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空气裹挟着铁锈和霉菌的腥气,死死扼住程默的咽喉。手机的光柱在黑暗中慌乱地扫动,如同受惊的萤火虫,勉强勾勒出从四面八方管道阴影中涌出的深灰色人影。他们移动得悄无声息,像一群贴着地面滑行的幽灵,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窸窣声暴露着他们的逼近。那个嘶哑如金属摩擦的质问声——“谁在那里?!”——如同冰冷的钩子,将他钉在原地。
咔哒。
法阵中心,天文钟上那枚刻满符文的齿轮,再次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在程默紧绷的神经上。他猛地后退,后背重重撞在湿滑冰冷的混凝土管壁上,激得他一个激灵。右眼深处,那熟悉的灼痛感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柴,瞬间爆燃!视野边缘的血色光晕疯狂扩散,几乎要将整个视野吞噬。
“闯入者……”另一个方向传来低沉的、毫无感情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啮合。
程默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如电,在包围圈即将合拢的瞬间,锁定了突破口——两个教团成员之间的空隙,以及空隙后面,那台被暗红色法阵线条环绕的维多利亚音乐盒!
不能硬拼!这些“铁神仆从”人数不明,且身处他们的巢穴。唯一的生机,或许在那台诡异的音乐盒上!艾玛说过,这些机器是媒介,是囚笼……或许,也能成为武器?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没有时间犹豫!
就在距离他最近的那个深灰色身影,一只枯瘦、布满老茧的手从袖管里探出,抓向他肩膀的刹那——
程默动了!
他并非前冲,而是猛地矮身,如同猎豹般向侧前方扑出!目标直指法阵边缘的音乐盒!这个动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包围圈出现了瞬间的迟滞。
“拦住他!”嘶哑的声音厉喝。
但程默的速度更快!他几乎是贴着地面滑了过去,沾满泥污的手掌,在身体撞上法阵边缘冰冷地面的同时,不顾一切地、狠狠地按在了那被厚重羊毛毯包裹的音乐盒上!
嗡——!
接触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洪流,如同高压电流般,顺着他的手臂、肩膀,凶猛地冲入大脑!右眼的剧痛瞬间攀升至顶点,视野被一片纯粹、刺目的白光彻底淹没!那白光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意识深处、从灵魂的裂隙中爆发出来!
所有的声音——教团的呵斥、滴水声、自己粗重的喘息——都在这一刻消失了。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那片吞噬一切的白光。
白光中,景象开始扭曲、重组。
不再是冰冷潮湿的地下排水渠,而是一个同样冰冷、却弥漫着浓烈消毒水气味的地方。天花板很高,惨白的灯光从上方倾泻而下,刺得他睁不开眼。不,不是他睁不开眼,是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他感觉自己很小,非常小,像被束缚在一个狭小的容器里,动弹不得。
视野是模糊的、晃动的,如同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他只能看到上方,一个巨大的、圆形的、散发着刺目光芒的无影灯,灯罩边缘冰冷的金属反光,映照出周围几个晃动的人影轮廓。
那些人影穿着……白大褂。
雪白的、一尘不染的医生袍。他们的脸隐藏在无影灯刺目的光晕和某种透明面罩之后,模糊不清,只剩下冷漠的、专注的眼神,如同在审视一件待处理的物品。
恐惧,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无法言喻的巨大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幼小心灵。他想尖叫,想挣扎,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白光和消毒水的气味,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微弱得如同幼猫呜咽般的嘶气声,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
“……抑制反应过强……需要加大剂量……”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声音传来,像是隔着厚厚的玻璃。
“……视觉神经链接是关键……必须确保‘窗口’的稳定性……”另一个声音,更冷,更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有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带着滑腻的触感,轻轻触碰了他的右眼边缘。是金属器械!紧接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被剥离的剧痛猛地从右眼传来!不是物理的切割,更像是某种无形的、连接着灵魂深处的东西被强行撬动、撕扯!
