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天空沉闷、阴郁,塞尔希乌斯在下雨,整座城市到处渗水;湿漉漉、黏糊糊。
“叮……”
空气里,清脆一声,又一声。
薄荷绿的风铃,响了响,打破了这座城市的沉寂。随后,塞尔希乌斯第七街区间诊所门被人推开。
推门的少女站在门口,习惯性垂着小脑袋,一双蓝盈的、湿润的眼眸倒影着自己的脚尖,以及,顺着棕色鞋面,再往上的短袜。
白色的,有很漂亮的小花边。
只是,上面沾满泥水和湿痕,显得有些狼狈和乱遭。
就像短袜的主人一样——
少女出门急,没带伞,窗外这场雨早已将她淋的可怜,濡湿了的白色裙子和湿漉漉的发丝里,一张小脸惨兮兮,眼睛、鼻子都挂满了水珠,同时,少女银白的发,更像是要欺负主人一样,揉成一团、打着小卷,一缕又一缕,水蛭一般软塌塌地贴在少女脸颊和脖颈上面。
“爱丽丝,挂衣钩上有毛巾,擦一擦身体,小心感冒。”
“呜……”
脚趾在湿漉漉的鞋袜蜷了蜷,有些冷,爱丽丝发出了这样无意义的一声。
旋即,少女抬起了头。
藏匿在发丝的脸颊,也在昏黄的钨丝灯下显露出来。
少女很可爱。
从各种意义上来讲,都很可爱。
尽管,少女面色苍白,看起来有些了无生机,但是,也因如此,让少女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病弱而无害的气息。
然而,少女抬起头来后,却只眨了眨眼,什么都没做。
——少女小时候摔了头,脑子不太好,有些迟钝、笨笨的,对有些事更要想半天才能理解。
平时,在听到别人说话后,无论什么,都要慢半拍,才做出反应,更别说,现在,她廉价的助听器还进了雨水,进入耳朵里的所有声音,全都模模糊糊,黏成了一团。
“露米娅姐姐……”
半晌,少女终于开口,声音软糯而又轻缓,犹如裹了大量糖分的糯米团子一样,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抓了好一会儿湿透了的裙角,才像是想起什么,慢慢松开指尖、缓缓抬起手,摘下耳后面月牙形的助听器,用毛巾擦干,重新戴上。
然后。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远处,汽车尖锐鸣笛声。
屋内,嘀嗒作响的挂钟。
……
爱丽丝听到了这一切。
.
五六分钟,露米娅见少女乖乖巧巧用毛巾擦干头发,又认认真真将它叠好挂回原处,才放下心,问:“爱丽丝,哪里不舒服?”
“呜……”
轻轻哼唧一声,少女咬着唇,思索了一会儿后,颤着长长的睫毛,闷声道:“昨天晚上没睡好。”
“又做了那个梦。”
补充似的,少女继续说。
声音依旧闷闷的。
露米娅放下登记病历的笔,双手交叠在一起,托着下颌,抬起头,看着少女,神色平静,“说来听听。”
“我又梦见了审判日降临。”
爱丽丝无法用具体语言来形容。
梦里,上一秒,明明还是夏日和煦的午后,可突然间,淡蓝色的天空裂开一道道缝隙,露出一块又一块腥黑的的东西,然而,等天空裂开到了一个程度,才发现,那些东西,是一团团腐烂发黑的肉、沾满血丝,在云层里蠕动、跳着,而肉块里面,一只又一只又红又白的眼睛,一收一缩地从里胀起、裂开,睁大着往下看。
几乎同一时间,整齐的大地好像包裹着脓液的伤口,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撕裂,灰白色、绿色浓雾混杂着尖啸,排山倒山的从裂缝中一股一股地涌出涌出来。
“但随着世界毁灭……”
少女唇齿启阖,偶尔,能看见细细小小的白牙和一点点舌尖,粉嫩又湿润。
“我的「家」却越来越清晰。”
爱丽丝是个孤儿。
但在梦中,她有一个家。
梦里,她在家睁开眼睛,身上盖了层保暖的绒毯,将她身体腋得她严严实实,脊背、脚趾尖尖,还有,小腹都微发汗,黏黏糊糊。
同时……
少女的房间依旧是夏日模样。
暮色倾注进来,高饱和度色彩的暗红光线,新鲜、水灵,梦幻诡谲,层层叠叠,投掷着浅浅的影,落在少女鼻尖;少女嗅到了海潮的气息,听见了某种云絮摇曳般,清澈而又悠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爱丽丝懵懵懂懂。
身后——
“哒。”
“哒。”
……
一阵规律,富有节奏的脚步从身后传来。少女还未回头,那人身体就已紧紧压在她的后背,紧接着,脑袋微微偏着,那人靠在少女耳侧,看着少女侧脸的同时,白皙纤细一只手环过少女柔软、腰肢。
“我的小兔,吃晚饭了。”
她说,唇齿的气息轻轻的、灼热的,落在少女唇角,浸入少女薄薄的一层肌肤,烧着少女。
外面,整个世界正在被撕裂。
天与地之间,那些腐烂的、蠕动的东西,与那些从地底涌出的灰绿色浓雾,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合拢,像一张巨大的嘴,正在咀嚼。
可是呢。
少女身后,一个高挑纤细的女人抱着她,轻柔的唤她「小兔」,让她赶紧来吃晚饭,仿佛,这只是一个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徬晚一样;窗外晃动的阴影不是什么残肢腐肉和一只只粉里透红的眼珠,而是翠绿色、金黄色的银杏叶一般。
这时候,少女也看见了窗外。
但梦里,她并未对此感到奇怪。
「世界,是这样的吗?」
她只是想。
「应该……」
「是这样的吧?」
就在少女愣神之际,爱丽丝被女人抱到了餐桌的椅子上面。由于椅子有些高,少女又有些出神的望着窗外的暮色,凝血的夕阳里,少女小脚微微下垂,又无意识在空中晃动着,小脚上面,有些大、毛茸茸兔子也在少女动作间挂在脚趾尖尖,随时会“啪嗒——”一声,落在地板。
但是,在它落下之前。
少女莹润粉红的脚心、光滑白皙的脚背,以及,青葱纤秀,紧凑有序的脚趾,全都暴露在了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