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库的寒气像无数根冰针,扎进程默的每一寸皮肤。他死死盯着解剖台上毫无生气的小陈,又看向灰袍首领手中那张凝固着痛苦灵魂的底片。愤怒和寒意在他体内激烈冲撞,几乎要撕裂他的理智。不能等!再等下去,小陈可能就真的只剩下一具空壳了!
他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强行压下冲出去的冲动。鬼眼在黑暗中幽幽闪烁,视野扫过整个冷库。灰袍人共有五人,呈半圆形围在法阵边缘,首领手持底片站在显影盘旁,另外四人静默肃立,如同没有生命的石像。那台诡异的“永恒之眼”相机立在首领身后不远,顶部的齿轮之眼黯淡着,仿佛耗尽了力量。
机会只有一次。目标不是杀人,是救人!
程默的目光锁定在解剖台和小陈身上。他需要制造混乱,哪怕只有一瞬间!他的右手猛地探入脚边的帆布包,紧紧抓住了包裹着天文钟底座的油布。入手冰凉,但深处似乎有某种微弱却顽固的脉动在回应他指尖的触碰。他记得在实验室里,这底座曾与艾玛的灵魂产生过强烈的共鸣,甚至能干扰她的存在。
赌一把!
程默猛地将天文钟底座从帆布包里拽了出来,扯掉油布!幽蓝与暗红交织的符文瞬间暴露在冷库的寒气中,光芒虽然微弱,却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骤然打破了这片死寂空间的能量平衡!
嗡——!
一股无形的、带着古老机械韵律的震颤以底座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空气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一圈肉眼不可见却能被灵魂感知的涟漪!
效果立竿见影!
距离最近的那台“永恒之眼”相机首当其冲!它顶部的齿轮之眼猛地一颤,发出“咔哒”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刚刚熄灭的幽蓝光芒如同接触不良的灯泡般疯狂闪烁起来!巨大的皮腔镜头剧烈抖动,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挣扎!
“什么?!”灰袍首领猛地转身,嘶哑的声音带着惊怒。他手中的灵魂底片差点脱手。
其他四名灰袍人也瞬间骚动起来,僵硬的身体转向能量波动的源头——程默藏身的入口阴影!
就是现在!
程默如同离弦之箭,从阴影中暴射而出!他没有冲向任何灰袍人,而是直扑法阵中央的解剖台!右眼鬼眼幽蓝光芒大盛,视野中,那束缚小陈的绳索在冰冷的解剖台上异常清晰。
“拦住他!”灰袍首领厉声喝道,同时下意识地将灵魂底片紧紧攥在手中。
离解剖台最近的两名灰袍人反应最快,兜帽下的阴影中似乎射出冰冷的目光,他们同时踏前一步,手臂抬起,宽大的袖袍下似乎有金属的寒光闪过!
程默的速度更快!他几乎是贴着地面滑到解剖台前,左手已经抓住了冰冷的台沿,右手闪电般探出,不是去解绳索,而是直接抓住了捆绑小陈手腕的绳结!鬼眼赋予了他超越常人的精准和速度,指尖灌注了全身的力量,狠狠一扯!
“嗤啦!”坚韧的绳索应声而断!
与此同时,一股劲风从左侧袭来!程默头也不回,身体猛地向右侧一矮,一个灰袍人的手臂带着破空声擦着他的头皮掠过,袖袍中甩出的是一柄造型奇特的、带有细小锯齿的金属钩爪!
程默就地一滚,顺势抱住小陈冰冷的身体,将他从解剖台上拖了下来!小陈的身体软绵绵的,毫无反应,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放下容器!”灰袍首领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暴怒,他不再理会手中颤抖的相机,大步向前逼近。另外三名灰袍人也迅速围拢过来,封住了程默可能的退路。冷库的大门在远处,而他们堵在中间。
程默抱着小陈,背靠着冰冷的解剖台,急促地喘息着。他扫视着逼近的敌人,鬼眼带来的刺痛感越来越强。他注意到,那个首领虽然愤怒,但动作间似乎带着一种……刻意的迟缓?仿佛在等待什么?
