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冬。
莉娅睡前听见风在屋顶上响,声音比平时闷,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没再管。第二天早上推开门,走廊尽头的窗户被雪糊住了大半,外面白得晃眼。
庭院里的石板路完全没了轮廓,只有几丛枯草从雪面下戳出来,像被遗忘了的标记。
老玛莎在厨房里熬了一锅姜枣汤,热气把窗玻璃熏得全是雾。
莉娅喝完一碗,穿好厚外套,推开后门看了一眼院子。
冻池的方向白茫茫一片,水面已经被雪盖住,只能凭记忆判断位置。
阿尔诺站在池边,手里握着那根长柄捞冰杆,正弯腰往冰面上戳。
莉娅走过去。靴子踩进新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阿尔诺听见脚步声侧过头,鼻尖冻得发红,呼出的白雾在他面前散开,又很快重新聚拢。
“你看。”他用捞冰杆轻轻敲了一下池面。
冰层很薄,敲击的地方绽开几道细纹,从敲击点往外扩散,像一张被突然撕开的网。
纹路下面是暗色的水,比冰面深很多,看不出深浅。碎冰片沿着裂纹边缘浮上来,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又沉下去。
“这能滑冰吗?”莉娅问。
“现在不能。”阿尔诺说,“等冻厚了就行。”
“多厚算厚?”
阿尔诺想了想。“至少三指厚。冻牙哨站的冰面有五指厚,踩上去像石头。这里的池子浅,冻得快,但冰层脆,三指厚也够了。”
“你摔过几次?”
阿尔诺把捞冰杆换了个手握着。他的手套是旧的,指尖已经磨薄了,露出的皮肤冻得发白。“第一次摔了七八次吧。我爹教我的时候,他说先学会摔再学滑。”
“你怎么学的?”
“先在冰上蹲着走。蹲稳了再站起来,站不稳就再蹲回去。等蹲着能滑了,才练站着滑。”
莉娅看着他。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讲一件别人家的事。但她能想象他蹲在冻牙哨站的冰面上,个子小得撑不住重心,一遍遍摔下去又爬起来,爬起来又摔下去。雷恩大概站在岸边看着,偶尔说一句“别抓冰”,然后用捞冰杆把他从冰面上拖回来。
“你现在还会滑吗?”她问。
阿尔诺低头看了看冰面。“应该还会。就是不知道摔起来还疼不疼。”
“冻牙哨站和这里不一样,冰面薄,站人可能不稳。”
“我知道。所以我先敲敲看。”
他弯腰又敲了一处。裂纹从新敲的位置蔓延开,和刚才那道纹路交叉汇合,在冰面上形成一个不规则的菱形。碎冰在水面下晃动,边缘折射出灰白色的光。
莉娅蹲下来,隔着几步远观察那些裂纹。水下比早上看着更暗了,裂纹边缘的冰层发白,越往中心越透明,能隐约看见池底的石块和枯枝。
“如果站上去的时候冰裂了怎么办?”她问。
“掉水里。”阿尔诺说,“水不深,但很冷。掉进去以后不要乱蹬,先抓岸边的草或石头,然后爬出来,脱掉湿衣服,用干布擦干,喝热的,不然会失温。”
他说得很顺,像背过很多遍的口诀。
“你背得很熟。”
“因为掉进去过。”他说,“我掉过两次,我爹说第三次就不捞我了,让我自己爬。”
“那你爬出来了吗?”
“爬出来了。”他说,“那之后我再也不敢在薄冰上跑。”
莉娅没有笑,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蹲在那里,看着冰面下那道交错的裂纹。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把碎冰的边缘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色。
“等冻厚了,”她忽然说,“你教我滑。”
阿尔诺看了她一眼。“你不怕摔?”
“怕。但学会了就不怕了。”
阿尔诺没有说话,他低头用捞冰杆尖在冰面上划了一道线,指了指一个区域。“这个位置先冻。池子浅,靠墙边的水更浅,冻得快。等这里冻透了,你再上来。”
“你会在旁边站着吗?”
