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喉要塞这一年的春天,来得像一种误判。
二月末时,城墙根下那层积了整整一冬的雪终于松动。白日里,屋檐下开始滴水,细长的冰棱一根根坠下来,在石阶上摔成透明的碎片。
仆人们都说今年春早,连温室里的黑土都比往年先软了三分。
可到了三月初,一场从冻骨海峡卷回来的逆潮寒流又把一切重新冻住。
前一日刚露头的草芽全被封进薄冰里,像被谁恶作剧似的,把春天重新按回了土里。
莉娅觉得这天气很像最近的边境局势。
明明看起来有些好转了,下一刻就会更坏。
过去半个月,维林回府的次数越来越少。
阿尔诺跟着冻牙哨站那边回来的老兵学了新的步法,偶尔会在吃饭时听见一点军中的消息,说霜喉段外海的遗迹潮已经从“零散暴动”变成了“有规律地抬头”。
每隔七到十日,沿海总会有某处观测点出现异常。
不是海水在夜里自行倒流,就是古塔影子与本体错位,再或者是巡逻士兵在白天看见本不该出现在地表的星图,银白色斑纹短暂浮在冰面上,一眨眼又消失。
瑟拉表面上依旧平静,甚至比平时更温和。
可莉娅能看出她也在紧绷。
母亲会在深夜独自坐在起居室里整理文件,把一些旧纸页摊在烛光下,一页页比对,偶尔用铅笔在旁边写下极小的批注。
她还把莉娅这两年的成长记录重新誊抄了一遍,连身高、体重、入睡时间、发热次数、低温耐受、情绪波动都比往常记得更细。
莉娅没有问。
她知道有些事情,大人不是不想说,而是还没准备好怎么说。
她只能做些自己能做的事。
比如看书,比如继续在温室里学草药,比如给维林做宵夜。
只是最近“宵夜”越来越少有机会送到他手里。
常常是她做好了,人却彻夜不归。第二天那碗汤早冷了,只能倒掉重做。
老玛莎嘴上嫌浪费,实际上每次都会留出一小份新鲜高汤,怕她夜里真要用时手忙脚乱。
这天傍晚,雪粒敲打着温室玻璃。
莉娅蹲在第三排育苗架前,手里拿着一把小银剪,正小心修去一株夜荧草边缘发黑的坏叶。
那草是她和瑟拉去年冬天一起移栽过来的,很挑环境,既怕热也怕冷,稍不留神就会烂根。
可一旦养活,夜里便会在叶脉深处浮出极淡的蓝光,像一小簇温顺的星。
阿尔诺从门外推门进来,带着一身风雪味,肩上还搭着练习用的木剑。
“你果然在这里。”
莉娅头也没抬:“不然呢?”
“我找了你半个西翼。”阿尔诺走到她身边,把木剑靠到墙边,低头看了看那盆草,“这东西又怎么了?”
“叶尖冻伤。”莉娅剪掉最后一点坏死部分,用手背碰了碰土壤,“昨夜温差太大,它没撑住。”
阿尔诺嗯了一声,没太听懂,但还是蹲下来陪她看。
温室里很暖,玻璃上结着一层薄雾。少年人的额发被潮气一蒸,软下来几缕,贴在额角。他比去年又长高了一些,蹲着时腿都显得无处安放。
莉娅把剪刀放进小篮子里,抬头看他。
“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维林大人让训练提前结束。”阿尔诺顿了顿,声音压低一点,“北门那边又来急报了。”
莉娅的手停住。
“很严重?”
“我不知道。”阿尔诺摇头,“只是看见传令兵直接进了外书房,连盔甲都没来得及解。格温队长的脸色也不太好。”
莉娅没说话。
她这两年已经学会了,不在消息不全的时候胡乱猜最坏结果。可心里仍旧会发紧,像有人把一小团冷水倒进胸口,沿着肋骨慢慢渗开。
阿尔诺见她沉默,伸手拎起旁边的小篮子晃了晃。
“今晚还做宵夜?”
