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市的雨季总是漫长而黏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铁锈味，像是陈年的血渍渗进了柏油路的缝隙里，无论怎么冲刷都洗不干净。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铅灰色，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塌陷下来。
陆沉坐在“静隅”心理咨询室那张深灰色的布艺沙发上，身体陷在柔软的靠垫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录音笔冰凉的金属外壳。那上面的划痕有些硌手，但他似乎需要这点痛感来维持清醒。窗外的雨声很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密集得让人心慌。但在陆沉的耳中，这些自然界的白噪音被无限放大、扭曲，变成了一种类似指甲刮擦黑板的尖锐噪音，顺着耳道钻进大脑皮层，激起一阵阵生理性的战栗。
这是他的老毛病了——听觉过敏。自从三年前那个废弃工厂的枪战之后，世界对他来说就再也没有安静过。
“陆医生，我真的没有撒谎。”
坐在他对面的女人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厉的白。她叫林婉，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米色的针织衫，领口有些起球。她面容憔悴，眼底有着长期失眠留下的青黑，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每天晚上十二点，准时得就像闹钟一样，我都能听到楼道里有脚步声。很轻，但是很有节奏，一步，一步，停在我家门口……然后就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金属摩擦的声音，特别刺耳。”
陆沉微微蹙眉，目光落在女人颤抖的睫毛上，那里挂着一颗摇摇欲坠的泪珠。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习惯性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让耳膜承受的压力减轻一些。在他的听觉世界里，除了窗外失真的雨声，还夹杂着一种低频的嗡嗡声，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蝉在盛夏的午后嘶鸣。那是他大脑自我保护机制失效后的副产品，也是时刻提醒他曾经失败的警钟。
“林女士，你之前提到过，这种症状是从你搬进这栋老公寓开始的？”陆沉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安抚节奏，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对，三个月前。”林婉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困惑，瞳孔因为紧张而微微放大，“可是我去查过监控，楼道里根本没有人。监控画面在那个时间点总是会有雪花点，物业说那层楼早就没人住了，门锁也是坏的，早就锈死了。但我能闻到那股味道……每次脚步声停下，我就能闻到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泥土味，还有……还有一丝淡淡的福尔马林的味道。”
福尔马林。
这个词像是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陆沉脑海中那层厚厚的迷雾。他握着录音笔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气味仿佛瞬间穿越了时空，将他拽回了十五年前那个阴冷潮湿的地下室，在那昏暗的灯光下，无数标本瓶整齐排列，里面浸泡着不知名的器官。
“陆医生？您没事吧？”林婉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小心翼翼地问道，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
陆沉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翻涌上来的恶心感压了下去。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勉强拉回了一丝理智。“抱歉，刚才走神了。林女士，除了气味和声音，你有没有看到过什么具体的影像？或者，有没有觉得这段记忆有什么不合逻辑的地方？”
林婉愣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忆，手指不安地抓挠着沙发边缘：“影像……没有。但是，有时候我会觉得那个脚步声不属于任何人。它太规律了，就像……就像是被设定好的程序，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而且，有一次我在门镜里往外看，明明什么都没有，走廊里的声控灯也是灭的，但我却感觉有一双眼睛在透过门镜看我。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冰冷得让我浑身发抖，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一样。”
被注视感。程序化的脚步声。福尔马林的气味。
陆沉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他的脑海中迅速拼凑，形成了一幅让他极度不安的拼图。这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案例，这种高度特异性的感官幻觉，他在当年的卷宗里见过类似的描述——那是“雨夜屠夫”系列案件中，唯一幸存却最终疯掉的受害者的证词。那个受害者临死前一直在尖叫，说听到了蝉鸣声，尽管那时是冬天。
那个案子已经在十五年前结了。凶手伏法，档案封存，所有人都以为噩梦已经结束。
但此刻，听着窗外愈发狂暴的雨声，陆沉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表。秒针正以一种极其稳定的频率跳动着，滴答，滴答。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耳鸣毫无预兆地袭来，如同高压电流穿过神经，瞬间击穿了他的耳膜。在那片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噪音中，他清晰地听到了一个不属于这个房间的声音——
那是一个男人低沉的笑声，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带着浓重的水汽和腐朽的气息，湿冷得像是一条贴在脖子上的死鱼：“你终于回来了，陆警官。”
陆沉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他环顾四周，咨询室里空空荡荡，只有林婉惊恐地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陆医生？”
“今天的咨询先到这里。”陆沉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抓起桌上的外套，甚至来不及解释，便匆匆推开门冲进了外面的暴雨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衬衫，紧紧贴在他的皮肤上，但他浑然不觉。他站在昏暗的街道旁，大口喘着粗气，试图从混乱的感官中捕捉一丝真实的线索。街对面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红的像血，绿的像尸斑，像是一只只窥视的眼睛。
他知道，那个被他亲手埋葬在记忆深处的深渊，再次向他张开了巨口。而这一次，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全身而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