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的缘起,都要追溯到一本被我翻得卷了边的旧书。
书的名字,叫做《莎拉魔女的冒险故事》。
书中的主角莎拉,是一位随性又自由的魔女。她踏遍世间万水千山,游历各个国度,一边奔赴未知的冒险旅途,一边出手相助,化解各地的危难与纷争。
我打心底里痴迷这个故事,翻来覆去读了无数遍,书页都被指尖摩挲得微微泛黄发卷。
我轻轻合上那本老旧的书,抬眸望向窗外澄澈的天际,眼底盛满了细碎的星光,随后小心翼翼捧着书本跑到妈妈面前,语气认真又带着一丝执拗。
“妈妈,我也要找到焰霜花。”
焰霜花,一朵生长在世界最高峰的神秘奇花。没人知晓那座神山究竟坐落于哪片国度,从古至今,世间没有任何人有幸寻到它、摘下它。
书中的莎拉魔女,毕生的心愿便是寻觅焰霜花。为了这朵传说奇花,她义无反顾踏上环游世界的漫长旅途,哪怕走遍半片大陆,终究没能摸清它的踪迹,更无缘亲手摘取。
传闻焰霜花蕴藏着毁天灭地的磅礴力量,丝毫不逊色于圣剑、圣杖这类世间顶级圣遗物。可没人知晓它真正的神力究竟为何。
千古岁月流转,唯有曾写下它名、留下过虚影画像的寥寥几人见过它真正的模样,除此之外,再无第二人亲眼得见。久而久之,焰霜花便成了流传世间、无人能解的千古秘境传说。
但我始终固执地相信,这朵神奇的花,一定安静绽放在世界的某个角落。
“呀,秋也想摘下焰霜花吗?”妈妈温柔弯起眉眼,轻声温柔叮嘱,“那可要先成为魔女才行哦。”
“成为魔女,才是去往神山寻找焰霜花的通行证。”
“世界最高峰凶险莫测,只有拥有强大力量的魔女,才有底气攀登险峰、探寻秘境,摘到它的机会才会真正变大。”
那时的我年纪尚小,全然不懂成为魔女背后要付出多少汗水与煎熬,只牢牢记住了想要的答案,瞬间笑得眉眼弯弯,眼眸亮得像是盛满了漫天星光。
“真的吗?只要成为魔女就可以?那我一定要当魔女!”
“我们家的秋,以后一定会成为最厉害、最耀眼的魔女。”
妈妈笑着抬手,温柔地揉了揉我的头顶,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爸爸。
爸爸缓缓放下报纸,露出一双温和的眼眸,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轻声附和。
“是啊。”
“不管秋将来成为什么样的魔女,只要坚守本心、恪守底线,爸爸妈妈永远都会支持你。”
“太好了!我一定会好好努力修炼的!”
听着家人的期许,我心底雀跃不已,忍不住兴奋地手舞足蹈。
从那天起,我便一头扎进了魔法修炼之中。日复一日,夜复一日,风雨无阻,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漫长的沉淀与刻苦修炼,终究没有辜负我的坚持。
庄严肃穆的安德烈斯国家魔法学院礼堂内,气氛沉静又隆重。
校长手持勋章,目光郑重地落在我的身上,沉稳温和的嗓音缓缓响彻整座礼堂。
“瑞金 秋同学,安德烈斯国家魔法学院,现正式为你颁发魔导士毕业勋章。”
“从今往后,你既可选择继续深造,朝着高阶魔女的境界迈进;也可就此止步,以魔导士的身份立足世间,造福国民,奔赴远方。”
没错,仅仅只用了一年半的时间修习魔法,年仅十四岁的我,便破格结业,一跃成为魔导士。
此刻的我,终于拥有了踏足更高境界、奔赴魔女之路的资格。
校长郑重地将勋章递到我的掌心。勋章雕琢着精致的黑色五角星,星芒正中央镶嵌着一颗剔透的粉色宝石,在礼堂的光芒下熠熠生辉。这是属于女性魔导士的无上荣耀,更是我寻找魔女引荐人、正式踏上魔女之路的专属凭证。
“谢谢校长。”
我紧紧攥住掌心的勋章,猛地抬起头,额前细碎的发丝轻轻垂落,遮住了些许眉眼,却掩不住眼底灼灼闪烁的坚定光芒。
