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敲打着“老程钟表维修”的玻璃橱窗,在积灰的玻璃上蜿蜒出浑浊的水痕。程默正埋头对付一块卡死的怀表机芯,镊子尖在细如发丝的游丝间谨慎拨动。门檐下的铜铃突然发出一串急促的乱响,不是风,是有人用大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旧木门。
湿冷的空气裹着水汽涌进来,带着铁锈和泥土的腥气。两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抬着一件被厚重防雨布包裹的物件,沉默地立在门口滴水。水珠顺着雨衣下摆,在他们脚边积成一小滩。
“程师傅?”为首的男人声音沙哑,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送货。”
程默放下镊子,视线扫过那件被小心放置在地板中央的包裹。防雨布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坠着,勾勒出下方物件模糊的轮廓——一个近一人高的、敦实的柱体。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随着包裹的落地,无声无息地在并不宽敞的店铺里弥漫开来。不是温度的变化,更像某种沉重的东西,压在了空气上,让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什么东西?”程默问,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他左眼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一丝微不可察的冰凉感从眼底深处渗出。那是他的“鬼眼”,对某些东西的本能预警。
“钟。”男人言简意赅,递过一张打印的纸条,上面只有一个潦草的电话号码和“修好它”三个字,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定金已经付到你账上。修好,我们会来取。”说完,两人转身就走,消失在门外的雨幕中,留下那件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包裹和程默满腹的疑问。
店铺里只剩下雨声和一种奇异的寂静。程默盯着那包裹看了半晌,才走过去,蹲下身,解开了捆绑的绳索。防雨布一层层掀开,露出了里面古物的真容。
一口钟。
一口极其沉重的青铜古钟。钟体遍布斑驳的铜绿和岁月侵蚀的痕迹,但主体结构完好,钟钮是盘踞的螭龙,钟身上隐约可见繁复的云雷纹和早已模糊不清的铭文。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却像一块投入水潭的巨石,将周遭的空气都搅动得粘稠而压抑。那股寒意更清晰了,丝丝缕缕,缠绕着人的皮肤,试图钻进骨头缝里。
程默的左眼猛地刺痛起来,视野边缘开始不受控制地闪烁起细碎的灰白色光点,如同接触不良的旧电视屏幕。他下意识地闭上右眼,只用左眼去看。
嗡——
一声只有他能“听”到的低沉嗡鸣在脑海中炸开。眼前的古钟瞬间变了模样。不再是冰冷的青铜,钟体表面覆盖着一层粘稠、蠕动、近乎实质的暗红色雾气,无数细小的、扭曲的黑色面孔在雾气中翻滚、嘶嚎,又被无形的力量死死束缚在钟壁之内。怨气!浓郁得化不开的怨气!比他以往修理过的任何一件附着灵体的老物件都要强烈百倍!这口钟,根本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怨气熔炉!
他强忍着左眼针扎般的剧痛和翻涌的恶心感,戴上手套,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到冰凉的钟壁。
就在接触的刹那——
轰!
仿佛一道无形的闸门被冲垮。左眼的刺痛骤然升级为撕裂般的剧痛,视野被一片刺目的血红淹没!无数尖锐、凄厉、充满绝望的哭喊声如同决堤的洪水,毫无征兆地、蛮横地冲进了他的脑海!不再是模糊的情绪感知,不再是无声的怨念画面,是声音!清晰、连贯、饱含血泪的声音!
“……痛……好痛啊……”
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却破碎得不成样子,每一个音节都浸透了无法言说的痛苦。
“……火……铜水……灌进来……烧着了……骨头……都在烧……”
程默浑身剧震,太阳穴突突狂跳,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猛地抽回手,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工作台上,工具哗啦作响。他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挣脱束缚。
那声音并未停止,反而更加清晰,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悲怆,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回荡:
“……他们……按住我……活生生……把我……铸进这钟里……用我的魂……镇着下面的东西……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活祭铸钟!
程默瞳孔骤缩。他听说过这种古老而残忍的邪术,用生魂作为祭品和封印的核心,以达成某种禁忌的目的。这口钟里,竟然封印着一个被活活铸入铜水中的女子怨灵!而她口中的“下面的东西”……一股更深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
他喘息着,强迫自己冷静,再次看向那口古钟。这一次,在翻腾的暗红怨气深处,在那无数扭曲的黑色面孔之上,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蜷缩着的女子虚影。她周身被青铜色的锁链缠绕,每一次挣扎,都让锁链上的血色符文亮起微光,也将更深的痛苦传递给她。
鬼眼……进化了?程默捂住依旧隐隐作痛的左眼。以前,他只能“看”到怨气的形态和强度,感知到模糊的情绪碎片。而现在,他第一次真正“听”到了怨灵的声音,甚至能“看”到被封印灵体更清晰的形态!
“下面的东西……是什么?”他盯着那女子虚影,声音有些干涩地低声问道。
女子的哭泣声停顿了一瞬,虚影似乎微微抬起了头。她的声音带着极致的恐惧和怨恨,断断续续地传来:
“……它……醒了……在下面……很饿……封印……松了……符文……血……快没了……”
血?符文?
程默心头一凛,立刻凑近钟壁,强忍着左眼的不适和脑海中回荡的哭诉,仔细查看那些被铜绿和污垢覆盖的纹路。在靠近钟口内壁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他拨开厚厚的污渍,手指触碰到的,不再是冰冷的青铜,而是一种粘腻、仿佛尚未干涸的……暗红色痕迹。
那不是锈迹。
那是一个用某种早已干涸的、暗沉如黑血的物质绘制的诡异符文的一角!它深深嵌入青铜内部,散发着比周围怨气更加阴邪、更加古老的气息。而此刻,这个符文的一小部分边缘,似乎……变得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