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在便利店门口等枫绒。等了很久,天从橙色变成深蓝,路灯亮了一排又一排,但她一直没来。我推开便利店的自动门,嘎吱一声,里面空无一人。连收银台后面的老爷爷都不在。我走到便当区,货架上全是空的。走到饮料柜前,柜门的反光里映出我一个人站在过道中央的样子。
然后我醒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离天亮大概还有一段时间。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里眨了眨眼睛。
没来。
在梦里她没来。
只是一个梦而已。梦和现实是反的。在现实里,她一定会来。从第一天开始,每次我去便利店,她都在那里。一次都没有缺席过。我应该对这个事实有足够的信心。
但我还是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有任何消息。
当然不会有。她从来没有在早上给我发过消息。我们之间甚至没有交换过联系方式。
我把手机放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只是一个梦。但胸口的那个地方,沉甸甸的。像有人趁我睡着的时候,往那里放了一块石头。
走进教室的时候,我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没睡好。可能是那个梦在脑子里还没有完全消散。也可能是因为,今天早上在洗漱台前照镜子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我今天告诉她,她会是什么反应。
然后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三十秒,觉得镜子里那个人实在不太像一个能告白的人。头发有点翘。黑眼圈比平时明显。嘴唇干干的,忘了涂润唇膏。
这样的白星,说“我喜欢你”。
怎么想都不搭。
我摇了摇头,把画面赶走,推开教室的门。
枫绒已经在座位上了。周围围着几个人,正在讨论校庆的事。今天的声音比平时更大,因为距离校庆只剩两周了。她坐在那群人中间,脸上挂着标准微笑,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句“是吗”“好厉害”“那挺好的”。
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我在座位上坐下来,假装整理课本,实则在用余光观察她。她的笑容没有变。声音没有变。姿势没有变。一切都和昨天、前天、大前天没有任何区别。但就是觉得——那个笑容的边缘,比平时薄了一点。像一层冰,表面光滑完整,底下已经在悄悄融化。
大概是我看太多了。
最近养成了一个不太好的习惯——过度观察枫绒。过度到可以从她的标准微笑里分辨出细微的差异。今天这个版本,大概比平时少了百分之五的力度。
放学后问她吧。
如果是待机状态的枫绒,应该会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午休。图书馆后面的走廊尽头。
枫绒不在。
我推开那扇门的时候,窗台上空空的。没有便当,没有书包,没有人在等我。阳光照在木地板上,有一块被晒得微微褪色的区域,那是我们每次坐的位置。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不在。可能是被班里的人拉走了。校庆的事,最近越来越忙。她是班级的中心,不可能每次都抽出时间来陪我。
这个理由很合理。
所以我只是关上那扇门,去天台了。
天台。
很久没来了。铁门还是坏的,一推就开。地面被之前的雨淋过又晒干,留下几个浅浅的水渍。我走到以前常坐的那个墙角,坐下来,打开便当盒。
一个人吃。
风吹过来,比走廊尽头大得多。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刘海一直戳眼睛。我把饭团塞进嘴里,嚼着。
不好吃。
不是因为饭团本身不好吃。是环境不对。风太大,没有人说话,窗户不是落地窗看不到中庭的树。吃饭这件事突然变得很安静。以前在天台吃的时候从来不觉得安静是问题,但现在安静变成了一种缺口——缺了什么。
缺了她咬面包的侧脸。缺了她揉纸团的手指。缺了她用那种低一点的声音说“今天吃这个吧”。
我放下饭团。
完蛋了。
才多久。从她第一次叫住我到现在,才多久。我已经习惯了旁边有另一个人存在。习惯了她待在伸手可及的距离。习惯了她说话的声音、她吃东西的习惯、她把牛奶盒投进垃圾桶时的抛物线。
习惯是很可怕的东西。它在不知不觉中把你和另一个人绑在一起。等你想回头看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已经找不到那个起点了。
下午第一节课,枫绒没有回来。
第二节课,她的座位还是空的。
第三节课之前,我在走廊里听到有人说她“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了”。
身体不舒服。早上看起来确实有那么一点点不太对劲,但没到需要早退的程度。至少在我看来。但也许我看错了。也许那个微笑少了百分之五的力度,不是我的过度解读,是真的。
然后我开始想——她会不会在便利店。
说“身体不舒服”,说不定只是借口。真正的理由是不想继续坐在教室里了。不想继续笑了。不想继续被一群人围着讨论校庆的事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会不会提前去了便利店。
一个人。在没有我的时间里。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了。我看着黑板上的板书,握着笔的手没有动。笔记本上又画了一个圆。这次是空心的,中间什么都没有。
便利店。
她会在那里吗。
如果她在的话,说明她真的累了。累到需要提前逃出来。累到没有告诉我。或者——她根本没想到要告诉我。
这也是合理的。我们没有约定过放学后一定要见面。只是“顺路”。只是“一起”。
但“一起”是需要两个人都出现的。
如果某一天,其中一个人不出现了呢。
