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的日子定在一个月后。
这一个月里,瓦尔特照常上班,照常和同事吃饭,照常在周末去那家小书店买书。一切都和以往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天晚上回到公寓后,他都在为离开做准备。
理之律者的权能可以撕裂维度,但跨维度航行需要精确的坐标。他上次的“流浪”之所以漫无目的,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明确的目标。
这一次不一样。他要去那道信号所在的地方。
他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反复捕捉、解析、锁定那个频率。每一次信号出现,他都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时间、强度、波动特征,然后连夜推算出更精确的坐标。
这个过程并不顺利。
信号出现的规律极不固定。有时候连续两晚都有,有时候一连五天什么都没有。它像是一个任性的孩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完全不在乎这边有一个男人焦灼地等待。
瓦尔特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搞错了方向。
也许那只是某种虚空自然现象。也许理之权能出了什么偏差。也许一切都是他的执念在作祟。
每当这种念头升起的时候,他就会翻开那本旧笔记本,看到那行字——
“女儿信息不详,疑似存在于平行世界。”
然后他合上本子,继续等待。
离开的前夜,瓦尔特最后一次站在窗前。
城市的夜景依旧,灯火辉煌,车流如织。夜市传来模糊的笑声,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吵架,有人刚刚结束一天的疲惫准备回家。
这些声音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他在这里生活了一年多,却始终像一个旁观者,隔着玻璃看人间烟火。
他没有开灯,整个房间沉浸在夜色中,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偶尔亮一下。
他把手机里的通讯录翻了一遍又一遍。
布洛妮娅、希儿、爱因斯坦博士、还有一些他曾经并肩作战、如今四散天涯的名字。他没有给任何人发告别消息。
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要走了,去找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守护她度过余生?”
太荒唐了。
他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谢谢你们,知道了。”然后删掉。又打:“我走了,不用找我。”又删掉。
最后他把手机关了,放在桌上。
有些告别,不需要说出口。
离开的前夜,瓦尔特最后看了一眼公寓。
凌晨三点,他站在客厅中央,抬手撕开维度裂隙。身后,空间闭合,银色光点消散。屋内一切如常。虚空。无尽的虚空。
瓦尔特在维度夹缝中穿行,周身萦绕着理之力量的屏障,隔绝所有虚空侵蚀。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的感知,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以及偶尔飘过的时空碎片——破碎的星辰残骸,湮灭的文明遗迹,在黑暗中静静沉浮。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久。
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个月。在虚空中,时间是一个没有意义的概念。
他唯一的参照,是那道信号。
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停下来,释放感知去捕捉那个频率。像海上的水手,定期确认灯塔的方向。
信号还在。微弱,但稳定。
这让他不至于迷失。
虚空漂流的日子,比他在人间任何一种生活都要孤独。
在人间,至少还有同事、便利店店员、书店老板这些人构成的微弱社交网络。虽然薄,但存在。
在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暗,只有寂静,只有他自己。
瓦尔特的思绪在这无尽的虚无中开始变得奇怪。他会想起一些很久远的、几乎已经遗忘的事情。
想起约阿希姆。
那个死在病床上的年轻人,曾经是他的战友,是他的后辈,是他没能护住的人。他记得约阿希姆最后说的话:“老师,我想回家。”
想起爱因斯坦博士。
她在最终决战前夕找到他,说:“瓦尔塔,你一定要活着回来。”他答应了,他活着回来了,但回到的不再是当初那个世界。有些人永远留在了过去。
想起琪亚娜。
那个永远笑着的女孩,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却从未失去过希望。她的笑容像太阳,能照亮所有人。而他现在离那个太阳很远很远。
想起……
隆介。
这个念头让他抿紧了嘴唇。
他强迫自己去想别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遇到了一片时空碎片。
那是一块巨大的、扭曲的金属残骸,像是某艘星际战舰的船体。它从黑暗深处漂来,缓慢地旋转着,表面布满了撞击坑和辐射灼烧的痕迹。
瓦尔特改变方向,靠近那块残骸。
不是出于好奇,而是……他想看到一些东西。任何东西。
他落在残骸表面,脚下的金属在虚空中发出空洞的声响。他弯腰,用手套抹去表面的灰尘,露出下面残存的铭文。
不属于任何他认识的文明。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片残骸很大,像一个漂浮在虚空中的孤岛。舰桥的位置已经完全损毁,引擎舱只剩下骨架,生活区……他走进一个半塌的舱室,看到一些早已风化的遗物。
一个杯子。一块布料。一本烧毁了一半的书。
不知道这里曾经住着什么样的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经历了什么样的灾难。
现在什么都没了。
瓦尔特站了片刻,然后离开残骸,继续他的旅程。
那块残骸很快消失在黑暗中,像一个终于被遗忘的记忆。
又走了很久很久。
瓦尔特开始出现一种奇怪的状态——他的意识变得模糊,但身体仍在机械地前行。理之权能自动维持着屏障,自动解析着维度坐标,而他自己的思绪则飘在半空中,像是和他这个人分成了两半。
他想起了一句话。
那是他还在逆熵的时候,爱因斯坦博士对他说的。
“人是需要目标的。没有目标的航行,和流浪没有区别。”
当时他不以为意。他觉得流浪也没什么不好,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不需要承担任何期待。
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
流浪让人变成行尸走肉。
他之所以还能保持自我,没有被虚空吞噬,是因为那个目标一直在那里。那道信号,那个女孩,那份迟到了多年的守护承诺。
它在。
他就不会彻底沉下去。
信号又出现了。
这一次,比之前都要强烈。
瓦尔特的精神猛然一振,理之权能全力运转,解析着信号中蕴含的信息。他“看到”了一些比之前更清晰的画面——
一艘列车。
残破的,但正在被修复的列车。
舰桥上站着一个身影。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女性,长发,站姿挺拔。
她的手按在栏杆上,微微仰头,像是在看星星。
瓦尔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再怀疑。
他加快了速度。
那道信号越来越强,越来越清晰,像一盏越来越近的灯塔。他不再问自己该不该去,不再纠结这份执念是否自私。
他只知道自己要去。
必须去。
虚空在身后流逝。
他的意识从未如此清晰。
那些在人间的日日夜夜,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些在黑暗中睁着眼度过的时光,忽然都有了意义。它们不是为了让他学会平凡,而是让他明白——
他不属于安稳。
他属于星海。
前方,虚空的尽头隐隐出现了一线微光。
不是星辰的光,不是文明的光,而是另一种——温暖,明亮,像是有人在遥远的地方为他留了一盏灯。
瓦尔特向着那道光,全速前行。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走多久,不知道前方还有多少未知险阻,不知道当他真正站在那个女孩面前时,该说些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再也不会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