“会。”他说,“有我在你摔不了太狠。”
“你刚才说摔了七八次。”
“那是我自己摔的。”他停了停,“你摔的时候我会拉着。”
莉娅没有接话,她站起来,往回走了两步,脚在雪里踩实了,转回来看了他一眼。“那你现在先给我演示怎么蹲着滑。”
阿尔诺愣了一下。“现在?”
“你说等冻厚了,现在冰还没厚。”
“那怎么滑?”
“你就蹲着,在雪里走两步,假装在冰上。”
阿尔诺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认真的吗”。
但莉娅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他站了两息,然后真的蹲了下去,在雪地里像只笨拙的青蛙一样往前挪了两步。
“这样可以?”
“太丑了。”莉娅说。
“我演示的是技法,不是动作。”
“你的技法就是蹲着往前挪?”
“冻牙哨站就是这样教的。”
“那你站起来再演示一下。”
阿尔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等我学会了再教你。”
“你刚才说你已经会了。”
“会了和能教是两回事。”
“那你什么时候能教?”
“等冻厚了。”
“那你在雪地里再演示一遍。”
阿尔诺看着她,她站在那里,裹着那件浅灰色的厚外套,兜帽边缘缝着一圈绒边,把她的脸衬得更小了。她的眼睛弯着,嘴角翘着,是那种她很少露出来的带着一点故意刁难的笑。
他蹲下去,又往前挪了两步,这次姿势更丑,他还没蹲稳就滑了一下,单膝跪进雪里,整条腿陷了半截。
莉娅终于笑了出来,她笑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她的眼睛弯得更厉害了。
阿尔诺从雪里站起来,把膝盖上的雪拍掉,佯装恼怒地白了她一眼。
“我这是在给你做错误示范。”
“你是在给自己找台阶。”
“我没有台阶可以找。”
“那你继续蹲着。”
他说“你再笑我不教了”,但没有真的不教。他把捞冰杆靠在岸边,又蹲下去,这次稳了一些,在雪地里蹲着走了半圈,姿势比刚才顺了一点。
莉娅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再笑,只是看得很认真。
太阳升高了一些,雪面被照得发亮。远处传来换岗的脚步声和木门关合的声响,公爵府正在慢慢醒过来。
老玛莎在后门喊了一声,让他们回去吃早饭,声音被雪吸掉了大半,听起来闷闷的。
阿尔诺站起来,把捞冰杆拿上,往回走。莉娅跟在他后面,靴子在雪里踩出一串脚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印,又看了看阿尔诺的,他的步子比她大,脚印之间的距离更宽。
她走了几步,刻意踩进他的脚印里,靴子刚好落满那个凹坑的边缘,不大不小,正好填满。
吃完早饭,莉娅去看银灯蕨。窗台上的花盆被挪到了室内靠暖气的位置,叶子在晨光里舒展着,银白色的绒毛被光照出细密的轮廓。
她用小勺给土面松了松,又浇了一点水,水渗进土里,声音比夏天闷一些,像是土也怕冷。
阿尔诺没有去训练场。格温今天准了他半日休整,理由是前一阶段练得太紧,该松松筋骨。
他去了厨房,老玛莎塞给他一块刚烤好的饼,他拿着饼走到走廊里,靠着墙吃。
莉娅路过的时候看见他,他正低头把饼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往嘴里塞。
“你今天不练?”
“格温说休半天。”
“休半天你就在走廊里吃饼?”
“走廊安静。”他说,“厨房里人太多。”
莉娅在他旁边的窗台上坐下。窗台很窄,她的腿悬在外面,靴子尖轻轻碰着墙壁。
阿尔诺把饼掰了一块递过来,她接过去咬了一口,饼是麦粉烤的,外面脆,里面软,带着一点咸味。
“好吃吗?”他问。
“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的意思。”
“还行就是还行。”
“你上次说还行的那碗面,你吃了两碗。”
“那是饿了。”
“你每回饿的时候都说还行。”
莉娅没有反驳,她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窗外的雪还在下,小了些,像被筛过的面粉,慢悠悠地往下落,院子里那棵老桦树的枝条上覆了一层白,被风一吹就簌簌地抖落一些。
“你觉得雪什么时候停?”她问。
阿尔诺看了一眼天空。“快了。云层薄了,下午应该能出太阳。”
“你还会看天气?”
