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翼的灯一下子全亮了。
不是平时那种一盏一盏慢慢添起来的光,而是命令一落下,值夜的仆从和护卫便一起动了。主廊、侧廊、转角窗下、楼梯口和东翼外的小庭很快都亮了起来。火盆被拨旺,照明石的光铺开,把柜角、墙根、窗后的阴影都压了下去。
灯一亮,屋里的人反而更清醒了。
因为谁都知道,这不是为了照得好看。
格温站在东翼前厅中央,手里压着简图,一条条往下发命令。
“西北角确认了吗?”
“第一道暗号回了,第二道还在等。”
“马厩后侧?”
“已回,暂无异动。”
“西封门?”
“守门两人都在,但第三岗没听见回应……”
话音刚落,前厅里几个人都抬了眼。
格温抬头,声音压低了些:“没回应,还是没回上?”
来报的护卫额上已经见汗,鬓边贴着几绺湿发。
“第一次没回。第二次刚发出去,还没等到回报。”
格温没有再问,立刻转向副手:“带两个人走内侧廊,不要从封门正面靠近。先看第三岗的位置。确认之前,不许高声喊人,不许点额外信号火。”
“是!”
人刚走,瑟拉和伯纳便到了。
莉娅也被从房里带进了前厅。照理说,这种时候她更该留在屋里,可格温权衡之后,还是选择让她待在看得见、护得住的地方。既然她能感觉到外圈的试探,把她单独放在房里,反而更容易出岔子。
阿尔诺一直跟在她身侧,手压在短剑剑柄上,脸色有些发白,却比前一晚更稳。他显然还是紧张,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一有动静就想往前扑。
瑟拉一进来就问:“第三岗什么情况?”
格温把刚才的事简短说了一遍。
伯纳皱起眉:“失联一个岗,不一定就是出事。也可能是风太大,没听见暗号。”
“是。”格温没有否认,“但今晚这种时候,任何‘也可能只是’都不能当真。”
瑟拉点了点头,转而看向莉娅。
“那种感觉呢?”
莉娅站在火光里,微微闭了一下眼。
“还在。”她轻声说,“比刚才更近一点……不是冲着东翼正门来的。”
“那是冲哪儿?”
“像是在绕。”莉娅抬起手,指向自己右后方,“从西侧过去,再贴着外墙,往北拐。”
格温立刻低头在简图上落点。
“西侧封门、外墙、北转角。”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和警戒石失稳的位置是一条线。”
阿尔诺听见这句,后背顿时凉了一层。
对方不是乱试。
它是在沿着摸过的地方继续走。
伯纳低声道:“如果真是织痕兽一类的低阶污染兽,能这么贴着外墙绕,不急着扑门,说明后头有人牵着。”
瑟拉问:“能不能直接把外墙那一圈清掉?”
格温摇头:“太大。夜里出去拉网,我们的人会先暴露。”
这就是最难办的地方。
如果敌人只是一个人,封门、搜查、暗哨都还能应付。
可如果对方放的是兽,是被线牵着、被饵引着、被某种导纹驱着的小东西,它们本身未必多强,却最适合在夜里、在墙外、在岗哨缝隙间一点点磨。
它们不必真闯进来,只要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把某一截线送进府里,就够了。
这时,去查西封门第三岗的人终于回来了。
来人快步进门,呼吸很急,盔甲肩上还沾着没化尽的雪粒。
“队长!”
“说。”
“第三岗的人还活着,在封门外侧排水石沟边发现的。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扑倒,后颈有抓伤,没死,但昏得很厉害。周围雪地里有拖拽痕,不深,像小型兽类。”
伯纳立刻往前一步。
“人抬回来了没?”
“已经在送医室路上。”
“我去看。”伯纳扭头就走,又被瑟拉一句叫住,“先说抓伤形状。”
来报护卫回忆了一下:“不像狼,也不像猫科。爪印细,间距窄,像……像几根针并着划下去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针。
又是针。
格温眼底那点冷意更重了。
“第三岗原本守的是哪一段?”