“做。”
“做什么?”
“汤。”
“又是汤。”
“你有意见?”
“没有。”阿尔诺立刻摇头,“我只是替那口锅先同情一下自己。”
莉娅瞥他一眼,起身往外走。
“走吧,先去厨房。”
阿尔诺顺手拎起她的小剪刀和草药篮,跟在后面:“我帮你拿。”
“你今天很自觉。”
“因为上次你说,真正对你好的人会先问能不能帮忙。”
莉娅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阿尔诺耳根不易察觉地红了一下,却还假装很镇定:“我有在学。”
那句话是前几天瑟拉说给莉娅听的,后来莉娅又学着转述给阿尔诺,半真半假地拿来挤兑他别总擅自替她做主。
她本来只是顺口一说,没想到他还记住了。
温室门口的风吹进来,裹着一点冷雪气。莉娅看着他,忽然嗯了一声。
“那你学得还行。”
阿尔诺的嘴角轻轻翘了下。
“只还行?”
“再努力。”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厨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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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早就炖上了鸡汤。
老玛莎虽然嘴硬,却已经习惯了小小姐“深夜加餐”的习惯,下午就让人把鸡架和萝卜、洋葱一起下了锅,小火吊着,熬得整间后厨都浮着温暖香气。
莉娅一进去就先掀开锅盖看了眼,乳白色的汤面咕嘟作响,香得她自己都满意。
“今晚做面。”她宣布。
阿尔诺闻言,立刻露出一种既期待又警惕的表情。
“你上次那种?”
“改良版。”
“你每次说改良,我都觉得自己很危险。”
“那你出去。”
“我不。”
他说得理直气壮,已经熟门熟路地卷起袖子去帮她拿案板和面盆。
莉娅看他一眼,也没赶,只让他把筛过的细粉倒进盆里,再慢慢加水。
她揉面时很专心,指节上沾了薄薄一层白色。
前世她并不太会做饭,只是勉强能吃而已,真正开始学,还是在来到北境之后。
这里的食材和她熟悉的完全不同,没有太多调味,也没有足够精细的炊具,一开始做出来的东西常常只能勉强入口。
但久而久之,她渐渐也摸到一点门道:火候怎么控,汤底如何去腥,面团什么时候最筋,蛋液要蒸到什么程度才最嫩。
这些都是很细碎的小事。
可正因为细碎,才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就像在一个随时可能被风雪和遗迹吞没的边境,人们仍然得吃饭,得睡觉,得在深夜喝一口热汤。
阿尔诺倚在料理台边,看她低头擀面。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如果以后哪天打不了仗了,你可能可以开一家店。”
莉娅头也没抬:“什么店?”
“就卖你这些奇奇怪怪的夜宵。”阿尔诺认真想了想,“名字我都替你想好了。”
“说来听听。”
“莉娅的深夜救命锅。”
莉娅停下动作,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阿尔诺察觉不妙,立刻改口:“不然叫小公爵厨房?”
“更难听了。”
“那你自己说。”
“……”莉娅重新低头切面,“叫‘别吵,正在吃’。”
阿尔诺愣了两秒,随即笑得肩膀都在抖。
“这个好。”
“闭嘴,把葱切了。”
“我不会切得像你那么细。”
“切断就行。”
阿尔诺握着小刀,对着砧板上的葱白如临大敌。最后切出来的成品粗粗细细、歪歪扭扭,完全不像葱花,倒像被木剑劈过。
莉娅沉默片刻。
“算了,放着,我自己来。”
“我觉得挺好。”
“你对‘挺好’的标准是不是只有没把厨房点着?”
