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的寒风阴冷潮湿，卷着铁锈的气息漫遍四方。头顶孤灯摇曳，明暗交错的光影落在爱丽丝身上。
她一身战甲狼藉，沾染尘土与浅浅血渍，静坐于冰冷石地，脊背却挺得笔直，傲骨分毫未折。除夕一夜突袭，她守了数年的岚汐孤城，终究还是落了敌手。
慵懒拖沓的脚步声缓缓停在牢门前。
伊斯卡随意站着，身姿松弛闲散，没有胜利者的张扬，也没有武将的凌厉刻板。他只是驻守偏远荒边的普通守将，无名声、无战功，困在这片被中枢遗忘的边境之地。
两国真正的核心战场僵持数年，死死对峙、难分胜负，谁都无法往前推进半步。万般僵持之下，两边上层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这片偏僻边境，都想从无人在意的边角，撕开一道破局的小口。
这场战火，从来不是他想要挑起的。
爱丽丝抬眸，眼底凝着寒霜，一声清冷的冷笑划破死寂。
“假意休战，骗取全城将士安心守岁，转头连夜偷袭。伊斯卡，你这一战，赢的当真卑劣。”
她字字含愤，眼底满是不甘与不齿。她认沙场正大光明的落败，却绝难接受这般投机取巧的算计。
面对她的质问，伊斯卡神色平淡，没有辩解，没有辩驳，只带着一身身处棋局的无奈，轻声开口。
“我也没办法。”
仅此一句，坦然又无力。
顿了顿，他看着眼底满是怒意的爱丽丝，语气平和通透，带着几分局中人皆身不由己的了然。
“我只是奉上级军令行事。”
“你又何尝不是？这几年你死守岚汐，连年与我边关拉锯，说到底，也是你们中枢想借边境破局。我们所有人，不过都是前线听话办事的棋子而已。”
他从没想过要阴损谁、算计谁。身在偏远边关，上级有令，便只能照做。这场偷袭、这场战火，从来由不得他做主。
爱丽丝一怔，胸中翻涌的怒火骤然被一股沉闷的无力压住。
她无法反驳。
她数年坚守边境、寸土不让，日复一日的攻防拉锯，根源亦是两国中枢的博弈拉扯。他们身在前线，身不由己，从来没有选择战争或是停战的权利。
地牢陷入短暂的静默，只剩风声簌簌，灯火轻晃。
伊斯卡收回散漫的目光，不再纠结过往对错，直奔此行的目的，语气依旧松弛淡然。
“多余的话我不多说，今天过来，就一件事。”
“劝你归降。”
爱丽丝闻声，眉眼瞬间冷沉下来，态度坚决地摇头，满是抗拒，却没有将话说得决绝彻底。
“不可能。”
她嗓音清冷，带着战败的憋屈与固有的坚守，语气强硬，态度不肯松动。
“我守了这么久的岚汐城，绝不会在城破之后，就此归顺。”
她心里的底线与骄傲还在，无法坦然接受降将的身份，却也没有放出宁死不屈、誓死不降的狠话，只死死守着自己当下的立场，不肯妥协。
伊斯卡静静看着她倔强紧绷的模样，眼底没有意外，也没有恼怒。
他太清楚这种边关守将的执念，也没指望仅凭一次劝说，就能让她松口。
他语气依旧懒散温和，带着几分从容的笃定：“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
“不急着答复你。你好好在这里想想，不用急着给我答案。”
岚汐已失，她孤身一人，困于地牢，迟早要认清现实。
他此番没有半点逼迫，也不打算直接上报处置，心里已然暗自打定主意——慢慢来，有的是时间磨，有的是办法让她放下执念、甘愿归降。
说完，伊斯卡不再多言，依旧是那副闲散淡然的姿态，转身缓步走出幽暗的地牢。
长廊光影幽深，他背影从容，心里已然盘算好了后续一步步软化、劝服她的法子。
牢内，孤灯摇曳。
爱丽丝望着紧闭的牢门，心口沉闷复杂，只剩满心不甘与难以释怀的家国失守之痛。
走出阴冷的地牢，晚风卷着淡淡的硝烟扑面而来，驱散了囚牢里刺骨的寒意。伊斯卡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肩甲，目光望向城内深处，打算去爱丽丝平日起居、处理军务的院落转转，试着从她的居所里寻些蛛丝马迹。
副官阵快步跟了上来，二人自小一同长大，交情早已胜过普通上下级。
“将军，”阵走到身侧，低声禀报军情，“城内各处均已接管完毕。残余守军或是被俘收押，或是选择归降，城中百姓也都安分守己，暂时没有生出乱子。”