“西封门外到北转角之间那条短道。”
也就是说,正是莉娅刚才指的那条线。
瑟拉开口时声音很沉:“它在试岗。”
格温点头:“而且试成了。”
阿尔诺没忍住:“它既然能扑倒一个岗,是不是已经很近了?”
“近。”格温道,“但未必是同一只,也未必只有一只。”
这句比“已经很近了”还糟。
这意味着外头可能不是一个单独的威胁点,而是一群沿着外墙慢慢散开的东西。
有的在找岗哨,有的在嗅气味,有的在找更窄的缝。屋里的人却还不知道,哪一处会先被它们真正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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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纳很快让人把第三岗的初步情况送了回来。
人没死,但伤口发黑,带着轻微麻痹,不像正常兽抓,更像被污染物擦过的表层毒性。
好在量不大,应该只是边缘沾到,否则他根本不可能还能往石沟边爬。
这消息既算好,也算坏。
好的是,至少那东西本身的污染烈度不高。
坏的是,这更像一次算过分寸的试探。不求一下弄死人,只求撬开一个口子,让府里知道,墙外确实有东西。
格温立刻又加了两条命令。
“西北角到北转角之间,明岗后撤半线,不站死角。暗哨上高处,不许落地单守。”
“所有单人巡逻取消,两人一组,间距缩到能看见彼此。”
副手应下,快步出去传令。
瑟拉转而问莉娅:“你还能感觉到它在绕吗?”
莉娅点头,又摇头。
“不是一条了。”
“什么?”
“刚才像一条细线,现在像散开了。”她蹙着眉,像是在找一个更准确的说法,“有几股很淡……像从一团线里抽出来的丝,贴着墙根往不同方向去。但有一股最清楚,还是往北。”
格温看着简图,迅速在北线外又补了两个点。
“它在找入口。”
阿尔诺喉咙发干。
“府里真的会有入口吗?西门都封了,窗户也——”
他说到一半,自己先停住了。
这种地方,真正麻烦的从来不是正门。
而是排水沟、运炭孔、马厩通风窗、旧暖道、废弃服务门,甚至多年没人用过、却还没彻底封死的石缝。
格温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暖道。”他冷声道,“去查北侧旧暖道和下层排水格栅。”
副手脸色一变:“那两处不是早就堵了?”
“去看现在还堵不堵。”
“是!”
几名护卫立刻领命而去。
莉娅站在前厅里,心口那股细微的牵扯忽然又紧了一下。不是很尖的痛,更像有人在远处轻轻一拽,连她指尖都跟着发凉。
她下意识抬手按住桌边。
阿尔诺立刻注意到了:“怎么了?”
“北边那股更快了。”
格温霍然抬头:“哪一层?”
莉娅闭上眼,片刻后低声道:“低处。”
低处。
暖道、排水格栅、石基底缝,全都在低处。
格温当即转身,亲自点了四个人。
“跟我走。”
阿尔诺下意识往前半步:“我也去!”
