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尔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虚空中没有昼夜交替，没有四季更迭，甚至连“疲惫”这个概念都变得模糊。理之律者的权能维持着他的生命体征，让他的身体在缺乏食物和水的情况下依然能够运转。但精神上的消耗是权能无法弥补的。
那道信号越来越近。
他能感觉到。
在虚空中漂流的日子，他已经逐渐学会了一种“节奏”——走一段，停下来感知方向，确认信号还在，然后继续走。像古代航海者依靠星辰定位一样，他依靠那道温暖的频率，在无尽的黑暗中校准航向。
有时候信号会变得很弱，弱到他几乎怀疑它是不是要彻底消失。那种时候，他会停下来，悬浮在虚空中，闭着眼睛，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感知上，像在深海中侧耳倾听远方的呼唤。
然后信号会再次出现。微弱，但倔强。
它像是知道有人在找它。
这一天——如果“天”这个概念在虚空中还存在的话——瓦尔特感知到了一些异常。
前方的维度壁垒出现了不自然的波动。
不是普通的虚空乱流，而是更深层的东西。理之权能向他发出预警，那种预警曾经在崩坏战场上出现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意味着即将到来的危险。
他放慢速度，提高警惕。
虚空的颜色开始发生变化。原本是纯粹的、一成不变的漆黑，现在隐隐泛出一丝暗红色的光。那种红不像是火焰或星辰的光芒，更像是……某种能量的泄漏。
瓦尔特皱眉。
他经历过维度旅行，对虚空的各种现象有一定的了解。这种暗红色的光通常意味着——
前方存在维度裂隙。
不是他撕开的那种可控的、暂时的裂隙，而是不稳定的、长期存在的维度裂缝。这种裂缝是虚空中的“暗礁”，航行时不慎闯入，轻则迷失方向，重则被卷入未知的维度深渊，永远无法返回。
理之权能解析着前方的能量波动，将数据转化为他能够理解的图像——
三条裂缝。不，四条。交错分布，形成一片不稳定的区域。它们的边缘不断变化，时而扩张，时而收缩，像某种活着的生物在呼吸。
瓦尔特停下脚步。
他可以绕过去。理之权能可以计算出最安全的路径，避开这些裂隙，继续向目标前进。那样做会多花一些时间，但风险几乎为零。
他正准备调整方向——
信号忽然剧烈波动。
不是消失，不是减弱，而是像受到了某种干扰，频率开始变得混乱。温暖的感觉被撕裂成碎片，明亮的光芒被蒙上阴影。
瓦尔特的心猛地一沉。
信号的源头……在裂隙区域的另一边？
他再次解析坐标，确认。是的。那道信号穿过了这片不稳定区域，从另一侧传来。他之前之所以没有感知到这些裂隙，是因为信号本身的频率在一定程度上掩盖了它们的存在。
他必须穿过去。
没有其他路。
瓦尔特站在那里，看着前方那片暗红色光芒笼罩的区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步，继续向前。
进入裂隙区域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变了。
虚空中那种死寂的平静被彻底打破。四面八方都是能量的咆哮，维度裂隙在他的感知中像一张张咧开的巨口，随时准备将他吞噬。
暗红色的光不再是隐约的底色，而是铺天盖地，将他整个人浸没其中。那些光不是静止的，而是在不断流动、旋转、扭曲，形成某种混乱的、没有规律的图案。
瓦尔特咬紧牙关，将理之权能的屏障提升到最大。
银色光芒从他周身涌出，与暗红色的虚空能量碰撞，发出刺耳的嘶鸣声。两种力量在他的皮肤表面交锋，像是两把利刃互相摩擦。
一条裂隙在他左侧不远处突然扩张，吸力骤然增强。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那边倾斜——
瓦尔特猛地挥手，理之力量凝成一条银色的锁链，牢牢钉入右侧相对稳定的虚空壁中。他借着锁链的拉力，将自己拽回正轨，同时脚下发力，加速通过那片区域。
但裂隙不止一条。
刚刚避开左边的，右边的另一条裂隙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脉动。暗红色的光从中喷涌而出，像熔岩一样朝他席卷而来。
瓦尔特来不及闪避，只能硬扛。
屏障在能量冲击下剧烈震颤，银色光芒忽明忽暗，像风中残烛。那些暗红色的能量不是实体，却带着某种腐蚀性，侵蚀着理之权能的防护层。
他感觉到了疼痛。
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更深层的。那种疼痛来自权能本身，来自他与理之律者力量的连接——虚空裂隙的能量正在试图切断这种连接。
瓦尔特额头的青筋暴起。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爱因斯坦博士对他说过的话：“理之律者的权能是解析与重构。它最强的力量不是攻击，而是理解。理解规则，然后改写规则。”
改写规则。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在混乱中冷静下来。
理之权能全开。不是用来增强屏障，不是用来攻击裂隙，而是用来——解析。
解析这片混乱。解析暗红色光芒的本质。解析裂隙脉动的规律。
信息如洪流般涌入他的意识。他在那一瞬间“看到”了这片区域的“结构”——四条主裂隙，十七条次级裂隙，它们的脉动不是完全随机的，而是遵循着某种混沌系统中的隐藏秩序。
就像动画分镜。
那些看似杂乱的画面，背后有节奏，有逻辑，有导演想要传达的情绪。只要找到那个核心，所有碎片就会自动归位。
瓦尔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他动了。
不是强行突破，而是顺着裂隙脉动的节奏，在它们收缩的间隙穿行。像在暴雨中行走的人，踩着雨滴落下的缝隙，不被淋湿。
他的脚步快而稳，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地落在安全的位置。暗红色的光芒在他身侧炸裂，却始终无法触碰到他的身体。银色屏障不再是硬抗，而是变成了柔韧的薄膜，任由能量冲击滑过表面。
一条裂隙在他脚下突然扩张——