“呃……啊……”微弱的、不成调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喉咙的束缚,却瞬间被更大的痛苦淹没。视野开始剧烈地旋转、扭曲,白光中掺杂进诡异的色彩漩涡。剧痛让他几乎晕厥,意识在崩溃的边缘挣扎。
就在这极度的痛苦和眩晕中,他那模糊、晃动的视野边缘,捕捉到了旁边墙壁上的一样东西。
那似乎是一张巨大的图纸,被钉在墙上。图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精细无比的线条和符号。图纸的中心,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由无数同心圆、嵌套齿轮和星象刻度盘组成的机械结构图。
那结构……那繁复到令人目眩的精密感……那独特的、带着某种神秘韵律的布局……
尽管意识模糊,尽管痛苦占据了绝大部分感知,但那个图案的核心特征,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印刻在他幼小的、濒临崩溃的记忆深处!
是天文钟!
是那台此刻正矗立在地下法阵中心、刻满了死亡符文的天文钟的设计图!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甚至短暂地压过了眼部的剧痛。为什么?为什么这里会有天文钟的图纸?这些穿着白大褂的人是谁?他们在对他做什么?
“……记录……实验体‘零号’……首次‘视界桥接’反应记录……初步成功……但精神负荷……”那个冰冷的命令式声音再次响起,断断续续地传入他嗡嗡作响的耳中。
视界桥接?实验体?零号?
巨大的疑问和更深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那白光和剧痛撕碎、抽离……
“抓住他!”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将程默从那片吞噬一切的白光和窒息般的记忆中狠狠拽回现实!
冰冷的空气重新灌入肺部,带着铁锈和血腥味的恶臭。地下排水渠的阴冷潮湿感瞬间包裹了他。右眼的剧痛依旧存在,但不再是那种灵魂被撕裂的痛楚,而是熟悉的、因鬼眼能力过载引发的灼烧感。
他发现自己还保持着扑倒在地的姿势,一只手死死按在裹着毯子的音乐盒上。而那个嘶哑声音的主人——一个身材干瘦、脸上布满深刻皱纹的老者,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深灰色衣袍,正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尖。老者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怒和一种……难以置信的贪婪?
“他碰到了‘哀歌之匣’!阻止他!别让他再接触其他圣器!”老者嘶吼着,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刺耳。
周围的教团成员如梦初醒,立刻从四面八方扑了上来!
程默的大脑还在因那突如其来的记忆碎片而嗡嗡作响,童年的恐惧和现实的危机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窒息。天文钟的设计图……白大褂……实验体零号……视界桥接……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如同乱麻塞满了他的思绪。
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就在几双手即将抓住他肩膀和手臂的瞬间,程默猛地一蹬地面,身体贴着湿滑的地面向后急滑!同时,他按在音乐盒上的手用力一撑,借力翻滚!
嗤啦!
裹着音乐盒的厚重羊毛毯,在他翻滚的拉扯下,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音乐盒冰冷的黄铜外壳瞬间暴露在空气中!
嗡——!
一股比之前强烈数倍的冰冷死寂气息,如同无形的冲击波,以音乐盒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距离最近的几个教团成员首当其冲,动作瞬间僵住,脸上浮现出痛苦和迷茫的神色,眼神开始涣散,仿佛被无形的旋律攫住了心神!
就是现在!
程默抓住这短暂的混乱,如同离弦之箭般从那个被精神冲击影响的缺口处弹射而出!他不再看身后,也不再看法阵中心那台诡异转动的天文钟,将全部的力量灌注在双腿上,朝着来时的阶梯入口亡命狂奔!
身后,传来老者气急败坏的咆哮和教团成员混乱的呼喊,还有那台暴露的音乐盒发出的、越来越清晰的、如同呜咽般的诡异嗡鸣,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层层回荡,追逐着他的脚步,如同索命的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