“你留下。”格温看都没看他,“守东翼。”
阿尔诺嘴唇动了动,硬是把“可我能帮忙”咽了回去。
因为他想起了格温昨晚说过的话:护卫不是最先扑出去的人,是让该护的人有后路的人。
他留下,才是对的。
格温离开前,最后看了瑟拉一眼:“若半刻钟内我没回信,夫人,直接启用二号安全室。”
瑟拉点头:“知道。”
门一开一合,冷风卷进来,带着一点雪和铁锈的味道。前厅里剩下的人都更沉默了。
外头脚步声急而不乱,命令一层层传下去。整座公爵府像一头被惊醒却还压着呼吸的巨兽,正在黑夜里一点点调整自己的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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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温带人走的是内侧下廊。
这条路白天仆从常走,夜里几乎没人来,靠近储煤室、洗衣房后墙和一条早年改过的旧暖道。
地面比主廊更冷,也更潮,墙角偶尔能看见薄薄的冰霜。因为位置低,照明石只挂了几枚,光压得很窄,前后两步之外就全是灰暗。
“灯别抬太高。”格温低声道。
四名护卫两前两后,脚步压得很轻。
经过储煤室时,他们先检查门闩,无异。再往前,就到了旧暖道入口。
那里原本用厚石板封死,只留外侧检修缝。可此刻,最外层积灰上赫然有一道新痕。
细,斜,像什么尖东西从缝边拖过去留下的。
格温蹲下身,用手套擦开一点雪灰,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石缝边缘的封泥被磨掉了一小块。
不大,甚至不够一只成年人的手伸进去。可若是某种细长灵活的小型兽类,已经够了。
“撬杆。”
一名护卫把短撬杆递上。
格温没有立刻撬开,而是先把耳朵贴近石板听了一息。里面没有明显动静,只有很远的、水管或旧烟道里残留的空响。
这种安静反而更叫人不放心。
“退半步。”他低声道。
所有人立刻后撤。
格温把撬杆卡进缝里,一寸寸往上抬。石板发出很轻的摩擦声,像冻住的骨节被缓慢撬开。
缝隙刚抬到两指宽,一股很淡的腥冷气味就先飘了出来,混着潮湿石灰和旧毛皮的味道。
后侧护卫脸色一变:“有东西——”
话没说完,黑影已经从缝里蹿出。
太快了。
几乎像一束贴地掠出的灰线,照明石的光都没能完全照实它的形状。
最前面的护卫本能挥刀,刀锋擦着那东西背部过去,只削下一小团沾雪的暗毛。
那东西尖啸一声,没扑向最近的人,反而折向右侧墙角,像要借墙往上窜。
“拦住它!”格温厉喝。
第二名护卫抬盾一撞,那东西被迫折返,终于在灯下露出大半身形。
它比普通獾类略大,四肢很细,关节却长得不太对,像被硬拉长过。
背毛脏灰,湿冷贴伏,头颅偏窄,吻端开裂,露出一圈像针一样的细齿。
最叫人不舒服的是前肢,五爪不是正常分布,而像几根过长的尖骨并在一起,抓地时会在石面上拖出细细的刮声。
正是那种“像几根针并着划下去”的痕迹。
“织痕兽亚种?”有人低呼。
“不对。”格温冷声道,“像被喂坏了。”
这东西本身不算强,甚至还不到正式污染兽的级别。更像某种被诱饵和低阶污染长期刺激后异化出来的小型掠食物。危险不在正面咬杀,而在灵活、会钻缝,还有可能带着麻痹性污染。
那东西见路被堵,忽然昂起头,喉间挤出一串很细的“咯咯”声。
格温脸色一沉:“杀了它,别让它叫完!”
刀光几乎同时落下。
灰兽侧扑,速度快得不像受过创的野物,第一刀竟只切开它后腿皮肉。
它滚地一折,借着护卫抬刀的空隙直冲回石缝。格温比它更快,
短刃反手一掷,直接钉进了它肩背与颈侧之间。那东西尖锐抽搐,撞在石板边,终于被后续赶上的护卫一刀钉死在地。
鲜血不多,颜色发暗,带着一股腥酸味。
所有人都没放松。
因为它死前那串“咯咯”声已经叫出来半截。
格温上前一步,俯身朝石缝深处看去。
里面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清。
但下一刻,极远又极轻的抓挠声,顺着暖道深处传了回来。
不止一只。
“封死入口!”格温立刻喝道,“炭灰、盐粉、驱污剂,全撒进去。再拿铁网!”