“这是很高的标准。”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平时仆人来往那种轻快杂乱的步子,而是军中传令时特有的速度,沉、稳、快,带着一股不容耽误的直线感。
厨房里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紧接着,门口出现了格温队长的身影。
他身上还带着雪,披风一半湿了,脸色比外头天色还沉。
“小姐。”他先对莉娅行礼,又对阿尔诺行了一礼,似乎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直接道,“公爵大人回府了。”
莉娅下意识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她就看见格温没有放松。
“……受了伤。”他说。
厨房里骤然一静。
热汤还在锅里咕嘟作响,蒸汽一阵阵往上冒。可那一点暖气仿佛忽然远了。
阿尔诺率先打破僵局:“我爸爸呢,回来了吗?”
格温回道:“少爷,雷恩大人和夫人还在前线,长城不能没有人。”
莉娅手里的小刀轻轻碰到案板,发出细而脆的一声。
“那维林叔叔伤得重吗?”阿尔诺又问。
格温沉声答:“外伤不致命,但情况不太对。夫人已经过去了,叫你们先别往前厅跑。”
如果只是普通伤,格温不会特意说“情况不太对”。
莉娅的心往下一沉。
她没再多问,把刀一放,转身就往外走。阿尔诺立刻跟上。
格温本想拦,可看见她那张一下子冷下去的小脸,到底没把“别去”说出口,只快步在前面带路。
从后厨到内侧起居室不过两条走廊,莉娅却第一次觉得这段路那么长。
路上她看见仆人们来回奔走,有人端热水,有人拿干净绷带,有人抱着药箱往楼上去。
空气里除了雪气,还混进了一点新鲜血腥味,很淡,却足够刺人。
维林不在前厅。
他被直接送进了东侧小书房旁边的休息间——那是离主卧最近、又方便瑟拉和医师出入的地方。门外站着两名护卫,神色紧绷,见莉娅过来正要说什么,门却先从里面开了。
出来的是老医师伯纳。
他年纪很大了,胡子花白,平日里走路都慢吞吞,此刻却眉头紧锁,手套上还沾着一线没擦净的银灰色痕迹。
“小姐。”他低头行礼。
莉娅几乎立刻注意到那抹颜色。
不是血。
血不会是那种发冷的银灰。
“伯纳爷爷,”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爸爸怎么样?”
伯纳是公爵府的医师。
老医师看了她一眼,没有马上答。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瑟拉的声音:“让她进来。”
门口几个人同时停住。
伯纳侧身让开,莉娅抿了下唇,快步进去。
房间里比外面暖得多,却叫人无端发冷。
壁炉烧着,铜盆里也添了新炭,可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像铁锈、海盐和某种被烧过的矿石混在一起。
维林靠坐在窄床边,披风和外甲都已经卸下,只穿着里面被剪开一半的深色衬衣,左侧肋下缠着厚厚一层绷带。
可问题不在绷带。
问题在绷带边缘渗出来的东西。
那不是普通的血色,而是一种夹着细碎银纹的暗红,像伤口里混进了被磨碎的金属屑。更诡异的是,那些银不是静止的。
它们在布料纤维间极缓慢地蔓延,像有生命一样,一点点往外爬。
莉娅的呼吸顿住了。
维林的脸色很白,白得连左脸那道旧疤都显得更深,额发被冷汗打湿,贴在鬓边。他明明坐得很直,肩背却比平日更紧,像是在用意志压住身体某处持续不断的剧痛。
瑟拉站在床边,袖口挽起,手里正拿着一块浸了药液的纱布。她的脸同样白,可动作依旧稳,一看便知是在强撑镇定。
“爸爸。”莉娅走近一步。
维林抬眼看见她,原本冷硬的眉峰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点。
“不是让你别过来?”
“那你也没说你受伤了。”莉娅盯着那道绷带,“这是怎么弄的?”
