
"什么代价?"
"首先,解封的过程极其痛苦。你的共鸣之种被锁了十八年,早已和封印长在一起。要解开,等于生生撕下你体内的一块肉。"
"其次,一旦解封,你就回不了头了。魔法体系会彻底排斥你,你将无法使用任何魔能,只能走共鸣的路。而这条路……"
她顿了顿,"已经断了三万年。前方有什么,没人知道。"
"最后,"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些老怪物活着。他们活了不止三万年,一直在暗中监视着一切。一旦发现共鸣者复苏……"
她没有说完。
但欧阳凡明白了。
"他们会杀了我。"
"比死更惨。"陈老师摇头,"他们会把你抓起来,研究你,拆解你,找出你解封的方法。然后……用这个方法,制造出属于他们梦寐以求的大军。"
陈老师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她的双眼渐渐带上些许血丝。
欧阳凡沉默了。
他想起了白鸢儿的笑容,想起了林狐的眼神,想起了母亲临终前紧握着他的手。
"我还有一个问题。"他忽然开口。
"说。"
"您怎么知道我是共鸣者?"
陈老师的表情僵了一瞬。
她转过身,背对着欧阳凡,良久才开口。
"因为我也是被封印的人。"
"什么?"
"我的灵根,也在十八岁那年被封住了。"陈老师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不过,我没能像你一样,撑到有人来救我。我的魔心……已经死了。"
她转过身,欧阳凡这才注意到,她的眼角有着细密的皱纹,那是魔能无法延缓的、真正的衰老。
"我动了想帮你的心思,是因为我想看看,"她的目光变得幽深,"如果当年我也遇到了这样的人,我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欧阳凡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我答应您。"他说,"请教我共鸣。"
"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欧阳凡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想起白鸢儿说的话——"我会站在你这边"。
想起林狐那同类般的眼神,那是孤独者独属的。
想起母亲在临终前紧握着他的手,说"你要好好的"。
"会后悔,"他说,"但我会做。"
陈老师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欧阳凡以为时间已经停止。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释然,带着期待,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好。"
她站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块青灰色的石头。
那石头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雷劈过无数次,却依然顽强地存在着。
"这是'引灵石',"她说,"共鸣者的遗物。三万年前的老东西了,里面还残留着一丝共鸣的意志。"
"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感受它。"
"感受?"
"闭上眼睛,"陈老师将石头放在他掌心,"放空你的思绪。不要想你是谁,不要想你要什么,只是……感受。"
欧阳凡低头看着那块石头。
它很沉,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不是温热,也不是冰冷,而是像……
像是有生命在跳动。
他闭上眼睛。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暗,和耳边陈老师轻微的呼吸声。
然后,他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波动,从掌心传来,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呼唤他的名字。
"听到了吗?"陈老师的声音像是从水下传来,"那就是共鸣。"
"天地之间有灵气,万物皆有灵。魔法师用灵根过滤灵气,转化为魔能。但共鸣者……"
"共鸣者直接与灵气相连,以身为器,容纳天地。"
那波动越来越强烈。
欧阳凡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扩展,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他"看"到了——
看到了空气中漂浮的光点,像是无数萤火虫在飞舞。
看到了墙壁里流动的能量,像是河流在岩石间穿行。
看到了……
看到了陈老师体内,那团被重重锁链束缚的、奄奄一息的光。
"你看到了?"陈老师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你看到了什么?"
"光……"欧阳凡喃喃地说,"到处都是光……还有你体内的……"
他猛地睁开眼睛。
陈老师正死死盯着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满是震惊。
"三分钟,"她说,声音有些发颤,"当年我花了三个月才看到灵气,你只用了……三分钟?"
不,不是三天。
欧阳凡想。
是十八年。
十八年的魔能干涸,十八年的痛苦挣扎,十八年的……
等待。
他的身体一直在等待这一刻。
等待被唤醒。
"你……"陈老师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平复情绪,"你的资质,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这是好事吗?"
"是好事,也是坏事。"她将引灵石收回,"资质越好,走得越快。走得越快……"
"失去得越快。"
欧阳凡接上了她的话。
两人对视良久。
然后,陈老师忽然笑了。
"有意思,"她说,"三万年后的第一个共鸣者,居然是个连魔能都没有的废物。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
"而且还是个假货。"
欧阳凡的心猛地一沉。
"你……"
"别紧张,"陈老师摆摆手,"我既然愿意教你,就不会在乎你是谁。欧阳兰也好,欧阳蓝也罢,对我来说都一样。"
"重要的是……"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紧闭的窗帘拉开一条缝。
阳光倾泻而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线。
"重要的是,你想成为谁。"
欧阳凡看着那道光。
明亮、温暖、遥不可及。
就像白鸢儿的笑容,就像母亲的遗言,就像……
就像他从未拥有过,却一直在渴望的东西。
"我想成为……"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想成为能保护别人的人。"
"不是作为欧阳兰,不是作为欧阳家的大小姐。"
"而是作为我自己。"
陈老师没有回头。
但欧阳凡看到,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就开始吧,"她说,声音有些沙哑,"你关于魔能的课程全都上不了对吧?从今天开始,每天下午,到这里来。我会教你共鸣的基础。"
"但记住——"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
"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那个每天给你送糖的小丫头。"
欧阳凡沉默了。
他想起了白鸢儿的笑容,想起了她说"我会站在你这边"时的表情。
"……我明白。"
"你不明白,"陈老师冷笑,"你现在不明白,但将来会。当你开始失去感情的时候,当你看着她的脸却没有任何感情的时候........”
"你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欧阳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也许吧,"他说,"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我只想活下去。"
"作为我自己,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