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日记本骤然加剧的震颤如同第二颗狂跳的心脏，那低沉的嗡鸣穿透皮肉骨骼，直抵程默的耳膜深处。与之呼应的是右眼鬼眼深处爆发的剧痛，仿佛有烧红的铁钎狠狠捅了进去，视野瞬间被一片刺目的幽蓝与猩红交织的强光淹没。天文钟被启动了！教团已经开始了最终仪式的预热！
“呃啊——！”程默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死死捂住右眼。那股来自天文钟的、冰冷而庞大的能量波动，如同无形的潮汐，正隔着遥远的距离疯狂冲刷着他的意识。艾玛的尖叫声在他脑海中炸开，不再是之前的虚弱，而是充满了被强行撕扯、剥离的极致痛苦！
“程默……！他们……在抽离我……！天文钟……束缚……在崩溃……！”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如同被狂风撕扯的布帛，每一个音节都浸满了灵魂被撕裂的恐惧。
灰袍傀儡显然也感受到了这股能量波动。它逼近的脚步猛地一顿，两点猩红的电子眼剧烈闪烁了几下，似乎在接收着某种指令。紧接着，它放弃了继续攻击程默，转身，以一种与其沉重身躯不符的迅捷，朝着工厂深处某个方向疾奔而去，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程默强忍着右眼几乎要炸开的剧痛和艾玛灵魂被撕扯带来的共鸣式痛苦，挣扎着抬起头。工厂深处，原本被厚重尘埃和废弃机械遮蔽的区域，此刻正透出一种不祥的、幽暗的紫红色光芒。那光芒如同活物般脉动着，每一次明暗交替，都伴随着艾玛一声更凄厉的哀鸣。
“艾玛！撑住！”程默在脑海中嘶吼，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将昏迷的小陈拖到一堆相对稳固的金属废料后面藏好。他不能把小陈留在这里独自面对危险，但现在带着他冲过去无疑是送死。
安置好小陈，程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身体的剧痛和灵魂层面的冲击。他抓起那本仍在发烫震颤的日记本，猫着腰，如同幽灵般在巨大的机床和堆积如山的零件阴影中穿行，朝着那紫红光芒的源头潜行而去。
越靠近核心区域，空气中弥漫的能量就越发粘稠而压抑。一种低沉、单调、仿佛无数齿轮咬合摩擦的嗡鸣声充斥在耳畔，震得人头皮发麻。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闪烁着幽蓝或暗红色光芒的尘埃，那是逸散的灵魂能量碎片。程默的鬼眼视野里，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扭曲的能量场中，无数细密的符文如同蝌蚪般在虚空中游弋、组合，构成一个庞大而复杂的立体法阵。
终于，他潜行到一座巨大的、早已停用的熔炼炉后方。借着炉体锈蚀的缝隙，他窥见了前方的景象。
工厂最深处的巨大空间已被彻底改造。地面上的油污和尘埃被清理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径超过二十米的巨大圆形法阵。法阵由无数复杂的几何线条和扭曲的符文构成，深深镌刻在混凝土地面上，此刻正被注入一种粘稠的、如同熔融金属般的暗红色液体——程默几乎能闻到那液体散发出的血腥与铁锈混合的腥甜气味。那是淬炼过的灵魂源质！
法阵的核心，并非天文钟，而是一台前所未见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大机械造物。
它像是一个由无数齿轮、连杆、活塞和扭曲金属骨架强行拼凑而成的巨人，高度接近三层楼。巨人的“头颅”是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复合齿轮组，中心镶嵌着一颗硕大的、散发着冰冷白光的菱形水晶，此刻正贪婪地吸收着从法阵中升腾而起的暗红源质。巨人的“躯干”则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接口和管道，六台形态各异的杀人机器——天文钟、音乐盒、自动书写的打字机、一台不断滴落黑色油脂的印刷机、一个内部闪烁着电火花的玻璃球体，以及一台程默从未见过的、形似纺车的装置——如同肿瘤般被强行镶嵌、连接在巨人的胸腹位置。它们各自散发着不同颜色的能量光晕，但都被法阵的力量强行扭曲、融合，汇入巨人核心的那颗水晶之中。
天文钟被安置在巨人“心脏”位置的上方，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疯狂速度运转着。它的指针早已模糊成一片虚影，钟体表面那些幽蓝的符文如同活物般蠕动、燃烧，散发出刺目的光芒。而在这光芒的中心，一个近乎透明的、穿着维多利亚式长裙的少女虚影正被强行从钟体内部抽离出来！艾玛的灵魂！
她的身体呈现出一种被拉扯的、濒临破碎的状态，无数幽蓝的光丝如同锁链般缠绕着她，将她一点点拽向巨人头颅那颗巨大的水晶。艾玛的脸上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她的嘴无声地张合着，似乎在呼唤着什么，但她的声音已经完全被法阵的轰鸣和灵魂被撕裂的尖啸淹没。
