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焦炭的气味。远处的天际线被烟尘模糊成一条灰白色的线,分不清是云还是燃烧后残余的什么。
威廉·克梅修已经忘记了自己走了多远的路。
送他来的那个男人,在半路上就和他分开了。男人把一封信递到他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剩下的路你自己走吧,应该不远了”,然后便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荒野的另一头。
威廉那时候只有十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单薄的亚麻衬衫,不合身的外套,裤脚磨出了毛边,鞋子也不太跟脚。信被他揣在怀里,纸张贴着皮肤,有点凉。
前方出现了一座建筑。
那不是他想象中的“养育院”没有高耸的围墙,没有威严的铁门,只是一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两层石砌房屋,屋顶铺着深灰色的瓦片,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白烟。院子不大,周围围着一圈矮矮的木栅栏,栅栏外堆着过冬用的柴火。
门是开着的。
威廉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他能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还有小孩子笑闹的声音。那种声音让他觉得有点陌生,不是没听过,只是太久没听到了,以至于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
“你是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威廉转过身,看见一个围着围裙的女人。她年纪大概三十出头,发色是常见的栗色,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日常的疲惫,但眼睛很亮。她上下打量了威廉一眼,目光在他瘦削的胳膊和磨破的裤脚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进来吧,外面冷。”
威廉跟着她走进屋里。
暖意裹住了他。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芒在石墙上跳跃。长条桌旁坐着七八个孩子,年龄从五六岁到十三四岁不等,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看书,有的在打闹。一个棕色头发的男孩正把一块面包扔向对面的女孩,面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了女孩的额头上。
“你干什么!”
“哈哈哈你接不住,哎哟!”
女孩抓起桌上的勺子就扔了回去。
“够了。”
围着围裙的女人一声令下,两个孩子立刻安静下来,乖乖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她朝威廉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空位:“先坐下,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威廉没有动。
他的目光扫过整间屋子,简陋的桌椅,修补过的窗帘,墙壁上挂着一幅褪色的风景画,窗台上摆着几盆叫不出名字的绿植。这里的一切都和他过去几个月里见过的那些地方不一样。不是更干净,不是更安全,而是更……像是一个有人住的地方。
一个有人等待明天的地方。
“喂,你。”
那个刚才被面包砸中额头的女孩歪着头看向威廉。她大约十一二岁,深棕色的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脸上还沾着面包屑。
“你是从哪来的?”
“……外面。”
“外面哪里?”
“很远的地方。”
女孩皱起眉头,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她旁边的男孩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这家伙怪怪的。”
“你才怪。”女孩把男孩推开,然后朝威廉伸出手,“我叫艾米。你呢?”
“威廉。”
“威廉?行吧,以后你就坐我旁边了。”艾米指了指自己左边的位置,“那边是老人们的专座,你别坐那里。”
“老人们?”
艾米朝长桌的最里端努了努嘴。
那里坐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只是沉默地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他的头发是灰色的,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但肩膀依旧宽阔,身形也不像一般的老人那样佝偻。
他的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听什么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那是尼尔斯。”艾米压低声音说,“谁也不清楚他到底多大年纪了。有人说他以前是很厉害的战士,不过现在嘛,你看他那样子,跟块石头似的。”
“艾米。”围着围裙的女人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和一块黑面包,“不要乱说话。”
“我没有乱说话呀,妮戈兰特妈妈。”
“再说这种话,明天你负责洗碗。”
艾米立刻闭嘴了。
妮戈兰特,威廉记住了这个名字,她把食物放在威廉面前,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她的动作很自然应该说娴熟吧,但威廉注意到,她在坐下之前,先朝长桌最里端的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叫尼尔斯的男人依然没有动。
威廉低下头,开始吃东西。
汤是蔬菜汤,放了胡萝卜和土豆,味道很淡,但很暖。面包有点硬,嚼起来有点费劲,但他还是吃得很快。妮戈兰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偶尔给他添水。
其他孩子也在看着他。
那种目光威廉很熟悉,不是敌意,不是好奇,更像是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在一个屋檐下一起生活的人,需要确认彼此是不是“同类”。
“对了,”妮戈兰特忽然开口,“你带来的信,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威廉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了过去。
妮戈兰特拆开信,扫了一遍。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在读完最后一行的时候,微微皱了皱眉。