“我定不负期许,立志成为一名优秀的魔女。”
校长望着我倔强又认真的模样,和蔼地笑了笑,轻轻抬手示意。
“去吧,孩子,去往你心中向往的远方。”
毕业典礼落幕的第二天,我便迫不及待动身,前去寻找魔女引荐人。
魔女引荐人身份不限,但大多都是魔法师,以高阶法师与魔女居多。我曾听妈妈提起过,魔女引荐人的身上或是居所,都会带有和魔导士徽章相似的专属纹路。
只要去往全国中心开启定位,扫描整片国土,将纹路位置标记在地图上,就能精准找到所有魔女引荐人。
想到这个巧妙的办法,我心底忍不住泛起小小的得意。这么聪明的法子,恐怕至今为止,也就只有我能想到了吧?嘿嘿。
念头落下,我立刻动身前往国家中心。我们的国度并不大,坐上飞行扫把,片刻便能抵达。
这片国土坐落于世界西方的偏远一隅,常年低调无名,也正因如此,从没有其他国度前来侵扰,安稳又平和。
而国家最中心,矗立着一座高耸入云的钟楼,算得上是整个国家最华贵宏伟的建筑。
钟楼通体泛着温润的金光,边角纹路鎏金雕琢,塔身还伫立着一座座小巧精致的神像。巨大的钟摆日夜不停缓缓转动,每到固定时辰,便会响起悠远厚重的报时钟声。
钟楼的最顶端,立着一方石制十字架,表面雕琢着繁复又绮丽的花纹。我向来对神明信仰毫无了解,却也清楚,这是阿库妮丝女神的信仰标识。
传闻这位女神格外偏爱错落繁杂的纹路,所以专属十字架上,才会刻满这般奇异精致的纹样。整个国度,约莫九成的民众都信奉着这位女神。
钟墙上还隐藏着许多狭窄的小型通道,从前我从未留意过。今日乘着扫把飞近细看,才发现那些通道宛如简易的悬空间梯,还缠绕着粗实的绳索,容纳不了几人通行,想来是专供维修人员出入所用。
钟楼本就不是居所,除却专属管理人之外,从无人会在此久留。
哎呀,不知不觉竟对着钟楼细细感慨了这么多,差点忘了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我可不是专程来观光闲逛的。
我振起魔力,乘着扫把飞至钟楼最高处,释放出定位信号,缓缓展开魔力扫描。不过片刻,扫描便顺利完成。
我抬手挥动魔杖,取出提前备好的空白地图,将刚刚扫描到的定位点位一一复刻,清晰烙印在地图之上。如此一来,全国所有魔女引荐人的居所位置,便全都一目了然。
接下来,便是逐一登门拜访了。
国家本就狭小,骑着扫把穿梭全境,也不过三四分钟的路程。我决定从国土最边缘开始,一路向内寻访,直至国度最深处。
心底悄悄期许着,但愿不会一无所获。
不过这点担忧根本多余,我可是十四岁就破格成为魔导士的天才,这般天赋出众的弟子,任谁都会心甘情愿收我为徒吧?世间哪里还能找到像我这般优秀的后辈呢?
此刻的我,满心骄傲与底气,压根没设想过失败的可能,一味朝着最好的方向憧憬着。没错,我一定可以顺利找到引荐人,如愿成为魔女。
我循着地图标记,来到第一位魔女引荐人的居所门前,轻轻抬手叩响了房门。
房门很快被拉开,迎面是一位年岁稍长的魔女。她胸前佩戴着魔女专属徽章,纹路是黑色焰霜花搭配细碎珠点点缀,中间镌刻着属于魔女的专属称谓,一眼便能认出身份。
往后等我成为魔女,也会拥有这样一枚专属徽章吧。
这位老魔女戴着紫色魔女帽,身披同色系短袖斗篷,眉眼间带着几分倨傲,正用居高临下的目光打量着我。
我没多想其中深意,立刻端正姿态,流畅说出自己的来意。
“您好,我是安德烈斯国家魔法学院的魔导士毕业生瑞金 秋,今年只有十四岁,已经顺利结业拿到勋章了。我的徽章可以用魔法核验真伪,我虽然年纪小,但修炼天赋出众,学习进度很快,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
我话音还未落下,便被一道轻佻又带着质疑的语气打断。
“你是毕业生?”
突如其来的质疑让我心头一慌,不由得愣住了。
“啊……是的。”
“说话怎么这么没底气?”