他提前0.3秒感知到了，侧身，跃起，脚尖点在裂隙边缘喷涌出的能量流上，借力向前弹射。
银色锁链再次甩出，钉住前方的稳定点，将他整个人拽了过去。
然后——寂静。
暗红色光芒消失了。能量的咆哮消失了。裂隙的脉动消失了。
瓦尔特踉跄着落在一片虚空中，大口喘着气。银色屏障黯淡了许多，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他的衣服有几处被能量灼烧的痕迹，裸露的皮肤上残留着暗红色的灼痕。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是力竭。方才那段时间——他不知道具体有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一小时——他的权能一直在超负荷运转。解析、判断、行动，每一步都容不得半点差错。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闭上眼睛，释放感知。
信号还在。
比之前更近。更清晰。温暖的感觉重新包裹上来，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在他的肩头。
瓦尔特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继续向前。
之后的日子里——如果“日子”存在的话——他又遇到了两次类似的危险。
一次是虚空异兽。那是一种生活在维度夹缝中的生物，体型巨大，浑身覆盖着暗紫色的鳞甲，以吞噬时空碎片为生。它对理之权能散发的银色光芒产生了兴趣，朝他扑来。
瓦尔特不想纠缠。理之权能解析了异兽的感知范围，他在对方锁定他的前一刻收敛了所有光芒，屏住气息，像一块沉默的石头一样从它身边漂过。异兽茫然地转了两圈，然后转身离开。
另一次是维度风暴。那是比裂隙区域更可怕的现象——整个虚空区域都在剧烈震荡，维度壁垒像纸片一样被撕碎又重组。他找不到安全的路径，只能硬扛着风暴的前沿，一步一步向前推进。理之权能的屏障在那场风暴中几乎被撕碎，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将它重新稳定。
每一次危机过后，他的权能都需要时间恢复。银色光芒变得越来越黯淡，屏障越来越薄。他开始感觉到真正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权能本身的疲惫。
理之律者的力量不是无限的。
它需要时间恢复，需要在安全的环境中重新积蓄。而在虚空中，没有安全的环境。
瓦尔特走一段，停一段。停下来的时候，他会在虚空中盘膝而坐，闭着眼睛，让权能缓慢地自我修复。那些时候，他的思绪会变得格外清晰。
他会想起那本笔记本。
那本磨损严重的、封面卷起的旧笔记本，此刻正放在他贴身的口袋里。他离开人间的那个晚上，把它从工作室的抽屉里取了出来，和其他几样私人物品一起带走了。
笔记本里记着很多东西。
隆介事件的完整记录。维度观测的数据。一些他不想遗忘的名字。
还有一张画。
不是用数位笔画的，而是用铅笔在纸上画的。画的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女人的轮廓。那是他根据维度观测中捕捉到的生命信号，尝试着描摹出的“隆介女儿”的想象图。
当然不准。他知道不准。但他还是画了。
那张画是他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的全部想象。
他偶尔会拿出笔记本，翻到那一页，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沉默很久。
有一次，他在休息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个画面——
一个动画分镜。
主角在黑暗中独行，背景是漆黑的虚空，只有远处有一盏微弱的灯。镜头从主角的背影缓缓推近，停在肩头，然后切到主角的侧脸。
眼神。疲惫的，但坚定的眼神。
切到远处的那盏灯。光芒微微闪烁。
切回主角。
他向前走了一步。
画面定格。
黑屏。
……他摇了摇头，把那个分镜从脑海里赶出去。
他已经离开了那个世界，离开了那间工作室，离开了动画师的身份。那些东西不应该再占据他的思绪。
可是。
那个分镜的画面，却一直留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也许是因为，那个在黑暗中独行、向着远处微光前进的人，就是他自己。
信号越来越近了。
瓦尔特能感觉到。不是通过理之权能的解析，而是某种更本能的东西。像是一种引力，牵引着他，拉着他的身体，拉着他的意识，向着那个方向不断前进。
那道信号的主人，在靠近。
不，不是靠近。是他正在靠近她。
他想起自己当初在人间的那些犹豫。
那道信号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他告诉自己那是幻觉。第二次出现，他告诉自己不要去管。第三次出现，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每一次，他都在找理由不去承认。
可每一次，那道信号都在那里。
温暖。明亮。倔强地亮着。
像一个无声的回答。
他不由得加快脚步。
前方的虚空中，隐约出现了一个光点。
不是星光。星光是冷的，银白色的，遥远的。
那个光点是暖的。金黄色的，像黄昏时的阳光，像壁炉里的火焰。
瓦尔特盯着那个光点，没有眨眼。直到眼眶干涩，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看。他走了那么久。度过了那么多孤独的日夜。穿过了裂隙区域，躲过了虚空异兽，硬扛了维度风暴。他的权能疲惫不堪，他的身体伤痕累累，他的精神在崩溃的边缘反复试探。
但那个光点在那里。
它在那里。
他伸出手，朝着那个光点的方向，握紧了拳头。
再坚持一下。
很快就到了。
很快。
信号恢复之后，他又走了很久。久到那道频率从'心'重新回到了'感知'，从微弱的心跳变成了清晰的脉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