护卫们瞬间动了起来。
格温没再多看那只死兽一眼,转身就往东翼赶。
既然这里已经冒头,那墙外的“线”就不只是试探,而是真的开始往里送东西了。
今夜的夜巡,到这里才算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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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翼前厅里,气氛随着时间一点点绷紧。
半刻钟不长,可当所有人都在等外头的回信时,每一息都像被拉慢了。
阿尔诺站在门侧,眼睛几乎不离廊外。
他知道自己不该急,可还是忍不住去想:格温现在走到哪了?是不是已经撞上东西了?如果真有东西从低处进来,东翼最近那条服务廊算不算风险?二号安全室要不要先开门?
他脑子里一遍遍过路线,越过越紧。
莉娅则安静得多。
她坐在离门不远的长椅上,双手捧着刚送来的热杯,却没喝几口。她在听,也在感觉。
那种“散开的线”此刻更明显了。
有几股忽远忽近,但北边那一股,刚才忽然断了一下。不是彻底消失,更像被什么猛地截住,随后又有一阵乱响般的震颤,从很低的地方传回来。
她睫毛微微动了动。
阿尔诺立刻问:“是不是格温队长那边——”
“碰上了。”莉娅说。
阿尔诺心口一沉。
瑟拉站在桌旁,神色没变:“结果呢?”
莉娅缓缓摇头:“还没完。”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是信使护卫。
“夫人!旧暖道发现一只异化小兽,实力只有一织,已击杀,但判断不止一只。格温队长命封堵低处入口,要求东翼准备转移预案!”
瑟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依旧平稳。
“二号安全室开门。东翼女侍和无战力仆从先往内层准备,但不许乱跑,不许挤在主廊。阿尔诺!”
“在!”
“你跟着莉娅。”
“是!”
伯纳也到了。他刚给第三岗处理完伤,手上还残留一点驱污剂味。
“异化小兽?”他脸色很差,“若是一窝,那暖道只是一处入口,别的低处也未必干净。”
“所以现在不是等的时候。”瑟拉道,“伯纳,你带一组人去查药房下层和储物梯口。若发现抓痕、腥味或异常,立刻封。”
“明白。”
命令一道道落下,东翼内层迅速动起来。女侍们抱起药箱和保暖毯,仆从压着慌乱的脚步,按白天演练过的顺序往里撤。
没人高声问出了什么事,所有人都知道,若是还能问,那就说明事情还没坏透。
阿尔诺走到莉娅身边,低声道:“我们先去二号室门口。”
莉娅站起身,却没立刻动。
“等等。”
“又怎么了?”
她看着前厅东侧那面墙,眉心一点点皱紧。
“还有一股,刚才没往北。”她说,“它停在……更近的地方。”
阿尔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边是通往小温室和侧储物间的短廊。白天很熟,夜里灯也不暗,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
也正因为太正常,才更让人不安。
瑟拉也注意到了。
“那边今天谁查过?”她问。
一名女侍立刻答:“晚餐前查过一次,锁和窗都好。”
“现在再查。”瑟拉道,“两个人去,别单独——”
她的话还没说完,短廊尽头那盏照明石忽然暗了一瞬。
不是彻底熄灭,而像有什么东西从灯下飞快掠过去,压得光一抖。
前厅里几乎所有人都看见了。
阿尔诺心口猛地一缩,下意识挡在莉娅前面。
“退后!”