放学铃响的时候,我第一个走出教室。比平时快了很多。书包的拉链还没拉好就往外走,差点被椅子腿绊倒。走廊里有人回头看我,大概在想白星今天怎么了。
我没有管他们。
脚步很快。比平时快了一倍。走过商店街,拐过弯道,便利店的招牌出现在视线里。
没有人。
那面墙前面是空的。墙角也没有人。门口的栏杆旁边也没有人。
我把脚步放慢,走到便利店门口,推开自动门。冷气扑到脸上。便当区、饮料柜、收银台。我走了一圈,没有找到枫绒。
不在。
我买了便当和牛奶——只买了一盒牛奶。收银的老爷爷大概注意到了今天只有我一个人,多看了我一眼。我没有解释,付了钱就出来了。
站在便利店门口,我喝了一口牛奶。凉的。今天觉得特别凉,可能因为天边没有夕阳,云层把光全挡住了。天空是灰蒙蒙的,和早上一样。
她今天真的不舒服吗。
还是说,只是不想来。
我应该发个消息问她。但我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这个事实突然变得非常具体,非常沉重。我们每天中午一起吃饭,每天放学后一起走这段路,每天在便利店门口喝牛奶。我对她的事情知道得很多——知道她讨厌做选择题,知道她吃面包的时候嘴角会沾酱汁,知道她想事情的时候会揉纸团,知道她真正的微笑和标准微笑的区别。
但我不知道她的联系方式。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关系。
很近,又很远。近到可以发现她笑里少了百分之五的力度,远到不知道她今天为什么会早退,是不是真的不舒服,现在在家里做什么。
我把牛奶喝完,空盒扔进垃圾桶。
盒子落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周围就安静了。
便利店门口的荧光灯嗡嗡响。远处偶尔有汽车驶过。除此以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比平时短。因为今天没有夕阳,没有夕阳的时候连影子都很淡。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自己是那个被追逐的人。枫绒主动叫我,枫绒主动递牛奶给我,枫绒主动带我去走廊尽头。我是站在原地的那个人,她是走过来的那个人。
但现在,站在这里的不是她,是我。
在便利店里找了两圈的人,是我。
买了便当却只买了一盒牛奶的人,是我。
因为看不到她而感到失落的人,也是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站在原地的人开始往前走了。而走过来的那个人,今天没有来。
她有没有可能——也在某个我不知道的时刻,感到过同样的失落。
第二天午休,她又来了。
推开走廊尽头的门,枫绒已经坐在窗台上了。和昨天不一样,和前天一样。便当放在膝盖上,还没打开。看到我进来,她抬起手,轻轻晃了晃。
“昨天你怎么没来天台。”
她问,语气很平常。
“……我来了。是你不在。我上午休的时候去找过你。”
“我来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然后我就去天台了。”
她看着我,眨了眨眼。
“那我们去的是不同的时间。”
“好像是。”
我在窗台上坐下来,打开便当盒。今天是炸鸡块,凉的。嚼起来有点硬。枫绒在旁边安静地吃三明治,今天不是炒面面包,又变回三明治了。她的头发扎得比平时高了一点,露出耳朵下面一小片皮肤。
“你昨天不舒服?”
我问。
“……你知道了。”
“班里的人说的。”
“也不算不舒服。就是累了。不想待在教室里。”
“所以提前走了。”
“……嗯。”
她咬了一口三明治,嚼着。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正在储存食物的啮齿动物。我看着她,想起了昨天那个只有一盒牛奶的傍晚。
“我昨天,去便利店了。”
枫绒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
“然后呢。”
“……你没在。”
“我当然不在。我提前走了。”
她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她的眼睛没有看我。盯着窗外的中庭,树上有一只鸟跳来跳去。
“我以为你会在。”
我说。然后后悔了。这句话太诚实,诚实地暴露了我在等她。暴露了我没有她在就不太对劲。暴露了她在我心里的位置。
枫绒把三明治放下来,转头看我。
我的视线没有躲开。可能是因为昨天一个人喝牛奶的时候想了很多。可能是因为那个梦里她没有来。可能是因为我已经不想再对自己说谎了。
“……然后呢。”
她又问了一遍。这一次的语气不一样了。不是平常的陈述,而是一种很小心的、试探性的问句。
“然后我一个人买了便当。一个人喝了牛奶。”
“那不是很正常吗。你以前都是一个人。”
“以前是以前。”
我看着手里的炸鸡块。
“现在不是了。”
沉默。窗外的鸟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发出清脆的叫声。远处教室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像隔着水层。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动枫绒的头发。她没有把它们别到耳后。
“白星。”
“嗯。”
“你刚才说‘现在不是了’。”
“……嗯。”
“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是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我的胸口上。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没有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安静的认真。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不行。还不行。准备了这么多天,想了这么多次,到了真正要开口的时候,喉咙还是会卡住。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挤不出一个字。