维林没有立刻回答。
伯纳在旁边低声道:“北岸旧潮沟清剿时,遗迹里冲出了一只裂棘兽。公爵大人替前排盾兵挡了一下,被骨刺划到。
原本只是贯穿伤,可伤口接触了遗迹潮里的污染物,回来后一直止不住。”
“不是止不住。”瑟拉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是缝不上。”
莉娅抬头。
瑟拉伸手,示意她不要再靠近,随后把维林伤侧那层最外面的绷带轻轻揭开一角。
莉娅看见了伤口。
那一瞬,她后背几乎窜起一层凉意。
那不是普通的撕裂伤,而像被什么细长、尖锐、带着倒刺的东西贯穿后,又在肉里绞了一圈。
皮肉边缘并未像正常伤口那样向内收拢,反而微微外翻,伤口深处沉着一层发暗的银灰色,像薄冰结在血肉里面。
每当伯纳刚清理掉一点,那些银灰色的纹路就会重新从更深处浮出来,缓慢地爬回表层。
看上去不像受伤。
更像伤口本身正在被别的东西“改写”。
莉娅的指尖一下子冷了。
前世她不是医生,但她做过太多异常样本处理,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表现出“持续增殖”“侵染边界”“反复回生”的特征,就已经不能按普通创伤对待。
“止痛药呢?”她下意识问。
“用了。”伯纳叹气,“效果很差。”
“净化术?”
瑟拉闭了下眼:“施法者的魔力一接触伤口,就会被那层织蚀牵住,反而加速它扩散。我们试了两次,不敢再试。”
织蚀。
这个词莉娅听过很多次,但大多时候只停留在“边境很危险”“遗迹会污染人”的模糊概念上。
直到现在,她才第一次近距离看见所谓的高阶织蚀是什么样子。
它几乎是活的。
“会死吗?”她轻声问。
这句话一出来,房间里骤然更静了。
伯纳没有说话。
瑟拉也没有立刻说话。
反倒是维林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头顶。
“不会。”他说。
声音有点哑,却很稳。
“别吓自己。”
莉娅抬头看着他。
她知道他在安慰她。可他的掌心有点凉,指节也比平时更紧。
那就说明,很疼。
莉娅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焦躁。
她讨厌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讨厌明明人就在眼前,却只能站着,看着别人一点点被什么东西侵蚀。
前世实验室里那些被污染的培养皿、那些数据失控的夜晚,都没有这一刻让她难受。
因为这次坐在那里的人,是维林。
那个不太会说好听话,却会在她发烧时整夜不睡守着她的人;那个明知道她身体特殊,仍然一次次挡在更危险的东西前面的人;那个每次接过她做的宵夜,哪怕再累也会先说一句“不错”的人。
他不能死。
至少,不能在她什么都不做的情况下死。
“让我看看。”莉娅说。
瑟拉立刻皱眉:“莉娅——”
“妈妈,我只看看,不碰。”她抬起脸,语速很快,却异常清晰,“妈妈,我想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样的。你不是一直教我分辨草药、分辨病灶颜色和扩散方式吗?我不添乱。”
瑟拉看着她,眼神里有犹豫,也有更深一层的警惕。
伯纳低声道:“夫人……”
维林的手还停在莉娅头顶,片刻后,轻轻收了回去。
“给她看。”他说。
瑟拉转头看了他一眼。
维林脸色苍白,眼神却很平静:“她不会乱来。”
莉娅心里微微一动。
那不是简单的“纵容孩子看看”,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好像哪怕她还小,哪怕她只是站在这儿,他也默认她不是会被一眼血肉吓哭的小孩。
瑟拉最终没有再拦,只把位置让开一点:“站在这里,不准伸手。”
“嗯。”
莉娅上前半步。
她离那道伤口近了,便更能感觉到一种很奇怪的违和感。
空气里的魔力流向——如果硬要用她能理解的方式形容——像在伤口附近形成了一个缓慢旋转的小涡。
不是外界的魔力往维林体内补,而是伤口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反向“抓”着周围一切可用的魔力,连带着血肉自身愈合所需的力量也一起拖下去,所以它才会缝不上,净化术才会变成养料。
莉娅没有学过系统的施法理论,但她对“流动”和“缺口”极敏感。
她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几息,忽然觉得胸口深处有一点熟悉的牵引感。
就像冬夜里她无意识让灯火安静下来、让瑟拉茶杯里的热气忽然散慢一点、让某些靠近她的低阶魔导器短暂停摆时,那种细细的、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从外界伸向她的感觉。
只是这一次,那丝线不是冲她来。
而是她看见了它们正被某个错误的地方拽走。
“莉娅?”瑟拉注意到她神情不对。
“它在吃东西。”莉娅低声说。
伯纳一愣:“什么?”