两名护卫已经拔刀冲向短廊。
风没进来,窗也没动,可那条廊上的空气就是莫名冷了半截。第一名护卫刚逼近转角,脚下便“咔”地一响,像踩碎了什么细小的硬壳。
他本能低头,下一秒,墙角暗处骤然窜出两道灰影。
“左边!”另一人厉喝。
刀锋斩落,灰影一散,其中一道被当场削中,撞在墙上,发出刺耳尖啸;另一道竟贴着地一扭,从护卫腿侧蹿了过去,直冲前厅。
阿尔诺几乎什么都没想,拔剑就上。
那把练习短剑不算真正军用,可至少开了刃。灰兽扑得很低,他也就照着格温教过的那样,不去追它头,而是往它前路上截。
剑尖擦着那东西前肢过去,没能完全刺中,却逼得它偏了一下。
就这一下,已经够旁边另一名护卫补刀。
灰兽被从侧腹劈开,翻滚两圈,爪子还在乱抓,在石地上拖出几道针似的划痕。阿尔诺被那股腥味顶得直皱眉,却一步也没退。
前头短廊那只也已经被钉死。
可所有人的脸色都没好看多少。
因为它们真的进来了。
不是在墙外,不是在暖道里,而是到了东翼内层。
瑟拉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查墙角和地面。它们从哪进来的,给我找出来。”
几名护卫立刻上前。很快,有人在侧储物间外的踢脚石下发现了一条窄缝。
原本被木柜挡住,平时很难看见。缝边有新鲜刮痕,还有一点极细的灰粉,味道腥冷。
伯纳低头一闻,脸都青了。
“诱引粉。”
阿尔诺猛地抬头:“这里怎么会有?”
没有人回答。
可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有人把这东西送进了府,也有人在府里的某个角落它撒到了该撒的地方。
这就是引线。
埋得很细,藏得很深,等到今夜,终于把外面的东西一路领到了东翼门边。
莉娅看着那条窄缝,胃里一阵发冷。她忽然意识到,白天那盒“多出来的种子”未必是第一盒。
也许他们只是拦下了其中一次,没拦下更早的一次。
阿尔诺握着剑的手都在抖,不知道是因为第一次真正砍到活物,还是因为那股后知后觉的寒意。
格温这时赶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地上两只死兽和那道缝,脸色顿时难看得厉害。
“我晚了一步。”
“不是你的错。”瑟拉说,“是有人先我们一步把路铺到了里面。”
格温蹲下,刀尖挑了挑缝边灰粉,声音冷得发硬。
“撒得不多,只够引一两只小东西。”他起身,“对方还在控量,不想一下闹太大。”
伯纳咬着牙:“因为闹太大,城防和公爵府都会一起翻天。他们要的是‘意外’,不是‘宣战’。”
“现在已经不是意外了。”瑟拉道。
格温点头:“是。”
可即便如此,谁都清楚,这还不算结束。
如果外头还有更多同类东西在绕,如果府里还有别的缝被留了引味,今夜就不会只来这一波。
格温很快做出决定:
“二号安全室启用,所有非战力全部入内。东翼外层只留必要人手。把这两只尸体包好,别让血味散开。所有缝隙立刻撒净化盐和驱污粉,再上铁钉板。”
“另外,”他看向阿尔诺,“你带小姐走内侧,别走短廊。”
阿尔诺立刻应下:“是!”
莉娅却在这时忽然开口:“等等。”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脸色有些白,语气却很稳。
“外面那几股线,没有全进来。”她说,“还有一股,停了。”
格温皱眉:“停在哪?”
莉娅闭眼数息,抬手指向更远的外侧。
“马厩后面,和北转角之间。”
格温目光一沉。
那不是东翼低层缝隙的位置,而是更靠外的一段。
“像在等。”莉娅低声道。
这三个字一出,前厅里更静了。
等什么?
等里面乱起来,好让另一股线趁机推进?
还是说,刚才闯进来的这两只,本来就只是为了试一试:看东翼的反应,看护卫的分布,看莉娅会不会因此出现异常。
格温立刻意识到,自己不能把所有注意力都钉死在东翼这一点上。
“副队留下守东翼。”他果断道,“我亲自去北转角。”
瑟拉看了他一眼:“带够人。”
“足够。”
阿尔诺下意识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乱插话。可他心里已经很清楚,今夜的“夜巡”早就不是巡逻本身了。
这是顺着一根根已经被点着的线,去追那个真正藏在黑夜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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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号安全室在东翼更里层,靠厚墙,门是包铁的。地方不大,但够几个孩子和女侍暂避。平时看着有些夸张,真要启用时,反倒让人觉得还好它确实在这里。
阿尔诺护着莉娅往里走。
主廊灯火很亮,可他现在看哪里都觉得可能藏着东西。墙角、柜底、火盆后的阴影,他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手里的短剑因为刚才砍过活物,剑刃上还残着一点擦不净的暗色。他不敢放松,也不敢去想那只灰兽如果再偏一点会怎样。
莉娅走在他侧后方,步子不快不慢。
“你手在抖。”她忽然说。
阿尔诺咬了下牙:“我知道。”
“怕吗?”
