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几乎席卷了整个商业街的火灾发生数小时后，现场的消防员发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情况——火势无法被减弱。
用水不行。干粉不行。沙子也不行。一名消防员在后来递交的报告中写道。
「火焰在躲避水柱。不是被浇灭后重新燃起，是在水柱抵达之前就自己缩了回去，等水柱移开又蔓延回来。」
报告递上去之后被压了下来，但所有在现场的人都看到了。那火焰不是死物——它会选择，它会等待，它会在被围剿时缩成小小一团，然后趁人松懈的瞬间重新窜上屋檐。它是活的。
「简直就像是生物一样。」现场的消防队长在电话里对上级这么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火焰听见。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那些不安的火焰对活人以外的东西没有兴趣。建筑物保住了大部分结构，墙壁熏黑了但还立着，货架上的商品被高温烤得变形却没有烧成灰。只有人——只有人的身体被烧成了另一种东西。
华庭街周边拉起了三公里半径的警戒线。官方说法是燃气管道泄漏，但整条街没有一根燃气管道是坏的。
『叶无月』站在一栋尚未竣工的高层住宅的阳台上，俯瞰着仍在冒烟的废墟。他的手扶在栏杆边缘，指尖轻轻敲着，像是无聊，又像是在数什么。他身后的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事件记录在发出微弱的光。
「华庭街周边的交通管制会在明早五点之前解除。我们这边完成了对于现场的处理。」
说话的男人站在房间与阳台的交界处，身体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他的手里是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现场报告，纸页上还带着打印机滚轮的温度。他念完之后把报告翻了一页，等待回应。
『『公安局局长』以及『市长』想针对此次事件进行一次系统性的谈话。』
男人顿了顿，把报告合上。
『要前往公安局吗，叶无月大人。』
叶无月没有回头。他的指尖停止了敲击。
「不去不行啊。」
他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两只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转过身，歪着头看向房间里的男人。
「这种规模的骚动，在建国以来简直闻所未闻。再怎么说也得给这里的人一点交代。现场的指挥——交给先前那几个『专家』，可以吗？」
「专家。」
男人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不是问题，只是在确认他们谈论的是同一批人。
「您确定吗？他们搞砸了潜入调查，在目标暴露之后也没有及时发出预警。从结果来看，他们几乎是在眼睁睁看着事态扩大。」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
「我认为，就算在这个时候惩治他们，也在所不惜。」
叶无月从阳台走进房间。经过桌上那台笔记本电脑时，他顺手把屏幕按下去一半，让光照范围缩小到只有键盘大小。房间更暗了。他在桌边站定，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翻开桌上那份报告。他的眼睛在纸面上扫了一遍，翻了两页，然后把报告重新合上，推回男人面前。
「按照他们的调查记录来看，这次事件从一开始就已经暴走了。那个变成『吸血鬼』的女人——」
他在这里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在选择一个准确的措辞。
「——只是一个被操控的棋子。她在这里引起这场骚动，恐怕不只是『因为自己的生命将要走向崩坏。』」
叶无月重新走到阳台边缘，但没有再扶栏杆。他把手撑在阳台门框上，背对着屋内和笔记本电脑的光。他的影子在房间里拉得很长，把那份报告分成了明暗两半。
「后续处理就交给那个律师吧。他对这个城市比我熟悉多了，我记得他和警察那边有联系，而且他欠了我们一大笔钱，他不会拒绝我们的。」
他把后脑勺靠在门框上，像是在回忆一个不太重要的人名。
「到时候让他雇一点水军，再让AI制作一些伪造视频。就伪造成一些对社会不满的暴走人士造成的破坏就好了。」
「叶无月大人。」
「嗯？」
面前的男人抬起头。他的目光从报告上移开，与叶无月的视线短暂接触了一下，然后移开，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认为，不如把这个事情推给管理这片土地的方士集团。」
叶无月偏过头。他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住了。
「毕竟他们是那种『一敲就会有灰掉下来』的家族。」
男人把双手背在身后，站得更直了一些。
「恐怕，他们对这场事件的发生比我们更不安。与其让他们在事后被追责时拖我们下水，不如主动把解释权交给他们，让他们替我们把故事讲完。」
叶无月的眼角动了一下。他的嘴角往上牵了牵，但幅度极小，在阴影里几乎看不清。
「说的也是。那就让那个律师去交涉这件事吧。」
他把撑在门框上的手放下来，插回口袋里。
「我待会自己去公安局。你和剩余的人把被害者——尤其是被变成食尸鬼的——好好处理了。还活着的就关起来，死了的话就再杀一遍。」
他说最后六个字时没有加重语气。他的手指在大衣口袋里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某种东西还在。
「——我明白了。」
男人微微欠身，但身子还没完全直起来时又问了一句。
「还有其他安排吗？既然发生了这种事，不能排除这里还有其他『污染』。我们可以随时向『中央』请求支援。」
叶无月转过身。他的脸逆着笔记本电脑的光，看不清表情。
「暂时没有那个必要。让上面的老人知道这件事的真正损害，也只是给我们两个头上添堵。」
他把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空中轻轻挥了一下，像是在驱散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们先暂时收集情报。尽可能不要再白白增加普通人的牺牲了。」
「我明白了。」
男人合上报告，夹在腋下，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
「说起来，根据报告——那几位『专家』还在准备装备的时候，事件就已经解决了。
「是那些总是不打报告的『教会』人员解决的吗？如果是这样，我们还得好好感谢他们。」
「不。」
男人的声音变得谨慎起来，他自己似乎也不太相信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根据现场的警察和周边普通人的目击记录来看——」
男人停了一下。
「是那只『最近』再一直在街上猎杀食尸鬼的狼人。他在我们所有人赶到之前，就把事情办完了。」
叶无月的手指停在自己眉心。他睁开眼睛，侧过头看向男人。笔记本电脑的光照在他的下半张脸上，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消退。
「狼人……吸血鬼。」
他把手从眉心放下来，插回口袋里，往阳台方向走了两步，像是在考虑一件完全无关紧要的事情。
「咱们本土的怪物都去哪了？洋文化再怎么入侵也不能这么入侵啊。」
他说这话时没有笑。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敲着，节奏和刚才站在阳台上时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