“伤口里的那层东西。”莉娅盯着维林肋下,“它不是单纯附着。它在吃血肉的愈合力,也在吃外面的魔力。越给它净化,它越有力气长回来。”
房间里几个人同时沉默。
伯纳看着她,像想说这孩子怎么会懂这些,可又发现她描述的现象竟和实际一一对上,一时竟反驳不了。
瑟拉的脸色却在这一刻变了。
不是因为惊讶。
而像是某种一直担心的事被精准戳中。
她下意识上前一步:“莉娅,退后。”
可已经有点晚了。
莉娅自己也说不清那一瞬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只是看着那些扭曲的银灰色纹路,心里强烈地冒出一个念头——不对,不该这样长,应该停下,应该从爸爸身上滚出去。
然后她胸口那一点细微的牵引忽然变得明显。
像有一口原本安静的深井,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光,没有声,没有任何夸张的异象。
只是房间里的烛火忽然齐齐矮了一寸。
壁炉里的火舌轻轻一颤,像被无形的风压了下去。
伯纳腰间那枚用来恒温药液的小小魔导石“啪”地一声暗掉。
而维林伤口边缘那层原本缓慢蔓延的银白纹路,竟像被什么拽住一样,极细微地停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见了。
瑟拉的瞳孔猛地缩紧:“莉娅,别——”
她话没说完,莉娅已经本能地抬手,指尖几乎要碰到绷带边缘。
维林反应极快,一把扣住了她手腕。
他的掌心很稳,力道却不重,像怕捏疼她。
“看着我。”他说。
莉娅一怔,抬头。
维林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停下。”
那两个字像一记沉稳的锚。
莉娅胸口那股奇异的牵引猛地一滞,像被什么力量硬生生按了回去。
烛火重新稳住,壁炉火舌慢慢抬起,伯纳腰间那枚魔导石却没有亮回来,只剩一点彻底熄灭后的灰白。
房间里静得可怕。
阿尔诺一直站在门边,本来只是跟进来后安静守着,此刻也完全僵住了。他离得最远,却莫名觉得刚才那短短一瞬,屋子里的声音都被抽空了,连呼吸都沉了下去。
莉娅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厉害。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发干,“我只是想让它停下。”
“我知道。”维林没松手,只是确认她真的稳定下来后,才一点点放开,“但现在不行。”
莉娅低头,看见自己指尖冷得泛白。
瑟拉已经快步上前,把她拉离床边,双手按在她肩上,目光从上到下迅速检查了一遍,像在确认她有没有哪里不对。
“胸口疼吗?头晕吗?恶心吗?”
“……没有。”
“手冷不冷?”
“有点。”
瑟拉把她两只手都拢进自己掌心里,脸色仍然没有好转。
伯纳则已经彻底顾不上礼节了,他盯着维林伤口边缘那圈停止扩散了几息的银白纹路,声音近乎失态:“刚才……那是什么?”
没人回答他。
或者说,没有人能在这一刻轻易说出答案。
只有维林缓慢地呼出一口气。他额上冷汗更重了些,但眉心那道紧绷到几乎发青的痕迹,确实比刚才松开了一点。
伯纳第一个发现了这一点。
“痛感减了?”他立刻问。
维林沉默两秒,点头。
伯纳像是不敢相信,转头看向莉娅,目光复杂得几乎发颤。
“小姐,您刚才……碰到伤口了吗?”
“没有。”莉娅老实回答。
伯纳又问:“施术了?”
“我不会施术。”
“那您做了什么?”