“怕。”
“那就好。”
阿尔诺一时无言。
到了安全室门口,里面已经安置好几名女侍和一个年纪小些的仆童。
大家看见莉娅进来,神情都松了一点,像总算确认“最要紧的人还在这里”。
可莉娅没有立刻进去。
她站在门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阿尔诺一下紧张起来:“又怎么了?”
“不是里面。”她低声道,“外面那股,还在。”
“马厩后那一股?”
“嗯。”
“格温队长已经去了。”
“我知道。”
可她还是没有收回视线。
那种感觉和刚才不同。刚才是几股散线窸窸窣窣地试缝、钻角落、往低处贴。
现在停在外头那一股,更稳,也更细,像有人把它轻轻绷着,没有再往前送。
像是在看。
看里面乱得够不够。
看引出来的东西够不够。
看她会不会因此露出更多反应。
想到这里,莉娅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它不只是要进来。”她轻声道。
阿尔诺没听清:“什么?”
“外面那个。”莉娅说,“外面那个更像……在观察。”
阿尔诺后颈一凉。
“你是说,后面的人就在附近?”
“可能不是很近。”莉娅摇头,“但那根线不像兽,像牵线的人留下的东西。”
阿尔诺下意识就想把这话报给瑟拉和格温,可下一瞬,他自己先停住了。
格温已经去北转角了。
现在东翼里最要紧的,是守住这里,不再让任何缝里的东西摸进来。
他第一次非常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不能什么都靠“去叫大人”。有些时候,他得先站住。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对门边护卫道:“你去报副队长,说小姐判断外头还有一股没动,像在观察。让他们转告格温队长。”
护卫愣了一下,立刻点头去了。
莉娅看着阿尔诺,眼里微微动了动。
阿尔诺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耳根有些热,却还是强撑着板正语气:“你说过,觉得不对就先告诉人。”
莉娅轻轻“嗯”了一声。
“这次做得对。”
阿尔诺差点被这一句夸得更紧张了。
他只好别开眼,盯着走廊尽头不说话。
---
另一边,北转角外的雪地里,格温带人已经追到了新痕迹。
这里靠近马厩后墙和外墙夹角,白天就是战马容易躁动的一段。
夜里雪面被灯火照得一块亮一块暗,墙根下有一排很浅的细印,不顺着角度看,几乎发现不了。
“这里停过。”一名护卫低声道。
格温半蹲下来,看见的不只是兽痕。
还有一点极薄的灰银色残丝,挂在墙边一截冻枯藤上。
风一吹,那丝轻轻一抖,几乎就要和背景混在一起。
格温眼神一冷,伸手却没直接碰,而是用短刀轻轻一挑。
那丝极细,却韧得不正常,被刀尖挑起后竟还带着一点轻微回弹。
不是自然蛛丝。
像某种人为炼制过的牵引线。
“果然有线。”他低声道。
旁边护卫压低声音问:“队长,要顺着追吗?”