“我没有……我说的都是真的,徽章可以随时核验,我今年确实十四岁,已经顺利结业了。”
“年纪轻轻,怎么看都不像是实打实的魔导士。”
我瞬间语塞,心底慌乱不已。年纪本就小,人际交往又本就笨拙,被她这般刻意刁难,说话愈发含糊怯懦。
“我看啊,你根本就是来搞恶作剧的小孩子吧。”
这句话如同冷水浇头,我怔怔愣在原地,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慌忙摆手。
“啊?才没有!我真的不是来恶作剧的……”
我尴尬地陪着笑,抬手挠了挠头发,只当她是随口玩笑,想着好好解释便能化解误会。
“主要是因为……”
“咚!”
可现实却格外冰冷——砰的一声脆响,房门被毫不留情地紧紧关上。
我就这样,被直白地拒绝了。
理由,仅仅是被当成了调皮捣蛋、上门恶作剧的孩童。
怎么可以这样?仅仅因为年纪小,就要被这般误解吗?
我心头满是委屈,正暗自低落,却无意间抬眼,瞥见那位老魔女正透过窗棂静静望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轻佻,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嫉妒。
我向来敏感,独自在魔法学院修炼多年,没什么朋友,早已习惯察言观色,一眼便看穿了她心底的想法。
她在嫉妒我。
不用多想缘由,单单是我小小年纪便修成魔导士,就足以让她心生芥蒂。
难道就因为我天赋太高、年纪太小,就要被无端猜忌排挤吗?
静下心细细思索,也不得不承认,十四岁拿下魔导士结业资格,实在太过逆天,难免会被人当成撒谎骗人、故意前来招惹是非的小孩。
无奈之下,我只能收拾好心情,转身前往下一家。
可我万万没有料到,接下来寻访的每一位引荐人,态度一个比一个恶劣。
我从国土最北方一路走到最南方,甚至不少人远远望见我的模样,不等我上前自我介绍,便冷冷呵斥。
“就是你那个到处恶作剧的小鬼吧?赶紧离开这里,别来碍事!”
“哟,这不就是爱捣乱的小丫头吗?想找引荐人?我可以收你哦,不过得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才行。看你找了这么多家,估计也就只有我愿意收留你了,快进来吧。”
说着便伸手想拽住我的胳膊,我吓得连忙后退,满心厌恶地冷声拒绝。
“别碰我,请你自重!”
还有的开口便索要高额报酬。
“想成为魔女引荐弟子是吧?可以。拜师学艺可不是小事,一百枚金币,少一分都不行。”
“我……我暂时拿不出这么多金币,能不能分期付款,或是用其他方式抵偿?”
话已至此,我也只能无奈告辞。我并非不屑修行,只是这些人要么心性不正,要么态度轻佻市侩,根本不值得托付拜师。
我隐隐察觉,这一切都是第一位拒绝我的老魔女在暗中作祟。她心生嫉妒,在全国魔女引荐人之间散播谣言,说我是爱恶作剧、故意惹是生非的骗子,十四岁魔导士的身份更是弄虚作假。
谣言如同风中野火,短短数日便传遍了整个国度。
可我心底还抱着一丝微弱的期许。
总不会所有人都盲目轻信流言吧?总会有人愿意静下心听我解释,愿意认可我的实力吧?
抱着这份坚韧的念想,我踏遍了整片国土,寻访了一位又一位引荐人。
两周时光匆匆而过,全国的魔女引荐人已然被我寻遍,如今只剩下最后两位,眼前便是其中之一。
我郑重上前拜访,结局依旧如故,没过多久便被冷淡拒之门外。
屋内的高阶法师隔着窗棂望着我,眼底满是轻率与鄙夷,以及——
厌恶。
我不敢与之对视,只能悄悄垂眸转身离开。
这一刻,积攒了许久的委屈、不甘、委屈彻底涌上心头,鼻尖酸涩得厉害,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心底压抑着无尽的怨怼与难过,浑身都控制不住微微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魔女引荐人都宁愿轻信流言,也不愿相信我一句解释?
那些谣言究竟被传成了什么模样,才能让所有人都先入为主地排斥我?不过是几句无端闲话,怎么就能变成人人笃定的“事实”,整整流传两周都不曾消散?