法阵的周围，数十名身着灰袍的教团成员正跪伏在地，双手按在法阵边缘的特定符文节点上，口中吟诵着低沉而怪异的祷词。他们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着法阵的运转，加速着灵魂源质的注入和艾玛灵魂的剥离。程默之前遭遇的那种灰袍傀儡，此刻如同最忠诚的守卫，静静地矗立在法阵外围的阴影中，猩红的电子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在法阵正前方，一个穿着深紫色镶金边长袍、头戴兜帽的身影格外显眼。他（或她）并未跪拜，而是高举着一根顶端镶嵌着齿轮状水晶的金属权杖，权杖指向巨人头颅的水晶，似乎在引导着整个仪式的能量流向。这无疑就是教团的首领！
程默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看到艾玛的灵魂已经被拉扯到了巨人头颅水晶的边缘，她的下半身几乎已经融入了那冰冷的光芒之中！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他必须立刻行动！但冲出去硬拼？那无异于自杀！灰袍傀儡和那些教团成员瞬间就能把他撕碎！
怎么办？怎么办？！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回手中的日记本。那本属于艾玛父亲的忏悔录，此刻封面上的淡金色光晕正随着法阵能量的脉动而明灭不定，仿佛在与远处的天文钟进行着某种无声的交流。钟表匠的绝望与悔恨，艾玛的痛苦与牺牲，教团的贪婪与邪恶……这一切如同沸腾的熔岩，在他胸中翻滚。
摧毁它！终结这一切！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炸响。他的右眼，那承载着鬼眼能力的器官，此刻的灼痛达到了顶点，仿佛眼球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生长、试图破茧而出！视野中，那巨大的机械巨人、法阵流淌的暗红源质、艾玛被撕扯的灵魂、教团成员身上流动的能量……一切都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甚至……他能“看”到那些能量流动的轨迹，那些符文运转的节点！
几乎是本能地，程默将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悲痛，都聚焦于右眼，死死地盯住了法阵边缘一个正在吟唱的灰袍人脚下的符文节点。那个节点，在他鬼眼的视野里，正如同心脏般有力地搏动着，将周围教徒的能量汇聚、输送到法阵核心。
“停下！”他在心中无声地咆哮，将那股源于灵魂深处的、想要摧毁一切的意念，如同无形的利箭，通过鬼眼狠狠刺向那个能量节点！
嗡——！
一声尖锐的、仿佛金属被强行扭曲的异响骤然响起！
那个被程默意念锁定的符文节点，其流转的暗红光芒猛地一滞！紧接着，构成符文的线条如同接触不良的电线般，爆开几簇刺眼的电火花！节点周围的地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龟裂！
正在吟唱的灰袍人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闷哼一声，按在符文上的双手触电般弹开。他脚下的符文光芒瞬间黯淡下去，与其他节点流畅的能量连接出现了明显的迟滞和紊乱！
整个庞大法阵的运转，因为这一个小小的、关键节点的意外中断，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凝滞！巨人头颅水晶吸收灵魂源质的速度明显减缓，缠绕着艾玛灵魂的幽蓝光丝也出现了一瞬间的松动！
“啊——！”艾玛发出一声混杂着痛苦和一丝惊愕的尖叫，她那即将完全融入水晶的下半身灵魂，竟然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凝滞力量向外排斥出了一小部分！
“怎么回事？！”法阵前方，高举权杖的紫袍首领猛地转身，兜帽下的阴影扫向那个出现异常的节点区域，声音里充满了惊怒。
机会！
程默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成功了！他的鬼眼能力……进化了！不仅能“看”，还能进行实质性的能量干涉！虽然只是干扰了一个小小的节点，但这证明他并非毫无还手之力！
然而，就在他精神一振，准备寻找下一个目标时——
巨人头颅那颗巨大的水晶，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干扰激怒了。它猛地爆发出比之前强烈数倍的刺目白光！一股庞大、冰冷、充满毁灭意志的能量冲击波，如同无形的海啸，以水晶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狂暴地扩散开来！
冲击波所过之处，地面龟裂，废弃的机床被掀飞，法阵边缘几个离得较近的灰袍教徒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就被直接震飞出去，撞在远处的墙壁上，生死不知！
程默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胸口，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冰冷的熔炼炉炉壁上！
“噗！”一口鲜血喷出，眼前金星乱冒。他挣扎着抬起头，透过弥漫的烟尘，看到艾玛的灵魂在那股强大的吸力下，如同被卷入漩涡的落叶，瞬间被彻底拉入了巨人头颅那颗冰冷的水晶之中！
最后映入他眼帘的，是艾玛那张痛苦而绝望的脸庞，以及她消失前，嘴唇无声开合，似乎拼尽全力传递出的最后两个字：
“工厂……核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