伊斯卡脚步未停，随口应了一声：“稳住秩序就好，不必过度惊扰百姓。”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一路前行，不多时便抵达爱丽丝居住与办公的院落。院门虚掩着，院内陈设整洁，还保留着主人离开前的模样。伊斯卡径直走了进去，目光慢悠悠扫过堂屋、书房的每一处角落，细细打量着周遭物件。
证紧随其后，安静侍立在旁。
书房案几上堆放着兵书与卷宗，一侧的博古架上摆放着文具、配饰，还有几只收纳杂物的木匣。伊斯卡随手拿起一个雕花木盒，掀开盖子，里面并未存放密函或是军机要务，反倒静静躺着一张泛黄的绢纸留影。
画面里是一群身着学馆服饰的少年男女，站在崇文学馆的匾额下合影。人群之中，年少的爱丽丝身姿挺拔，眉眼清亮，透着一股利落要强的精气神，在一众学子里格外醒目。
伊斯卡捏着那张留影，微微一怔，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没想到，我和她竟也曾是校友。”
一旁的阵闻言愣了愣，随即笑道：“你竟不知道？当年两国还处在和平时代，我们二人一同来岚汐城有名的崇文学馆求学，你和爱丽丝本就是同一年级。我还以为你早有印象呢。”
“同年级？”伊斯卡挑眉，指尖摩挲着绢纸边缘，脸上满是茫然，“我那会儿整日自顾自玩乐闲逛，心思从来不在课业和同窗往来上，竟半点没留意过她。”
“也难怪你不熟。”阵叹了口气，缓缓说起当年旧事，“当年我在学馆里兼任武学社社长，爱丽丝则连任了一届学生会副会长。馆内大小活动、事务统筹，我们免不了时常碰面对接，算得上有不少交集。”
他回忆着往日光景，语气也柔和了几分：“她做事严谨较真，处事公正，学馆里不论师长还是同窗，大多都敬重她。每次筹办赛事、整顿学风，我们总要一同商议安排，一来二去也就熟识了。”
“反观你呢，”阵无奈地看向伊斯卡，打趣道，“每天独来独往，出没的地点又是两点一线，几乎不参与学社和学生会的事务。偌大一个学馆，你能叫出名字的同窗都寥寥无几，认不出她也实属正常。”
伊斯卡听完，低头再看向相片里年少的身影，一时间心绪有些复杂。
昔日同在一座学馆求学，同在一个年级，彼此近在咫尺，他却浑然不觉。时过境迁，当年安宁求学的日子早已被战火碾碎，昔日素未谋面的同窗，如今却站在了战场的两端，一守一攻，兵戎相见。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渊源。”他将留影小心翼翼放回木盒，盖好盖子，归置回原处。
“她性子素来执拗，方才在地牢里，也明确不肯归降。”伊斯卡话锋转回正事，眼底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不过有这层过往在，倒也算是多了个切入点。”
阵点头会意：“那接下来打算如何安排？”
“不急。”伊斯卡伸了个懒腰，依旧是那副散漫模样，“先让她在地牢里静一静。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去磨。”
说罢，他再次环视这间院落，将方才所得的信息一一记在心里，心中已然开始盘算后续一步步劝说的法子。
“你即刻派人，分头去请两拨人。”伊斯卡语气从容，条理清晰地安排道，“一是城中所有纳税大户，二是爱丽丝的双亲。”
阵领命退下安排事宜。没过多久，两路人马便相继来到这座院落的正厅。
最先入内的是城中一众商户与乡绅，皆是当地根基深厚的纳税大户。岚汐城刚刚易主，众人心中本就惶恐不安，踏入厅内时个个神色拘谨，连呼吸都放得格外轻。
伊斯卡端坐主位，神情闲散，开门见山。
“如今城池换了主事之人，按照新的规制，本地赋税要重新核定。我有意将现行税率上调两成，诸位觉得可行？”
一句话落下，厅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纷纷露出难色。边境连年动荡，生意本就难做，若是赋税再涨，各家都要不堪重负。可眼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没人敢当众直言反对。
看着众人愁眉不展的模样，伊斯卡话锋一转，语气也柔和了几分。
“我也清楚大家经营不易，并非刻意为难。眼下倒有一个两全的出路。”
众人当即抬眼，眼中透出一丝希冀。