“你们到底是谁?”程默的声音在空旷的冷库里回荡,带着冰冷的质问,“为什么要收集灵魂?那个‘终极机械体’是什么?”
灰袍首领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站在几步之外,兜帽的阴影完全遮住了面容,只有嘶哑的声音传出,带着一丝奇异的、近乎叹息的语调:“求知欲,总是驱动着毁灭。程默,你本可以置身事外,安稳地做一个修理工。可惜,你的眼睛……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程默的心猛地一沉。这个声音……虽然嘶哑,但那种语调,那种缓慢而清晰的咬字方式……
“你认识我?”程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认识?”灰袍首领发出一声低沉的笑,那笑声在冰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诡异,“何止认识。是我,指引你一步步走到今天。是我,让你看到了那些‘异常’的机械灵魂。是我,在你被警方追得走投无路时,提供了那个城郊钟表厂的线索……”
程默如遭雷击!城郊钟表厂!那个让他发现自己是“实验体零号”的地方!那个线索……是徐伯提供的!那个慈眉善目、古道热肠、一直帮助他鉴定古董、甚至在他被通缉后还偷偷接济过他的老鉴定师——徐伯!
“不……不可能……”程默的声音干涩,抱着小陈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没有什么不可能。”灰袍首领缓缓抬起手,伸向自己头上的兜帽,“命运的齿轮,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经开始转动了。”
粗糙的布料滑落,露出一张程默无比熟悉的脸。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深刻的皱纹里似乎还残留着往日温和的笑意,但那双眼睛——那双此刻在冷库昏暗光线下望过来的眼睛——却冰冷、锐利,如同最精密的探针,里面没有丝毫属于“徐伯”的慈祥,只有深不见底的算计和一种近乎狂热的漠然。
“徐……徐伯?!”程默的声音彻底变了调,震惊、愤怒、被背叛的痛楚瞬间淹没了他,“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徐伯,或者说,机械教团的首领,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为了‘钥匙’的觉醒,为了‘桥梁’的贯通,为了吾主降临的必然之路!”
他不再看程默,而是微微侧头,对旁边一个灰袍人示意了一下。那名灰袍人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平板电脑,手指快速操作了几下,然后恭敬地将屏幕转向程默。
屏幕亮起,播放的是一段极其模糊、泛着雪花的录像画面。画面晃动得厉害,背景似乎是某个布满管线和仪器的房间,光线昏暗。
镜头聚焦在一张冰冷的金属手术台上。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男孩,穿着破旧的、印着“阳光福利院”字样的衣服,被皮带牢牢束缚在台子上。他瘦小的身体在剧烈挣扎,脸上满是泪水和恐惧,嘴巴被什么东西堵住,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
几个穿着白色实验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的人影围在手术台边。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个造型奇特、前端带有细小探针和镜片的金属仪器,正缓缓靠近男孩的右眼!
男孩的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放大,泪水不断涌出。他徒劳地扭动着头部,试图躲避那冰冷的器械。
拿着仪器的人影似乎说了句什么(录像没有声音),然后,那冰冷的金属仪器,猛地贴上了男孩的右眼!
“呃——!”即使隔着无声的录像和遥远的时空,程默仿佛也能听到那声被堵在喉咙里的、撕心裂肺的惨叫!屏幕上的小男孩身体猛地弓起,随即剧烈地抽搐起来!
画面剧烈晃动,似乎拍摄者也在颤抖。几秒钟后,仪器被移开。男孩的右眼紧闭着,眼角渗出血丝,身体瘫软在手术台上,一动不动,只有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录像到此中断,屏幕变黑。
程默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他认得那个男孩!那张惊恐绝望的小脸,无数次出现在他模糊的童年噩梦边缘!那是他自己!那个被绑在手术台上,被强行进行眼部改造手术的孩子!
