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吃完饭后，便离开休息厅准备前往外域。
“爱丽丝。”
在上车前，辛妮娅将少女叫到了角落，私底下交给了她一个盒子。
“呜？”爱丽丝疑惑。
“这是先前从污染域里带出的道具，放心，污染已经清除了，这个道具和我绑定，你戴上之后，即便是我处在其他污染域也能够和你通话。”
说着，辛妮娅微微俯身，打量着少女那半掩在银白发丝里的耳朵。爱丽丝耳朵小巧、精致，有着很娇嫩和诱人的红晕，在这样半透明、半朦胧的空气里看去，有种梦幻的感觉。她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撩起了少女的一丝秀发，让她的耳朵露了出来。
动作间，辛妮娅生有薄茧，略带粗粝感的指尖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摩挲过少女的耳垂。
“沙……沙……”
某种转瞬即逝的雾气般电流直通大脑漩涡。
“呜……“
嘴唇启阖；无意义一声。
由于听不见，她的耳朵特别敏感，单是稍微用力摸一摸耳朵旁边戴的助听器，就会双腿一软、身体痒痒。
所以，现在，在辛妮娅这不是爱抚动作的爱抚里，爱丽丝一下子屏住了呼吸，然后，像只受惊的小动物一样，咬着唇，攥住了裙子边缘，很用力地攥着，仿佛在跟自己的身体讨价还价一般，膝盖也在抖动，很小也很快的抖动，让人莫名联想到琴弦在拨动后的那种余震。
辛妮娅呢？
她注意到了少女的反应，并且为此感到奇怪。
但是，她没多在意，只继续说：
“这个道具在内域和污染域里都可以当助听器用。”
“爱丽丝……”
“我知道你很爱她，但她给你的助听器该收起来了。否则突然失去听力是很危险的事，特别是在外域。”
辛妮娅银白、深邃的眼眸半眯着看着少女。
“呜……我……”
爱丽丝欲言又止，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少女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只是颤着睫毛，眼眸里蓄着一点点水光，点了点头。
姐姐消失很久了……
确实是在一些事情上面说再见。
尽管很想、很希望能够在见姐姐一面，但不可能，姐姐已经走了。那是真的。姐姐很爱她，她要带着姐姐的一部分活下去。
「姐姐，你好吗？我很好。」
「真的。」
而如果能够和姐姐写信的话，少女的内容不会很多，只会有这短短的两句话。
.
辛妮娅还给了爱丽丝一个小行军包，里面有压缩饼千、巧克力、桶装泡面、打火石、水、过滤器，以及基本的医疗道具。
旋即，她们来到露天停车场，那里停着一辆装甲车；很大、车身通体哑光深灰，棱角分明，像一头匍匐在地的钢铁巨兽，轮胎有半人高，轮轴上沾着干涸的泥浆和暗色的、不知什么的污渍，除之之外，车身上还有着一些野兽一样的抓痕。
“上车。”辛妮娅拉开副驾驶侧的车门，朝她偏了偏头，“你坐后面。”
爱丽丝点点头，绕过车头，从另一侧爬上后车厢。车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宽敞，两侧各有一排长条座椅，座椅上铺着暗绿色的帆布垫。艾拉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正把一条围巾往脖子上缠，看到少女上来，轻轻扬了扬下颌打招呼。
“爱丽丝，看不出来呀。”将围巾戴上了之后，她忽然开口，“辛妮娅上将竞然真的舍得让你出去？”
“辛妮娅姐姐或许有她自己的考量吧。”爱丽丝老老实实回答。
但其实，她也很好奇辛妮娅在外域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让她出去，姐姐也一样，为什么一定要让她出去呢？
不明白。
完全想不明白。
“你的家人不担心吗？看起来你还没有成年。”
爱丽丝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边缘圆润，指腹上有几道细小的倒刺，就这样沉默了的看了一小会儿，少女才轻轻开口："我没有家人了。"
这句话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几乎没有惊起任何涟漪。艾拉缠围巾的动作顿了顿，对面的壮汉也睁开了眼睛，看了爱丽丝一眼，又快速移开了。
“抱歉。”艾拉收起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我不该问。”
“呜……没关系的……”
“不过，你说不定能够在外域遇到你的家人喔。”艾拉话锋一转。
“呜……喵？”少女茫然。
“我不是在开玩笑，我有一个四十多岁的老朋友，他妻子在十年前就去世了，上个月我们出去，他去的其它的污染域，但我们之间有能够维持通信的装置。”
“他一开始拼命向我们求救，说自己很疼很害怕，谁能来救救他。但最后一次发来的讯息里，他说他很感谢污染域，他在里面变年轻了，身体不疼了，那里天空很睛朗，没有任何潮湿和阴霾，她遇到了她的妻子，十八岁的妻子，她给她买了当时来不及买的碎花洋裙和戒指，她打算永远留在那里，和她的妻子一起，两个人永远留在那里。”
“后来……”
女人继续说。
“他生命数据归零，他自杀了。”
“只有死亡才能彻底留下。”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只有引擎的低沉轰鸣和轮胎碾过地面的沙沙声填补着这片刻的空白。爱丽丝的手指还搭在膝盖上，指腹摩挲着制服上面的纹理。
“而他的死因公布后，很多人都自愿前往那个污染域，又自愿在哪里留下来，因为在哪里，她们能够遇到自己死去的爱人或亲人。”
“爱人个屁。”壮汉拼命喝酒，满身酒气，打了个酒嗝，突然用很大的声音说：“全都是群傻子，死了，人死了，什么都没有。”
她们谈话的片刻间，通往墙外的巨型防污大门缓缓打开，车内人霎时安静下来。
大门透出的墙外一片漆黑，像一切事物的终焉或起源，又像是要将人吞噬进不同的维度空间。
“轰隆隆——”引擎启动，车轮碾过崎岖的出口，缓缓朝外开去。
爱丽丝想看看墙外的世界究竟是怎么样，但彻底出去后，她趴在座椅上面，透过车窗、看着外面，又瞪大眼睛，仔细看了看，发现外面什么都没有，黑的吓人，看久了让人恍惚自己是不是真实存在。
于是，她只能蜷回角落，把脸埋进膝间里面，想小憩休息一会。车内一片寂静，车微微颠簸不停，让人因意重重，渐渐的，脑袋一歪、呼吸轻缓均匀，少女嘴唇半张，像水淹没在水中一样，控制不住的睡着了。
——晚安。
——永远的，塞尔乌西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