莉娅被问住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刚才到底算不算“做了什么”。
她只是想让那个不该存在的东西停下,像把桌上多余的一根刺拔掉,像让不对劲的流向回到原位。
可她没办法把这些说得更清楚。
因为连她自己都是第一次这样明确地感觉到——自己的能力,似乎不只是让周围的小魔力装置失灵,不只是让环境里的能量安静下来。
它甚至能碰到遗迹留下的“织蚀”。
而这件事,显然不该轻易被任何人知道。
瑟拉比她更快意识到这一点。
“伯纳。”她抬起头,语气恢复得极快,冷静得几乎锋利,“刚才的事,不许外传。”
老医师一愣。
“夫人,我——”
“包括你刚才看见的一切。”瑟拉直视着他,“维林的伤今晚怎么处理,之后再议。但有些结论,在确认前不准说出口。”
伯纳张了张嘴,看看瑟拉,又看看维林。
公爵靠在床边,虽然失血、疼痛、疲惫都写在脸上,眼神却依旧沉稳。他没有直接表态,只在几息后淡淡说了一句:“按夫人的意思办。”
这就是定论了。
伯纳到底是跟了公爵府很多年的老人,脑中再如何翻江倒海,也明白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他深深吸了口气,低头应是。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只剩下壁炉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
莉娅被瑟拉握着手,掌心慢慢回暖。
可她心里的寒意却没那么容易散。她抬眼看向维林肋下,那些银灰色纹路没有完全消失,只是边缘像真的被什么压住了,暂时不再往外爬。
这说明她刚才不是错觉。
她真的能影响它。
“妈妈。”她轻声开口。
瑟拉看向她。
“如果我能帮忙呢?”
瑟拉的手指轻轻一紧。
“莉娅——”
“我不是现在就要碰。”莉娅看着她,眼神很认真,“但如果它真的会一直吃掉爸爸,那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这句话像刀尖一样,准确扎进了每个人最不想承认的地方。
是啊,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伯纳已经试过常规疗法,净化术无效,甚至会适得其反。若今晚熬过去,明天、后天呢?织蚀这种东西,一旦侵入深层,不是单靠意志就能压住的。
维林没有马上开口。
他低头看着女儿。那孩子明明脸色还发白,指尖也凉,眼里却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冷静。那不是逞强,也不是小孩子一时热血,而是一种“既然有办法,就不可能假装看不见”的天性。
很像瑟拉。
也很像某个他不愿深想的、更危险的答案。
“今晚先不试。”他说。
莉娅皱起眉。
维林继续道:“第一,你刚才只是让它停了一瞬,不代表你知道怎么安全地处理它。第二,你自己也不清楚动用了什么。第三——”
他顿了顿,嗓音更低,“我不会拿你去赌。”
莉娅一下子说不出话。
她懂这句话里的保护,也正因此更难受。
瑟拉闭了闭眼,终于接过话:“先观察。伯纳,你重新换药。维林,你再忍一会儿,我去取第三层药箱里的封针草和寒银粉。”
伯纳立即应声。
维林点头。
瑟拉松开莉娅的手,转身前却低声对她说:“你跟我出来。”
莉娅知道这不是商量,只能跟上。
阿尔诺在门边站了半天,见她出来,也下意识想跟。可瑟拉看了他一眼:“阿尔诺,你留在这里。如果维林有任何异常,立刻叫人。”
少年立刻站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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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比屋里冷得多。
门一关上,隔绝了大半血腥味和火气,只剩石墙缝里钻进来的寒风。瑟拉一路把莉娅带到隔壁的小储物间,确定周围没人,才关门转身。
昏黄灯光下,母女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瑟拉没有立刻训她,只先伸手摸了摸她额头、脉搏、瞳孔反应,像确认某种急性反噬有没有发作。等确定一切暂时正常,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你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吗?”
莉娅低头想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名字。”她很诚实,“但我知道,不是施法。”
“那是什么?”