“只要你们愿意出面劝说爱丽丝，让她放下执念、选择归顺，”伊斯卡缓缓说道，“城内所有税规、税率全部维持原样，以往的制度半点不改，不会额外增加大家的负担。”
这番话直白实在，利弊摆在明面上。一众大户低声交谈几句，心中已然有了权衡，纷纷暗自记下这份条件。
送走商户乡绅后，厅内只剩下爱丽丝的父母。两位老人满脸憔悴，眼底尽是担忧，一进门便忍不住打听女儿的状况。
伊斯卡没有摆起将领的架子，态度平和友善，先是细细询问起爱丽丝的日常起居、性格喜好，还有从小到大的种种习惯。二老虽心存戒备，但挂念女儿，也一一据实作答。
待了解清楚相关情况后，伊斯卡才道出来意。
“我知道你们放心不下女儿。如今大局已定，继续僵持下去，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他看着眼前两位老人，郑重许下承诺：“倘若你们能劝动她愿意归降，往后这座城池依旧交由爱丽丝管理。
厅内一片沉寂。
爱丽丝的父母垂着眸，指尖紧紧攥着衣摆，满脸的挣扎与为难。他们看着长大的女儿，性子刚烈执拗，守土护城是刻在她骨血里的执念。数年镇守岚汐，她从未有过半分退缩，又怎么会轻易接受归降？
可他们也看得清楚，如今城破国失，大势已去。女儿被囚地牢，无兵无权、孤立无援，再硬撑下去，终究只会落得一身伤痕，别无他用。
良久，爱丽丝的父亲才沙哑着开口：“将军，我们……我们只能尽力一试。她的性子我们最清楚，未必肯听我们的劝。”
“我知道。”
伊斯卡淡淡应声，神色松弛，没有半分逼迫的戾气。他本就没指望一次交谈便能成事，不过是埋下层层伏笔，慢慢磨平她的傲骨与执念。
“不用逼她。”他语气随性淡然，“你们只需常去地牢看看她，多和她说说家中近况、城中百姓安稳无忧。让她亲眼看清，战事落幕，再无流离战乱，就够了。”
比起强硬劝说，让她亲眼看见归降之后的安稳，远比任何大道理都管用。
二老闻言心中稍定，连忙点头应下，带着满心复杂与忐忑，躬身告退。
偌大的正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阵立在身侧。
阵看着窗外沉寂的夜色，低声开口：“将军，两边都已经安排妥当。商户乡绅答应会轮番登门劝解，爱丽丝双亲也愿意时常入牢探望劝说。只是……爱丽丝将军心性坚韧，恐怕需要耗费不少时日。”
“无妨。”
伊斯卡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望着这座夜色沉沉的岚汐城。晚风穿窗而过，吹散了最后一缕硝烟味。
“我本就没打算一蹴而就。”
他从一开始就清楚，能独守边境数年、死守孤城寸步不让的人，绝非三言两语便能劝服。
他抬手，目光落向远处地牢的方向，眼底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
“她守的从来不是朝堂的输赢，是这座城、是城里的百姓。”
“只要百姓安稳、城池无恙，她心底最大的执念，就已经松动了大半。”
上调赋税是虚，维稳安居是实。借乡绅民意、借亲情牵绊，不逼不降、不迫不从，只是一点点瓦解她死守的理由。
阵恍然明白他的用意，由衷感慨：“将军思虑周全。”
伊斯卡微微勾唇，依旧是那副闲散无奈的模样。
说到底，他依旧只是奉命行事。中枢要边境安稳、要这片突破口彻底稳固，而最简单、最安稳的法子，从来不是囚杀敌将、重整城防，而是让原本守护这座城的人，继续留下来守护它。
既顺了上级军令，又保全一城安稳，也给了她最体面的退路。
“先这样耗着吧。”
他收回目光，语气散漫慵懒。
“不急。我有的是时间，慢慢等她想通。”
夜色渐深，整座岚汐城归于寂静。
地牢深处，孤灯摇曳。
爱丽丝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城中小巷人声安宁、灯火安稳。她沉默静坐，眼底的决绝早已不是最初那般尖锐凛冽，心底深处，已然悄悄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她不肯降，不愿降，却也隐隐开始明白——
这场棋局，从来不止输赢，身不由己的，从来不止她一人。
而远在院落之中的伊斯卡，望着沉沉夜色，已然做好了漫长拉锯的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