“那当然了,冻牙哨站的人都会看,不看天气容易冻死。”
“那你看看明天会不会下雪。”
阿尔诺抬头看了看天,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明天不会。后天可能会。”
“你确定?”
“不确定。”他说,“我只看得出云薄不薄,看不出两天后的。”
莉娅没有继续问,她晃了晃悬在窗台外的腿,靴子尖在墙壁上轻轻磕了两下,阿尔诺把最后一块饼吃完,把碎屑拢起来,用手接住,没有掉在地上。
“滑冰的事,”他说,“我帮你做一双冰鞋。”
莉娅转过头看他。“你会做?”
“找一块厚木板,削出脚掌的形状,底面磨平,钉两片铁条,没有铁条就用骨头,磨光滑了一样能滑。”
“你做过?”
“做过一双。给一个比我小的孩子做的,他后来滑得比我还好。”
“你呢?”
“我用的是我爹的旧鞋,大了一指,垫了干草才穿稳。”
莉娅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穿着大一号冰鞋的孩子,蹲在冻牙哨站的冰面上,小心翼翼地往前挪。
他的脚底下是磨得发亮的骨条,身边是比他更小的孩子,穿着他亲手削的木板鞋,稳稳地滑过去。
“你现在还会做吗?”她问。
“应该会。”他说,“忘了的话做两次就想起来了。”
“我不急。”
“我知道,等冻厚了再做。”
“那你能先把我名字刻在鞋底吗?”
阿尔诺看了她一眼。“刻名字干什么?”
“这样我就知道这双鞋是你做的。”
“我做的还能有别人?”
“万一你做得太好,被人拿走了怎么办。”
阿尔诺想了想,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可能性。“那我刻深一点,磨掉了也看得见。”
莉娅“嗯”了一声,没有再说,窗外的雪小了很多,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雪面照出一层柔和的亮光。她把悬在窗台外的腿收回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蹭到的墙灰。
“我去温室看看。”
“我也去。”
“你不是说要休半天吗?”
“休半天不是什么事都不干。”他说,“格温说的。”
他们并肩穿过走廊,推开温室的玻璃门。里面比外面暖很多,水汽在玻璃顶上凝成细密的水珠,偶尔有一颗滚落下来,沿着玻璃面拖出一道短亮的水痕。
莉娅蹲在银灯蕨前面检查土面,阿尔诺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看着架子上那些草药。
“你那些草药,冬天也能长?”
“放在温室里就能长。”
“那夏天呢?”
“夏天搬出去晒太阳。”
“你搬来搬去不嫌麻烦?”
“不麻烦。”莉娅用小勺把土面拨平,“看着它们长出来,比什么都值得。”
阿尔诺没有接话。他靠在门边的架子上,看着她蹲在那里,手指轻轻拨弄土面,像是在跟那株植物说悄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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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莉娅做了一个梦。
她走在一条长廊里,两侧的墙壁是灰白色的,脚下是石板地面,缝隙里嵌着暗色的苔痕。
走廊很长,一眼望不到尽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但她知道自己在找一个人。
她往前走了很远,拐过一道弯,看见走廊尽头有一个人影。白色的袍角,浅金色的头发,很短的头发,像刚长出来的绒发。
那个人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站着。
“曦姐姐…”她喊了一声。
那个人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但没有转身。
她开始往前走,走得很快,白色的袍角在走廊尽头一闪就拐过去了。
莉娅追上去。她跑了起来,靴子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响声,回声在走廊里碰撞,像有很多人在同时奔跑。
她跑到拐角的时候,走廊变窄了,两侧的墙壁向内收拢,光线也越来越暗。前方那个白色的身影还在走,但距离越来越远。
“别走。”她喊。声音在窄廊里被压成了薄薄一片。
那个人没有停。走廊尽头出现了一扇门,门是虚掩着的,透出一线灰白色的光。
那个人推开门走进去,门在身后缓缓合上,莉娅跑到门前,伸手推了一下。
门很重,推不开,她从门缝里看进去,只看见一片灰白色的雾。雾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慢。
她站了很久。门缝里的光渐渐暗下去了,变成一种接近熄灭的灰,然后一切安静了。
她睁开眼,窗外在落雪,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窗户照出一层淡淡的银色,她躺了一会儿,心跳还是快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
她掀开被子,穿上鞋,走出房间,走廊里很暗,壁炉的火已经压小了,只余暗红色的光。她走到瑟拉房间门口,门虚掩着,里面还亮着灯,瑟拉还没睡。
她推开门。瑟拉坐在床边,膝盖上摊着一件浅灰色的冬衣,针线盒放在旁边,手里握着针和线。她显然还没有睡,听见门响就抬起头。
“做噩梦了?”瑟拉问。
莉娅走进去,在床边坐下。“妈妈,我梦到曦姐姐了…”
瑟拉的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穿过布料。“又梦见她了?”