“像……把不该在那里流动的东西,拽了一下。”
瑟拉沉默。
这个形容太准确了,准确到她想否认都难。
“有没有哪里难受?”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莉娅抬头看她,“妈妈,我只是有点冷。”
瑟拉把她往怀里一拉,手掌覆上她后背,慢慢替她焐热。她身上有很淡的药草香,和一整天压着情绪后的疲惫气息。
“以后再出现这种感觉,第一件事不是伸手。”她低声说,“是叫我,或者叫你父亲。听见没有?”
“可如果你们来不及——”
“莉娅。”
瑟拉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争辩的力度。
莉娅安静下来。
瑟拉蹲下,与她平视。
“你想救爸爸,我知道。”她说,“如果换成妈妈受伤,你也会想救妈妈。你是因为爱我们,所以才会这么做。妈妈不会责怪你。”
莉娅眼眶忽然有点热。
瑟拉轻轻拂开她额边的碎发:“但是莉娅,你要明白,有些能力不是拿出来就能用的刀。它可能也会割伤你自己。你现在还太小,身体承受不了太多未知的反噬。你刚才只是让那东西停了一瞬,房间里的魔导石就熄了。如果再继续,会发生什么?你会不会昏过去?会不会发烧?会不会被它反过来污染?我们都不知道。”
莉娅低声说:“可是爸爸会疼。”
瑟拉的眼神轻轻一颤。
“我知道。”
“我不想爸爸疼。”莉娅声音更小,“也不想爸爸死。”
那句“死”说出口时,连她自己都觉得胸口发紧。
来到这个世界后,她第一次拥有真正意义上的家。维林和瑟拉不是完美的父母,他们会隐瞒,会担忧,会用大人的方式做出她不一定完全赞同的决定。可他们爱她。
那种爱不是口头上说说。
是清晨书房里的热茶,是深夜床边的守候,是把她挡在所有危险之外的背影,是哪怕自己被织蚀折磨,也先问她有没有烫到、有没有受伤。
她已经失去过很多东西。
她不想再失去。
瑟拉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他不会死。”瑟拉在她耳边说,像是在告诉莉娅,也像是在告诉自己,“我不会让他死。”
“真的?”
“真的。”
瑟拉松开她,伸手捧住她的脸,指腹轻轻擦过她眼角。
“但是你也答应妈妈,不许一个人擅自尝试刚才那件事。无论是对爸爸,对阿尔诺,还是对任何人,都不许。你的身体不是工具,不是谁受伤了你就必须拿自己去换。听懂了吗?”
莉娅沉默了很久,点头。
“听懂了。”
“说出来。”
莉娅抿了抿唇:“我不会一个人擅自尝试。”
瑟拉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敷衍。
莉娅又补了一句:“如果我觉得它又在拉我,我先叫你的,妈妈。”
瑟拉这才稍微放松一点。
可她的手仍然有些凉。
片刻后,她站起身,打开储物柜最内侧一层暗格,从里面取出一只黑木药箱。
那药箱比普通药箱小,边缘镶着细薄银片,锁扣处刻着莉娅看不懂的古老纹路。
瑟拉把药箱抱在怀里,回头看她。
“莉娅,接下来你回房间。”
莉娅立刻皱眉:“我想留下。”
“不行。”
“我不会添乱。”
“不是因为你添乱。”瑟拉声音温和,却没有退让,“是因为你刚才已经受过一次刺激,不能继续靠近伤口。织蚀会被你影响,你也可能被它吸引。今晚你必须离它远一点。”
莉娅还想说什么。
瑟拉却先一步道:“如果我需要你,我会叫你。”
这句话让莉娅停住。
“真的吗?”
“真的。”瑟拉伸出小指,“妈妈保证。”
莉娅看着那根手指,愣了一下。
她已经八岁了,按理说不该再做这种幼稚的约定。可她还是伸手勾住了。
“那妈妈…你也不许瞒我。”她低声说,“至少爸爸如果变严重了,不许瞒我。”
瑟拉的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最后轻轻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