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枯槁的手指蘸着茶水，在布满划痕的工作台上颤抖着画出一条扭曲的线，末端重重一点。“老城根底下……当年挖得最深的地方……叫‘磐石堡’，防日本人的飞机，后来……就封了。”他浑浊的眼睛里残留着昨夜激战的惊悸，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那东西……‘灵魂分离器’……就在最底下。当年埋进去的，不止是机器，还有……”
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叶都呕出来。程默递过一杯水，指尖冰凉。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灵魂深处那道狰狞的裂痕，昨夜古钟爆发时，裂痕底部那“饥饿感”被惊动的悸动，如同跗骨之蛆，至今未消。更糟糕的是，左眼鬼眼视野里，古钟内壁那道维系着血契本源的核心符文，正被蛛网般的黑色裂纹缠绕，光芒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还有看守它的东西。”宋老喘匀了气，眼神锐利起来，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凝重，“比钟里的‘她’……更邪乎。那地方，是归墟那帮杂碎早就盯上的肥肉！”
程默没说话，只是默默检查着工具包。特制的绝缘手套，缠绕着细密银线的探针，还有几枚用朱砂混合宋老提供的某种暗红色矿石粉末临时绘制的符纸。昨夜古钟最后爆发出的淡金色力量击退了敌人，也几乎耗尽了它残存的力量。他能感觉到钟内女子怨灵的意念更加微弱，断断续续，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却依旧固执地传递着一个模糊的方位——与宋老所指的方向重合。
“下面……很饿……它在等……”她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恐惧，在程默脑海深处幽幽响起，随即又沉寂下去。
正午的阳光被厚重的防空洞入口吞噬殆尽。锈迹斑斑、足有半尺厚的铸铁大门早已被暴力破开，扭曲的铰链像垂死的巨兽肢体，无力地耷拉着。一股混合着陈年土腥、霉菌腐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铁锈混合血腥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瞬间扼住了两人的呼吸。
程默的左眼不受控制地刺痛起来，鬼眼视野强行开启。眼前的景象让他胃部一阵翻搅。入口通道并非一片漆黑，而是被一种粘稠、污浊的暗红色光晕笼罩。这光晕并非来自光源，而是从墙壁、地面、甚至空气中渗透出来，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流淌。无数细小的、扭曲的黑色阴影在光晕中沉浮、尖叫，那是被污染和禁锢在此地的残破怨念。
“邪气……已经渗出来了。”宋老的声音带着颤音，他掏出一枚巴掌大小、刻满符文的青铜罗盘，指针正疯狂地左右摇摆，最终死死指向通道深处，“封印……破了不止一处！”
越往里走，空气越冷。不是温度的低，而是一种能冻结骨髓的阴寒。脚下的水泥地面布满了湿滑的苔藓和可疑的黑色粘液。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残留着早已剥落的标语残片，模糊的“备战备荒”字样在暗红的光晕下显得格外诡异。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墙壁上被凿开的方形凹槽，里面本该放置着某种仪器基座，如今却只剩下被暴力破坏的金属残骸和断裂的线缆，断口处凝结着焦黑的痕迹，散发着浓烈的硫磺恶臭。
“节点……全毁了。”程默蹲下身，鬼眼凝视着一处凹槽。残骸内部，他“看”到残留的黑色符文印记，与医院CT机、古钟内壁被污染的血符同源，但更加复杂、恶毒。这些印记如同活着的毒疮，正源源不断地将污秽的灵能注入地脉。他强忍着灵魂裂痕被周围浓烈邪气刺激产生的阵阵抽痛，将一枚朱砂符纸按在残骸上。符纸瞬间变得滚烫，边缘焦黑卷曲，发出滋滋的轻响，勉强压制住一小片区域的邪气涌动。
“不止是破坏……”宋老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带着压抑的愤怒，“他们在拿这些节点当引子！用污秽之血污染地脉，给‘下面’的东西开饭！”
通道尽头，是一扇半开的厚重铅门。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如同地下礼堂般的空间。这里曾是防空洞的核心枢纽，如今却变成了人间地狱的预演场。
暗红色的光晕在这里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灰黑色的絮状物，如同燃烧后的纸灰。穹顶垂下断裂的电线和管道，像怪物的触须。地面中央，一个巨大的、用暗红色粘稠液体绘制的诡异法阵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法阵的线条扭曲盘绕，构成一个令人头晕目眩的、仿佛能吞噬灵魂的漩涡图案。法阵的八个角上，各放置着一件物品——有破碎的青铜镜、断裂的玉圭、焦黑的木雕神像……无一例外，都是被彻底破坏的封印之物，如同祭品般陈列着。
法阵的核心，矗立着一个约一人高的、由某种暗沉金属铸造的复杂机械装置。它像一座微缩的哥特式尖塔，布满齿轮、连杆和刻满符文的金属板，但此刻，它的大部分结构已经扭曲变形，关键部位被粗暴地凿开，露出里面断裂的晶体管道和焦糊的线圈。一股远比通道里更加精纯、也更加贪婪的“饥饿感”，正从这破损的装置深处弥漫出来，如同无形的触手，舔舐着整个空间。
“灵魂分离器……”宋老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他们……他们把它变成了一个……漏斗！”
程默的心脏猛地一沉。鬼眼视野中，他能清晰地“看”到，整个法阵如同一个巨大的污秽漏斗，正源源不断地将从城市各处被破坏的节点泄露出来的混乱灵能，以及空气中那些哀嚎的残破怨念，强行抽取、汇聚，然后注入那破损的“灵魂分离器”深处。而分离器内部，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冰冷意志，正如同沉睡的巨兽，被动地、却又无比贪婪地**着这污秽的“养料”。
就在这时，灵魂深处那道裂痕猛地一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裂痕底部那片永恒的黑暗深渊中，那股被古钟力量短暂惊动过的“饥饿感”，仿佛受到了下方那庞大意念的刺激，骤然苏醒！它不再是模糊的悸动，而是一种清晰的、冰冷的、带着贪婪的共鸣！
程默闷哼一声，眼前发黑，踉跄着扶住冰冷的铅门才没有摔倒。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他死死咬住牙关，抵抗着体内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恐怖悸动。
“孩子？你怎么了？”宋老惊觉他的异状。
程默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那破损的“灵魂分离器”，以及它下方仿佛连接着无底深渊的法阵。情况比宋老描述的，比女子怨灵警告的，甚至比他最坏的预想……都要严峻百倍！
邪教不仅仅是在破坏封印。他们是在用整个城市散逸的灵能与残魂，喂养一个沉睡在地底深处的、无法想象的恐怖存在。而他自己灵魂深处那蠢蠢欲动的东西，似乎……与下面那个，产生了某种致命的共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