“嗯。但这次她没有说话,她一直在走,我追不上。”
瑟拉低着头,针脚很密,一针一针把袖口的边缝好。她停了一下,把线头剪断。
“梦会慢慢变淡的。”她说。
莉娅看着她的侧脸,月光和灯光交叠在一起,把瑟拉的脸照得很柔和,轮廓边缘有些模糊,像一幅被水打湿过又晾干的画。
“妈妈,你相信她真的存在吗?”莉娅问。
瑟拉的针在布料边缘停住了。她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针尖别在布料上,转头看着莉娅。她的眼睛里有那种莉娅见过很多次的表情——像在斟酌该说多少。
“你希望她存在吗?”瑟拉问。
“希望。”
“那你觉得她存在吗?”
莉娅想了想。“我觉得她存在过,但我不确定她现在还在。”
瑟拉沉默了一会儿,她把冬衣叠好,放在膝盖上。“有些人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不代表他们不在了。只是我们不能和他们说话,不能看见他们。但发生过的事,是真的。”
莉娅看着母亲,她不确定这句话是在说曦,还是在说别的什么。她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她把外套脱了,爬上床,缩进被子里。瑟拉替她把被角掖好,关了灯。
“睡吧。”她说。
莉娅闭上眼睛,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窄长的亮线。她想起旧哨站的雪地上那行脚印,自己后来去看过,已经不见了,被新雪盖得严严实实。
也许那真的只是一个梦,也许不是,但她记得曦的手指是凉的,记得她拥抱自己的时候用的力气很大,那些细节太具体了,不像是梦里能编出来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雪还在落,没有声音,只把月光一层一层地铺厚。
走廊尽头,阿尔诺的房间里也亮着一小片灯光,他还没有睡,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块木板,用小刀慢慢削出一个形状。
木屑落在桌面上,堆成一小堆,浅浅的,像一层被刮下来的雪。
他在做一双冰鞋,莉娅不知道,她正睡着。
第二天早上莉娅推开窗户,外面的雪停了。天空是那种刚下过雪之后才有的浅蓝色,干冷干冷的,阳光照在雪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穿好衣服,走出房间,经过走廊的时候看见阿尔诺已经站在冻池边了,他背对着她,弯着腰,手里拿着那把捞冰杆,正在冰面上轻轻敲。
冰面比昨天更厚了,敲击点周围只裂开几道很浅的纹路,没有穿透。
莉娅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池面的雪被扫开了一小块,露出底下冰层的颜色。
冰不是纯透明的,带着一层淡淡的乳白色,像被冻住的牛奶。
“今晚应该能冻厚。”阿尔诺说。
“那明天能滑吗?”
“后天吧。”他说,“再冻一天更稳。”
莉娅没有催。她站在池边,看着水下的裂纹在晨光里缓慢延伸。冰面下那些枯枝和石块的影子比昨天更模糊了,像是被冰层吃掉了一部分。
“你昨天说的冰鞋,”她忽然说,“做好了会刻名字吗?”
阿尔诺没有看她。“会的。”
“刻什么?”
“莉娅。”
“全名?”
“对呀,不然呢。”
“那别人看见了也不知道是你做的。”
“我知道就行。”
莉娅没有再说,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那片冰面。
太阳从城墙后面完全升起来了,光线铺在雪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在冻池旁边安静地躺着。
远处的训练场上传来格温喊人的声音,像在催促什么,阿尔诺没有动,莉娅也没有动。
“后天。”她轻声重复了一遍。
“嗯。”阿尔诺说,“后天。”
池面上的冰纹安静地躺在那里,在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