右眼传来一阵剧烈的、仿佛要撕裂他头颅的剧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无数破碎的画面、尖锐的噪音、冰冷的触感、刺鼻的药水味……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进他的脑海!他痛苦地弯下腰,几乎抱不住怀里的小陈。
“看到了吗?”徐伯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这就是你能力的来源,程默。‘视界桥接计划’唯一的成功品——实验体零号。我们赋予了你‘鬼眼’,让你能窥见机械与灵魂的夹缝。而代价……”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同实质般刺向痛苦蜷缩的程默。
“……就是你将成为开启‘终极机械体’的最后一把钥匙!你的眼睛,你的灵魂,你与机械的天然共鸣,是仪式不可或缺的核心!这是你的宿命,从三十年前那场手术开始,就已经注定!”
剧烈的头痛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深入骨髓的冰冷和一片狼藉的麻木。程默缓缓直起身,右眼残留的刺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低头看了看怀里依旧毫无知觉的小陈,又抬起头,看向几步之外那张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徐伯,或者说,机械教团的首领。
宿命?钥匙?
这两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意识里。三十年前那场非人的改造,赋予他这双能看见机械灵魂的眼睛,不是为了让他成为什么修理工,而是为了将他锻造成一把开启更恐怖存在的“钥匙”?
荒谬!残忍!不可理喻!
一股冰冷的怒火,混合着被彻底愚弄的屈辱,在他胸腔里无声地炸开。他死死盯着徐伯,声音因为极致的压抑而变得嘶哑:“所以……孤儿院的火灾……也是你们干的?为了掩盖实验?”
徐伯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必要的清理。实验已经完成,痕迹必须抹除。只是没想到,你竟然活了下来,还被送到了别的孤儿院。”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程默怀中的小陈,“就像现在,必要的牺牲,也是为了更伟大的目标。他的灵魂,是第四枚齿轮,是吾主降临的基石之一。”
“基石?牺牲?”程默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词,“你们把人命当成了什么?把灵魂当成了什么?可以随意剥离、储存、利用的零件吗?!”
“凡俗的灵魂,不过是驱动伟大造物的能量。”徐伯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漠然,“能成为‘终极机械体’的一部分,是他们的荣幸。而你,程默,你将是这一切的见证者和开启者。这是你的荣耀,也是你存在的唯一意义。”
“荣耀?”程默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那笑声里充满了绝望和嘲讽,“用别人的痛苦和生命堆砌起来的荣耀?用欺骗和背叛铺就的道路?这样的‘意义’,我宁可不要!”
他抱紧小陈,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灰袍人,最后定格在徐伯脸上:“钥匙?你们休想!”
“这由不得你。”徐伯缓缓抬起手,周围的灰袍人同时上前一步,无形的压力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向程默,“仪式已经开始,齿轮已经转动。你的眼睛,你的能力,你与生俱来的‘桥梁’特质,注定会引领你走向最终的祭坛。反抗,只会带来更多的痛苦和无谓的牺牲。把他放下,跟我们走。至少,你的助手还有机会……以另一种形式存在。”
程默的心猛地一缩。另一种形式?像艾玛那样被困在冰冷的机械里?像小陈的灵魂那样被凝固在底片上,成为一枚所谓的“齿轮”?
不!绝不!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解剖台边缘,再无退路。帆布包还扔在脚边,里面包裹着天文钟底座的油布散落开来,露出那幽暗的符文一角。就在他心神激荡之际,那沉寂的天文钟底座,突然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震动!一股灼热感透过帆布,瞬间传递到他的脚踝!
这感觉……和之前在实验室里,艾玛灵魂被拖回钟底时,底座产生的共鸣极其相似!但它现在为什么……?
程默瞳孔骤缩,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难道……小陈被剥离的灵魂,就在附近?就在徐伯手中那张底片里?而这底座,感应到了“同类”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