“这样啊……”
她把信折好,收进了围裙的口袋里。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家。
这个字像一颗石子被投入水中,在威廉的胸口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用这个字。
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干净。
那天晚上,威廉被安排在一个靠窗的床位。窗户不大,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透过霜能看到外面的夜空。没有星星,不知道是云太厚,还是这片天空本来就看不见星星。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旁边的床位上,艾米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很均匀。更远处的某个床位,有人在说梦话,念着一个听不清的名字。
威廉闭上眼睛。
过去的几个月里,他一直在活动。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陌生人的马车上下来,又坐上另一个人的马车。他见过很多人的脸,听过很多种口音,却没有在任何一张面孔上找到让他感到安心的东西。
他以为这里也不会有。
但是……
壁炉的余温透过墙壁传过来,若有若无地贴着后背。被子虽然旧,却很干净。枕头边还放着一块睡前妮戈兰特塞给他的饼干,用布包着。
他攥紧了那块饼干。
然后就那样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威廉是被声音吵醒的。
不是吵闹,是那种充满生活气息的声音。有人在厨房里切菜,有人在走廊里跑动,有人在院子里喊“好冷好冷好冷”。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金色方块。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艾米已经不在床上了。她的被子叠得很整齐,当然,那种“十岁小孩叠的整齐”的程度。
威廉穿上衣服,走出房间。
走廊里,一个比他还小的女孩正蹲在角落里,似乎在看什么东西。她大概五六岁,浅金色的头发披散在肩上,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大了几号的毛衣,袖子卷了好几层。
威廉走过去,蹲下来,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墙角的地板上有一只瓢虫。
红底黑点,正在慢慢地爬。
“它会飞吗?”女孩忽然问。
声音很小,像是怕吓跑那只瓢虫。
“会的。”威廉说。
“那它为什么不飞?”
“……大概是不想飞吧。”
女孩歪着头,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没有继续追问。她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只瓢虫。瓢虫迟疑了一下,然后爬上了她的手指。
“呀。”
女孩发出一声极轻的惊呼,眼睛里亮起了光。
威廉站起身,往餐厅走去。
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昨晚那个叫尼尔斯的男人。
近处看,他的身形比威廉预想的还要高大。灰色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沟壑,但那双眼睛,那双半闭着的、灰蓝色的眼睛,在威廉靠近的一瞬间,忽然完全睁开了。
时间仿佛停了半拍。
威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住了脚步。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而是那种被“看着”的感觉,不是被人看,而是被某种比他更庞大的、更深邃的东西注视着。
那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瞬。
尼尔斯闭上了眼睛,朝威廉点了点头,然后侧身从走廊的另一边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很轻。
轻得不像一个老人。
威廉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你遇到尼尔斯了?”
妮戈兰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威廉转过身,看见她端着一锅热粥从厨房里走出来。
“嗯。”
“他没跟你说什么?”
“……没有。”
妮戈兰特的表情有些微妙。她把粥放在桌上,擦了擦手,然后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轻声说道:“那个人,已经很久没有正眼看谁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妮戈兰特笑了笑,“去叫孩子们吃饭吧。尤其是你早上遇到的那个小女孩,她叫爱尔梅莉亚,吃饭的时候总是不肯来。”
威廉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廊里,那只瓢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飞走了。
而那个叫爱尔梅莉亚的女孩还蹲在墙角,歪着头,盯着空空的地板。
“你是……”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浅金色的头发滑过脸颊。
昨晚光线太暗,威廉没看清她的脸。此刻在晨光中,他第一次仔细地看到了这个女孩的模样,五官纤细,皮肤很白,眼睛是一种淡淡的灰色,像是冬天早晨的湖面。
“我叫威廉。”他说,“该去吃饭了。”
“爱尔梅莉亚。”女孩说,“你呢?”
“我刚才说了,威廉。”
“我知道。我就想再说一遍。”
她站起身,拍了拍毛衣上的灰,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攥住了威廉的衣角。
威廉低头看了看那只手。
很小。
很瘦。
很用力。
他没有甩开。
他们一起走向餐厅。
餐厅里已经热闹起来了。艾米正和那个棕发男孩抢最后一块面包,妮戈兰特在旁边喊着“不许抢不许抢”,其他孩子在一旁起哄。长桌最里端,尼尔斯依然沉默地坐着,面前放着一杯新的热茶。
威廉和爱尔梅莉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阳光照在桌面上,把木纹照得很清楚。
窗外的天空是什么颜色,威廉已经记不太清了。但那天早上的粥很暖,窗台上那几盆绿植的叶子绿得发亮,而攥着他衣角的那只手,直到粥喝完都没有松开。
他不知道的是,或者说,他很久很久以后才会知道那个早晨,是他漫长一生的起点,也是他所有失去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