格温抬头,看向墙外更深的雪夜。
那线极细,往外延得很淡,像故意给会看的人留一点痕,又留得不够真切。
顺着追,可能真能追到什么;也可能一路被牵出去,正好中计。
就在这时,传话护卫气喘着赶来。
“队长!小姐说,外头还有一股没动,像在观察,不像兽,更像牵线的人留下的东西。”
格温听完,眼底那点寒意反而沉定下来。
他明白了。
这根线不是顺手留下的痕迹。
是故意的。
对方在试着把他们往墙外引。
一边放小兽钻缝搅乱东翼,一边在北转角留下真正像“线头”的东西,看格温会不会带人出墙追查。
如果他真追出去,东翼内层的守备就会再空一截。
好算计。
格温缓缓站起身,声音冷得发沉。
“不追线头。”
护卫一愣:“可是——”
“它想让我们追。”格温看着那抹灰银丝,“那就说明真正该守的,不在墙外。”
他转身下令:
“北转角加双岗,不出墙。马厩后墙撒净化粉,沿墙每五步一处。把这截线取样带回去。”
“另外,传我命令,今晚所有夜巡改‘压线巡’。”
他顿了一下,语气更重。
“顺着它试过的每一条线,一寸寸压回去。”
几名护卫齐声应是。
风雪间,那截灰银丝在刀尖上轻轻颤了一下,像某种没得逞的试探。
而更远的黑暗里,似乎也有人在同一时刻,极轻地皱起了眉。
---
东翼这一夜后半段,再没有新的东西真正扑进来。
可没有人因此敢说“没事了”。
因为谁都知道,这不是危险消失了,而是这一轮压得够快、够狠,把那几根烧进来的线暂时按住了。
后半夜里,格温带着人把整座公爵府几乎翻了一层。
旧暖道、排水格栅、储物梯口、马厩下通风槽、侧储物间踢脚石、药房后墙缝,甚至一处多年未启用的小炭道,都被重新封、重新撒粉、重新钉板。
又陆续找出三处很轻微的诱引粉残留,分量都不大,却精准地落在最容易被忽视的低处和墙角。
这说明一件很糟的事。
对方不是乱撒。
而是对公爵府内部通路、气流、低矮缝隙和夜间巡逻死角都有相当了解。
清查这件事,之后还得继续往里挖。
临近天亮时,伯纳终于从送医室和药房之间跑完最后一趟,带着一身药味和疲惫回到东翼。
第三岗的命保住了,那两只死兽也初步判定为“低阶异化引导体”,本体不强,胜在灵活和携污。若真让它们在东翼多跑一阵,再咬伤几个仆从,事情就会麻烦很多。
阿尔诺一直守到后半夜,眼睛都熬红了,却还是不肯睡。
天将亮时,瑟拉让他坐下喝一口热水,他手一松,才发现自己因为握剑太久,虎口已经木了。
莉娅坐在安全室门边,披着毯子,也一夜没真正睡着。
直到窗外天色终于从墨灰转成更冷的浅白,她才感觉那种若有若无的线感慢慢松了下去。
不是没了。
更像对方知道今夜再试无益,先把手收回去了。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阿尔诺立刻看她:“结束了?”
莉娅沉默了一会儿,摇头。
“不是结束。”
“那是什么?”
她看着一点点亮起来的窗纸,声音很轻。
“是这一根,先烧完了。”
阿尔诺怔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明白过来,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是啊。
昨夜那些诱引粉、灰兽、墙外试岗、暖道破口、灰银线头……都只是这一轮。
一根已经点着的引线,烧到了他们看得见的地方。
可谁知道,府里还有没有别的线,城里还有没有别的人,纺织院那边又会不会在这时递来下一份更像“例行公事”的文书?
天亮了。
可谁都不觉得轻松。
格温踏着晨色最后一次从外巡回来时,肩上落满了霜雪。
他站在东翼廊前,看了一眼仍亮着灯的内厅,又看了一眼已经被完全压住的北墙和西侧。
这一夜,他们守住了。
但也只是守住。
真正把线埋进来的人,还没挖出来。
他收回目光,推门进去。
屋里,瑟拉已经把昨夜所有发现一条条写成清单,放在最上面。
这场夜巡,到这里并没有结束。
它只是让所有人终于看清,他们面对的,不只是几只低阶小兽,也不只是一次趁维林离府而来的夜袭试探。
还有一只藏在制度、城防、送货线、旧暖道、外墙针痕和灰银牵丝背后的手。
它已经摸到了门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