我已经走遍了国内所有的魔女引荐人,再也没有可以寻访的人了。
满心失落之下,我骑着扫把,奔赴最后一位魔女引荐人的居所。
这是我思绪最认真的一次。
倘若这最后一位也轻信流言、拒绝了我,那我就只能离开故土,远赴异国他乡寻找引荐人了。
远赴异国,不仅要耗费钱财,更要碾碎我仅存的自尊心。
光是脑补国外那些引荐人轻蔑嘲讽的模样,我就心底发闷。
“国内都没人愿意收你,跑到国外又能如何?还不是没人看得上的小废物。”
不要……我才不要被人这般轻视,太委屈,太不甘心了。
脑海里乱糟糟胡思乱想,我已然飞到了最后一位魔女引荐人的家门口。
小屋坐落在幽静的林间,离城邦不远不近,骑着扫把约莫两三分钟的路程。木门紧闭着,看不清屋内是否有人。
经历了这么多次拒绝与冷落,我早已没了最初的天真莽撞,心底提前做好了失败的准备。可骨子里的执拗还在,心底依旧悄悄抱着一丝微弱的期盼,盼着能有人愿意认可我。
我停下脚步,细细整理好仪容,捋顺凌乱的长发,抚平裙摆上的灰尘,将周身打理得整整齐齐,才缓缓抬手,轻轻敲响了房门。
咚咚咚——
清脆的敲门声在林间静静回荡,屋内却没有传来半点人声,也没有丝毫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足足过了两三分钟,门内依旧死寂。
我终于明白,我被彻底无视了。
以这段时间的经历来看,结局早已注定。
刹那间,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燥热的气息直往喉咙口涌,眼眶瞬间泛起温热的水光,酸涩又发烫,难受得让人几乎窒息。
这已经是最后一位魔女引荐人了。
倘若连这里也被拒绝,我就真的只能远赴异国,孤身闯荡了。
我打心底里不愿意,却又无可奈何。
我拼命咬紧牙关,用力压制住翻涌的情绪,强忍着快要落下的泪水,又重重敲了一下房门,带着浓浓的哭腔,声音微微颤抖着轻声呼喊。
“请问……有人在吗?我是魔法学院毕业的魔导士瑞金 秋,我想寻求魔女引荐人……”
屋内依旧寂静无声,没有半点回应。
是啊,我怎么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妄想呢?
国内的流言早已传遍每一个角落,对我而言,早已不是简单的闲话,更像是一道无形的指令,所有引荐人都默认将我拒之门外,不肯给我半分机会。
泪水再也抑制不住,顺着眼眶汹涌而上。
原本紧绷握拳的双手,无力地缓缓垂落下来。
呜呜……
喉咙里抑制不住溢出委屈的哭腔,满心的酸涩与不甘尽数翻涌。我低着头,双手紧紧攥住裙摆,牙关死死咬着,拼命克制着想要放声大哭的冲动。
指尖用力掐着裙摆,生怕失控抓伤自己的掌心,布料都快要被我攥得变形破损。
我用力紧闭双眼,想逼退不听话的泪水,可豆大的泪珠还是忍不住滚落,一滴滴砸在青翠的草地上,也落在了洁白的鞋面上,晕开点点湿痕。
为什么……为什么整个国家都要跟我开这样残忍的玩笑?
为什么所有人都宁愿轻信流言,也不肯给我一次解释的机会?
就没有人愿意抛开闲话,好好认可我一次吗?
这明明只是无端的谣言啊……
是不是从今往后,整个国度、甚至整个世界,都不会有人愿意认可我了?
所有人见到我,都会下意识觉得,这是一个爱恶作剧、满嘴谎言的小女孩。
我明明拼尽了全部努力修炼,明明只是想早点成为魔女,奔赴初心去寻找焰霜花。
我明明……
“喂,你着小兔崽子,站在我门口哭什么?”
就在我哭得溃不成军,陷在委屈与自责的思绪里无法自拔时,一道低沉沉闷的嗓音骤然响起,瞬间将我拉回现实。
我吓得心头一颤,忍不住惊呼一声,下意识往后猛地退了一大步,身形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我惊魂未定地抬眼望去,眼前站着一名男子。
宽大的兜帽垂下,将他大半张面容都隐入浓暗的阴影里,只堪堪露出半张脸。可那双眼睛格外醒目,无奈夹杂着几分不耐的情绪,清清楚楚地落在我身上。
他从头到脚皆是纯粹的黑,一袭风衣不见半点亮色,整个人像是与周遭的暮色融为一体。戴着黑色手套的右手按在腰间,出鞘的长刀流转着凛冽的寒白锋芒,冷意悄然漫开。而他的左手悄悄探向身后,动作隐晦不明,那里隐约藏着些物件,想来真的是一把手枪。
他一身装束暗沉利落,怎么看都像是隐匿于暗处的刺客。
完了……完了……
这里原来是他的家?我是不是阴差阳错走错了地方?
他会不会……会不会对我下手?
不要啊……我还没能成为魔女,还没能去找焰霜花,怎么能就这样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