“白星。”
她又叫了我的名字。然后伸出手——把一块炸鸡块从我筷子间夹走了。
我愣住了。
她咬了一口炸鸡,嚼了嚼。
“凉的。你该买个保温便当盒。”
“……你偷我的菜。”
“不是偷。是帮你尝温度。”
“那什么算偷。”
“不问自取才叫偷。我问了。”
“你没问。”
“白星,我能尝一块吗。”她说,表情一本正经。
“……你已经吃了。”
“那就当你答应了。”
她把剩下的半块塞进嘴里,腮帮子又鼓起来了。我看着她,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不是生气,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种时候的枫绒。她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用一个动作把紧张的空气全部打破。
“你笑起来比较好看。”
她嚼着鸡肉说。
“……我没笑。”
“快了。嘴角刚才动了零点几毫米。”
“又在观察。”
“嗯。一直在观察。”
她把鸡肉咽下去,舔了舔嘴角。然后重新拿起自己的三明治,咬了一口。我们就这样坐在窗台上,继续吃午饭。和之前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变。但我知道,有些话虽然没有说出口,却已经浮到水面上来了。她听到了。我也知道她听到了。
放学后。
便利店。
她站在校门口的自动贩卖机后面等我。今天穿着校服外套,袖子挽到手腕以上。看到我出来,她把手机收起来,朝我走了两步。
“走吧。”
“嗯。”
去便利店的路上,天边的云开始散了。今天傍晚有夕阳,橙色的光从云层边缘溢出来,把路面染成暖色。我们走得不快不慢。她的手摆动的幅度,偶尔碰到我的手背。没有牵,只是偶尔碰到。
“昨天你说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枫绒看着前方说。
“那个话,是不是还没说完。”
“……大概。”
“大概。”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轻轻笑了一下。不是标准微笑,是那种只弯一边嘴角的、有点歪的笑。
“白星,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不应该再主动了。”
“……为什么。”
“因为一直都是我在主动。主动叫你。主动带你去找吃午饭的地方。主动给你牛奶。主动问你问题。如果哪一天我不主动了,我们之间大概就断了吧。”
她说完,把手插进口袋里。
“我不想这样想。但昨天早退的时候,我没有告诉你。我确实可以发消息告诉你,但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然后我想,如果我们之间只有我主动的联系,会不会哪天我累了,就结束了。”
她停下来,转过身面对我。我们停在离便利店还有一小段路的地方。旁边是一棵银杏树,叶子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
“所以我在想,要不要等你主动一次。”
她看着我,眼睛里映着夕阳的光。
“但后来觉得,还是算了。等你主动太难受了。我宁愿主动一百次,也不想站在这里干等。”
她把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我摊开。
“所以,白星。给我你的联系方式。”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摊开的手掌。
心跳声又来了。和那天早上听到她笑声的时候一样。和她在路灯下叫我名字的时候一样。和她咬走我筷子上的炸鸡块的时候一样。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她手上。
屏幕是暗的。她按亮屏幕,看到了锁屏壁纸——是便利店门口的荧光灯。某天傍晚拍的,灯管在深蓝色天空下发出白色的光。
“这个照片。”
枫绒看着壁纸。
“……拍的。”
“我知道是拍的。我是在问,为什么要拍便利店。”
“因为。”
我深吸了一口气。不是今天。不是在这里。但至少可以往前走一小步。
“因为那是遇到你的地方。”
枫绒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她的眼睛从屏幕转向我,瞳孔微微放大。夕阳的光透过银杏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手机也掏出来,和我交换。我接过她的手机,在联系人里输入自己的号码。名字那一栏,我写了“白星”。没有多余的字。她的手机很轻,壳子是透明的,里面夹了一片压平的枫叶标本。我盯着那片枫叶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还给她。
“存好了。”
“嗯。我也存好了。”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然后我们继续往便利店走。今天的牛奶是她买的。两盒。她把其中一盒递给我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背。这一次不是走路时不经意的碰触,而是有意识的多停了零点几秒。
“白星。”
她戳开牛奶,喝了一口。
“我刚才说的事,你不用急着回答。”
“……什么事。”
“主动的事。”
她看着天边的夕阳。她今天没有在抽烟,所以身上没有烟味。只有洗衣液和牛奶混在一起的味道。很干净。
“我知道你不会说话。也知道你不擅长表达。但你昨天去便利店找我了。这就是主动。对我来说,已经够了。”
她转过头来看我。嘴角那个弧度,比平时多了一点点。
“所以不用勉强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你只要继续做那个会在便当区前犹豫五分钟、每天忘记带伞、锁屏壁纸拍便利店的白星就可以了。”
我握着牛奶盒。凉的。但手指很热。
“那如果我偶尔也想主动一点呢。”
我问。
“那就更好了。”
她说。夕阳把她整个人染成暖橙色,连睫毛的尖端都泛着金光。便利店的荧光灯在头顶亮起,白色的光落在她肩膀上。
我喝了一口牛奶,看着同一片天空。
今天她来了。
梦果然是反的。